第1062章 伯言恐懼 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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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槍左的鏈槍纏在他自己的脖頸上。槍尖從喉結刺入,槍尾從後頸穿出,將他釘在身後的石柱上。鏈槍的鎖扣還扣著,每一節都繃得很緊,像一條銀色的蛇,勒進皮肉里。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指尖還在微微抽搐。那是剛死不久的人才有的痙攣。他的眼睛閉著,眉頭皺著,像是在做一個很累的夢。鏈槍是他最趁手的兵器,他用了大半輩子,從沒想過有一天它會成為自己的絞索。

  二藏的刀還在手裡。長刀插進自己的腹部,短刀橫在頸前。他剖開了自己。血和腸子流了一地,在青石板上蜿蜒,像一條暗紅色的小河。可他還坐著,背脊挺得很直,像一尊被供奉在廟裡的像。他的眼睛半闔著,像他活著時那樣,總是睡不醒。可這一次,他真的不會醒了。伯言記得他每次站崗時都打瞌睡,被斬次踢起來就嘟囔著「知道了知道了」,然後換個姿勢繼續睡。

  伊郎是最後一個。他的武士刀橫在膝上,刃口對著自己。他的右手還握著刀柄,左手搭在刃上,手指被割開,血順著刀面淌。他的頭低著,像在沉思,像在冥想,像在做一個很長的決定。刀光閃過的時候,他一定很快。快到不會有痛苦,快到連血都來不及濺出。他的身體向前傾倒,額頭觸地,像在對誰行禮。最後一次。

  伯言的視線被釘在那裡,移不開。他想閉眼,可那層窗紙被撕開了。他看見他們的臉一張一張地在他面前定格,看見他們的血一點一點地滲進青石板,看見他們的眼睛——那些曾經看著他、信任他、追隨他的眼睛,一顆一顆地熄滅。

  千乘一刀站在更遠的地方。他還站著,可他死了。閻魔刀插在地上,刀身沒入青石板半尺。他握著刀柄,保持著斬擊的姿勢,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像。可他的刀斷了。斷口在刀身中段,參差不齊,不是被斬斷的,是被震斷的。那一刀他一定用盡了全力,劈在龍勝的護體雷光上,然後刀斷了,然後雷光順著斷口湧入,燒毀了他的經脈,燒焦了他的內臟,燒滅了他的元嬰。他還站著,因為他的手指已經僵硬了,嵌在刀柄上,松不開。他的眼睛睜著,眼角裂開了,血從眼眶裡淌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不甘。刀斷了,他死不瞑目。

  伯言的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涌。是血,是苦膽,是他咬碎的牙。

  他看見瑾琳了。她那么小,縮在君則懷裡,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雛鳥。她的眼睛閉著,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可她的臉很安詳,像是睡著了。君則抱著她,背靠著牆,蜷著身子,把瑾琳護在懷裡。她的後背被炸開了一個洞,邊緣焦黑,骨頭斷了,內臟碎了。她用自己的身體當盾,可盾碎了。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懷裡那張安詳的小臉,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說,不怕,姐姐在。

  伯言的腿軟了。他跪下去,想接住她,可他接不住。他的手指穿過她的身體,像穿過一團霧。那不是真的,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可他的身體不知道。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撞,撞得肋骨發疼。他的手在發抖,他的牙齒在打顫,他的眼眶裡有什麼滾燙的東西湧出來。他想喊,想叫,想衝上去跟龍勝拼命。可他動不了。他的身體被那層濕透的窗紙裹住了,越裹越緊,像蛛網纏住一隻飛蛾。他越掙扎,纏得越緊。

  畫面還在繼續。父親。他穿著那身粗布短褂,肩上扛著柴刀,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他的眼神很清澈,像一個普通的、快樂的樵夫。他看見伯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露出那口不太整齊的牙。

  「後生,你長得真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他說。然後一道紫色的雷光從天上落下來。伯言看見父親的身體在雷光中變得透明,看見他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看見他化作一片灰燼,被風吹散。母親衝出來,撲在那堆灰燼上,十指刨著焦黑的泥土,指甲翻起來,血混著土。又一道雷光。母親不動了。奶奶坐在院子裡的柿子樹下,手裡還握著那把蒲扇。她看著這一切,沒有哭,沒有喊,只是慢慢地閉上了眼睛。雷光落下的時候,她的嘴唇動了動。伯言看懂了。

  她說的是「言兒,快走」。

  小喬的父親喬玄子跪在龍椅下。他的腰彎得很低,額頭觸地,像在乞求什麼。龍勝俯視著他,像俯視一隻螻蟻。伯言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可他看見喬玄子的身體忽然一僵,然後軟軟地倒下去。他的後腦有一個指頭大的洞,邊緣焦黑,冒著青煙。小喬的姐姐站在台下。龍勝的目光掃過她,她渾身一顫,轉身就跑。一道雷光追上去,從後心穿透前胸而死...

  小喬站在他面前。

  她穿著那身月白色的長裙,青絲挽成簡單的髻,簪著他送的那枝素銀步搖。她背對著龍勝,面朝著他,張開雙臂,像一隻護崽的鳥。她的嘴唇在動,在說什麼。伯言聽不見,可他看懂了。她說的是「走」。然後龍勝抬起手,一道紫色的雷光穿透了她的胸膛。她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睛還看著他,瞳孔卻散了。她倒下的時候,素銀步搖從發間滑落,掉在血泊里,銀色的花瓣被染成暗紅。


  伯言的意識在潰散。他不想看了,他拼命地想從這片空白里掙脫出去。可那畫面不放他走。它把他按在那裡,逼著他看,逼著他記住每一張臉,每一道傷口,每一滴血。他的指甲嵌進掌心,血順著指縫往下淌。他感覺不到疼。他的嘴唇咬破了,血順著嘴角往下淌。他感覺不到疼。他只想讓這畫面停下來。

  林志平是最後一個。他還活著,撐著最後一口氣,靠在牆根下。他的灰袍被血浸透了,他的鬍子被血黏成一縷一縷。他的手裡還握著那柄他用了大半輩子的煉器錘,錘頭上沾著碎肉和骨渣。他一定拼過命。他的眼睛看著伯言,那眼神不是責備,不是怨恨,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一個父親看著自己的孩子,想問「你怎麼才來」,可他知道問也沒用,所以他只是看著。他的嘴唇在動,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徒兒……你為什麼沒有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他的頭垂下去,煉器錘從手裡滑落,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伯言的意識在這一刻徹底碎了。那畫面太真實,真實到他的心臟都快要裂開。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感覺不到靈力,感覺不到丹田裡那五顆還在旋轉的金丹。他只有一雙眼睛,被釘在這片空白里,看著那些他愛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死去。他什麼都不能做。他只能看。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片空白里跪了多久。可能是幾息,可能是幾個時辰,可能是幾輩子。直到龍勝的聲音從畫面深處傳來,不高,不厲,像悶雷從雲層里滾過。

  他搖搖頭,從自己的恐懼中脫離!他繼續操控爆炸劍,一柄接一柄,一波接一波,不要錢似的往龍勝身上招呼。他的靈力在瘋狂消耗,八尺瓊勾玉在心脈處瘋狂跳動,將儲存的靈力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四肢百骸。可他的消耗太快了,快到八尺瓊勾玉的補充都差點跟不上。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他的手指在發抖,他的腿在發軟。可他不敢停。因為他知道,停了就輸了。

  「哈!」

  龍勝一招大喝,以他為中心一道強力的雷遁爆裂開來,將伯言的爆炸劍全部震離自己。

  「什...什麼!」

  伯言看到,龍勝站在爆炸的中心,紋絲不動。

  雷神鎧上多了無數道細密的劃痕,可那劃痕非常明顯,可沒有破防的跡象。鎧甲上沾了一些灰塵,他的衣袍被氣浪吹得獵獵作響,可他的身體,沒有後退一步。

  他硬扛了數萬柄爆炸劍!他的體修強度,到底達到了什麼境界!

  伯言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停止了攻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靈力已經消耗了大半,八尺瓊勾玉的儲備也快見底了。他的手指在發抖,他的腿在發軟,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好!好!好!」

  龍勝連說三個好字,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讚賞。

  「龍家總算出了一個有用的後輩。你比伯昭強,比伯渝強,比那個廢物阿福強。你才是最適合坐在帝位上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伯言臉上。

  「你剛才是不是看到了什麼?看到了本座坐在龍椅上,你的朋友、部下、親人,都死在你面前?」

  龍勝似乎是看穿了伯言的神態。

  「你再不出全力,本座就讓你體會,什麼是真正的絕望。」

  龍勝的聲音很平,可那平裡帶著刀。

  伯言抬起頭,看著龍勝。他的眼睛很紅,紅得像血,布滿了血絲。他的嘴唇在發抖,他的手指在發抖,他的身體在發抖。他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恐懼,是一種被逼到絕路時才有的瘋狂。

  他收起了爆炸劍。

  不是認輸,是換招。星隕劍匣再次打開,這一次飛出來的不是爆炸劍,是真正的劍。三千柄,從劍冢中帶回來的,葉無傷親手煉製的精品法器。每一柄都靈光流轉,每一柄都鋒銳逼人,每一柄都價值連城。

  三千柄劍懸浮在半空中,劍尖朝下,劍柄朝上,排列成一個巨大的圓形。那圓緩緩旋轉,劍身上的靈光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絢爛的光環。

  「蜀山御劍術。」

  伯言雙手結印,神識化作無數根無形的觸手,纏繞上每一柄劍。三千柄劍,三千根觸手,每一根都要精準操控,每一根都要如臂使指。他的神識在瘋狂消耗,他的識海在翻湧,他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去。」


  他大喝一聲。

  三千柄劍同時移動。它們不是直射,是盤旋,是纏繞,是交織。它們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像一群被驚起的飛鳥,從四面八方湧向龍勝。那畫面太壯觀,三千柄劍同時飛舞,靈光交織,劍氣縱橫,將整片天空都切割成無數細碎的碎片。

  龍勝的眼睛眯了起來。他沒有用雷盾,沒有用雷神鎧,而是雙手結印,施展了另一門神通。

  「龍神天罡決!!」

  一道無形的力場從他體內擴散開來,那力場不是靈力,不是神識,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空間本身在抗拒那些劍的靠近。三千柄劍撞在那力場上,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牆,發出一陣密集的叮噹聲,然後被彈飛出去。

  伯言的臉色變了。他的神識觸手被那力場震得七零八落,他的識海一陣刺痛,像有無數根針同時扎了進來。他咬著牙,強行穩住心神,重新凝聚神識觸手。

  三千柄劍再次涌去,又被彈飛。再涌,再彈飛。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都被那無形的力場擋住,每一次都被彈飛出去。他的靈力在消耗,他的神識在消耗,他的耐心在消耗。

  他收回了劍。不是認輸,是換策略。

  三道身影從他身後飛出。

  天隙,青灰色的身影,周身纏繞著淡淡的微風,那風很輕,輕得像情人的撫摸,可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輕風底下壓著的,是足以撕碎一切的罡風。蘭湯,幽藍色的身影,長發如瀑布般垂落,每一根髮絲都是晶瑩剔透的冰晶,在陽光下折射出夢幻般的光彩。蒼炎,赤紅色的身影,六條手臂自然垂落,周身燃燒著暗金色的火焰,那火焰不烈,像將滅未滅的餘燼,可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餘燼底下壓著的,是足以燒穿天地的火。

  三個符靈,三個元嬰。他們懸浮在伯言身側,一青一藍一紅,像三尊護法神祇。

  伯言握緊豐隆劍,劍身上亮起暗金色的光芒。那光芒不是靈力,是神火訣。玄黃炎火,以神火訣催動,附著在豐隆劍上,讓那柄古樸的長劍燃燒起暗金色的火焰。

  他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撲龍勝。天隙和蘭湯緊隨其後,蒼炎則留在遠處,六條手臂同時抬起,掌心凝聚出六團暗金色的火球,隨時準備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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