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0章 皇權更替 龍勝歸家
十位長老如蒙大赦，連忙叩首，起身退了出去。他們的腳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命。沒有人回頭，沒有人敢看龍勝的眼睛。他們只是走，快步地走，走到殿外，走到夜風裡，走到龍勝看不見的地方，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氣。
白岳靠在廊柱上，後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他的手指還在發抖，他的腿還在發軟，他的腦子裡還在回放那些畫面。那些礦場，那些戰場，那些被當成炮灰的散修，那些被當成牲畜的凡人。那些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不願意相信那是幻術。
「白兄……」
朱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疲憊，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你看到了嗎？」
白岳沒有回答。他當然看到了。他們都看到了。
「那就是他想要的世界。」
朱烈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一個純血修士的世界。龍家在上面，我們在下面。散修在最底層，凡人在最底下。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不能越界，不能反抗，不能想。只要照著安排活，照著安排死。這就是他說的秩序。」
白岳閉上眼睛。他不想再聽了。可他堵不住耳朵，那些話還是鑽進來了，像針，一下一下地扎。
「我們怎麼辦？」
朱烈問。
白岳沉默了很久。
「活著。」
他睜開眼，看著那片漆黑的夜空。
「活著，才有希望，希望正副盟主，能有辦法解決此事吧...」
夜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遠處，天邊有一道紫色的光在閃，那光很快，快到他的眼睛只捕捉到一個殘影。他的心跳快了幾拍，手心滲出了汗。
龍勝離開了。
他化作一道紫色的雷光，沖天而起，朝西南方向飛去。那裡是龍都的方向，是龍帝隱居的方向，是他要找的人的方向。
他的速度很快，快到下面的城池、村鎮、山川、河流，都變成模糊的色塊，一掠而過。他的神識鋪開了，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了方圓百里的土地。他在找，找那個熟悉的氣息，找那個讓他失望透頂的人，找那個曾經是人間三化神之首、如今只是一個砍柴農夫的兒子。
他找到了...
他從搜魂煉魄的情報中得知，龍威宮這個曾經的龍帝衛隊，在喪屍之亂吼重組，那些目睹龍帝被剝離修為的龍血盟弟子被編入重組了龍威宮，在監視著龍帝的行動。
「何等失態！」
龍勝怒不可遏，循序飛向村內。
那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山村，藏在兩座矮山之間的谷地里，零零散散住著偽裝者幾十戶龍血盟弟子。村口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三個成年人合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將整條進村的小路都籠在蔭涼里。樹下擺著幾塊被坐得光滑的青石，是村民們夏日納涼、冬日曬太陽的地方。
此刻，那些石頭上坐著人。不，不是坐著，是掛著。龍威宮弟子的屍體被掛在老槐樹的枝椏上，有的斷了頭，有的開了膛，有的四肢扭曲成詭異的角度。他們的眼睛還睜著，臉上的表情凝固在生前的最後一刻——恐懼、痛苦、絕望。鮮血順著樹幹往下淌，在樹根處匯成一小窪暗紅色的水潭。
龍勝落在村口，看著那些屍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邁步向村里走去。村裡的景象和村口一樣慘烈。每一戶門前都掛著屍體，他們的死狀各不相同，可他們的眼睛是一樣的——空洞、茫然、死不瞑目。
龍勝沒有看他們。他走過那些屍體，走過那些血泊，走過那些被推倒的院牆和砸爛的門窗，徑直走向村子深處。那裡有一戶人家，院牆矮矮的，院門是幾塊木板拼的，沒有上漆，風吹日曬得發白。院子裡有一棵柿子樹，正是掛果的季節，青澀的果子藏在葉子後面，不仔細看發現不了。樹下放著幾把竹椅，一張小方桌，桌上擱著一壺茶和幾個粗瓷碗。一切都和他上一次來時一樣，只是多了幾分蕭索。
龍勝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龍復鼎正在回來的路上。
他今天上山砍柴，比平時多砍了一擔。不是他勤快，是隔壁老張家的兒子要娶媳婦，需要柴火辦酒席，他答應幫忙多砍一些。他的肩膀上扛著一捆柴火，沉甸甸的，壓得他的肩膀有些疼。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晃，像一個真正的農夫。他的皮膚黝黑，面容粗糙，手上全是老繭，褲腿上沾著草屑和泥土。他的眼睛很清澈，清澈得像山裡的溪水，一眼就能看到底。他不知道自己曾經是龍帝，不知道自己曾經站在權力的巔峰，不知道自己曾經讓無數人恐懼、敬畏、仰視。
他只知道，他是阿福，是一個砍柴的，有一個老娘，有一個媳婦，住在村東頭第三戶人家。
他走進村子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味道。那味道很怪，不是柴火味，不是炊煙味，是一種他從來沒有聞過的味道。像是什麼東西燒焦了，又像是什麼東西腐爛了，混在一起，刺鼻得讓人想吐。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看見村口的老槐樹上掛著東西。不是燈籠，不是風乾的臘肉，是人。他認識那些人。老張頭，隔壁的老張頭，昨天還跟他借斧頭，說家裡的柴刀鈍了，要磨一磨。老張頭的眼睛還睜著，嘴巴張著，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驚恐的瞬間。他的脖子被一根粗麻繩勒著，吊在最高的那根枝椏上，風吹過來，他的身體輕輕搖晃，像一隻被掛在晾衣繩上的破布娃娃。
龍復鼎的腿軟了。他靠在旁邊的土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了，什麼都做不了。他只是看著那些屍體，看著那些他認識的人，看著那些昨天還跟他打招呼、借東西、聊天說笑的人，今天變成了掛在樹上的屍體。
他想跑。他的身體在發抖，他的腿在發軟，他的腦子在喊「跑」。可他的腳不聽使喚，像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出去。他靠著牆，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一口氣。
然後他想起了莫蓮。想起了朱氏。他的妻子，他的老娘，還在村里。他不能跑。他跑了，她們怎麼辦？
他跌跌撞撞地往村里跑。他的腿在發軟，他的膝蓋在發抖，他的身體在搖晃。他跑過老張家的門口，門開著，裡面沒有人。他跑過李家的門口，門也開著，裡面也沒有人。他跑過村東頭那棵柿子樹，跑過那道矮矮的院牆，跑過那扇沒上漆的木板門。
他推開院門，沖了進去。
莫蓮正坐在柿子樹下擇菜。她的動作很慢，擇一根菜，要看一會兒，再擇下一根。陽光透過柿子樹的葉子，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抬起頭，看見龍復鼎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慘白，滿頭是汗，衣服上還沾著草屑和泥土。
「怎麼了？」
她放下手裡的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外面……外面……」
龍復鼎喘著氣，手指著村口的方向，嘴唇在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完整。
「外面出事了……老張頭……老張頭他……」
莫蓮的臉色變了。她快步走到院門口，探出頭往外看。她看見了那些掛在樹上的屍體，看見了那些倒在路邊的屍體，看見了那些被推倒的院牆和砸爛的門窗。她的臉色白了，嘴唇青了，手在發抖。可她沒有叫，沒有喊，沒有哭。她只是轉過身，拉起龍復鼎的手，往屋裡跑。
「娘！娘！」
她推開裡屋的門，朱氏正坐在窗邊，手裡拿著針線，在縫一件舊衣裳。她抬起頭，看見兒子和媳婦的臉色，放下針線，站起身。
「怎麼了？」
「外面出事了。有人殺人了，我們得趕緊走。」
莫蓮的聲音很急，可她的動作不慌，她拉起朱氏的手，往外走。
朱氏沒有問。她只是跟著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平時出門買菜一樣。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
「阿福呢？」
「在這兒。」
龍復鼎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攥著那把砍柴的斧頭。他的臉色還是白的，手還在發抖，可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扎進地里的樹。
「走。」
莫蓮拉起他的手，往外走。他們剛走出院門，一道紫色的雷光出現在眼前。那光太快，快到他們的眼睛只捕捉到一個殘影。那光太亮，亮到他們睜不開眼。那光落在他們面前，炸開，紫色的電弧在地面上跳躍，像無數條細小的蛇，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龍勝從雷光中走出。
他站在那裡，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三個人。露出那張蒼老而威嚴的臉。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那星星里沒有光，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龍復鼎的腿軟了。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觸地，渾身發抖。
「仙人……仙人救命……有惡人……有惡人殺了村民……求仙人救命……」
他的聲音在發抖，他的身體在發抖，他的手指在發抖。他跪在那裡，像一隻受驚的兔子，縮成一團，不敢抬頭，不敢看龍勝的眼睛。
龍勝低頭看著他。他的眉頭皺了起來，皺得很緊，像一張被揉皺的紙。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暴風雨前的烏雲，壓得人喘不過氣。他的嘴唇抿得很緊，下頜的線條很硬。他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怒。
「阿福。」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可那風裡，有刀。
「你如此丟人現眼！簡直是侮辱龍家的血脈！」
他猛地抬起右手，五指虛握。紫色的雷光從他掌心湧出，像決堤的洪水，向四面八方擴散。那雷光落在周圍的房屋上，炸開，火焰騰起。落在老槐樹上，炸開，樹幹斷裂。落在那些已經死了的屍體上，炸開，血肉橫飛。眨眼間，整座村子化為一片火海。那些房屋在火焰中崩塌，那些樹木在火焰中化為灰燼，那些屍體在火焰中變成焦炭。只有他們腳下的這一小塊地方，被龍勝的雷光護著，完好無損。
龍復鼎的身體猛地一僵。他抬起頭，看著那片火海，看著那些在火焰中崩塌的房屋，看著那些在火焰中化為灰燼的樹木。他的眼睛紅了，他的嘴唇在發抖，他的手指在發抖。他想喊，想叫，想說「不」，可他發不出聲音。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的身體軟了，癱在地上，像一灘爛泥。他的眼睛還睜著，可那眼睛裡沒有光，只有一種深深的、說不清的東西。
朱氏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的眼睛看著龍勝，看了很久。她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潭死水，風都吹不起漣漪。
「勝哥？！」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你回來了。」
龍勝看著她，目光很深。他看了很久，久到朱氏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
「梅兒！你在做什麼？為什麼一個化神巔峰的修士，會淪落至此？你是怎麼管教子嗣的！」
朱氏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風，吹過就沒了。
「管教！當年你害死星武！就丟下我和腹中的復鼎一走了之！有什麼資格問我！現在這才是適合他的生活。活得不像一個怪物，像一個真正的人。」
龍勝的眼睛眯了起來。
「像人？在五百個龍威宮弟子的監視下，當一個砍柴的農夫，這叫像人？」
朱氏看著他，目光平靜。
「你失蹤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回來過。現在突然回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龍勝沉默了片刻。
「龍家的人，不應該在這裡。」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龍復鼎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龍復鼎的身體在發抖，他的腿在發軟，他的嘴唇在哆嗦。他不敢看龍勝的眼睛，只是低著頭，像一隻被拎住脖子的雞。
「走。」
龍勝轉過身，拖著龍復鼎，朝村外走去。他的步子很大，龍復鼎跟不上，被拖得踉踉蹌蹌，幾次差點摔倒。可他不敢叫，不敢喊，只是咬著牙，拼命地邁步。
白岳靠在廊柱上，後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他的手指還在發抖，他的腿還在發軟，他的腦子裡還在回放那些畫面。那些礦場，那些戰場，那些被當成炮灰的散修，那些被當成牲畜的凡人。那些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不願意相信那是幻術。
「白兄……」
朱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疲憊，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你看到了嗎？」
白岳沒有回答。他當然看到了。他們都看到了。
「那就是他想要的世界。」
朱烈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一個純血修士的世界。龍家在上面，我們在下面。散修在最底層，凡人在最底下。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不能越界，不能反抗，不能想。只要照著安排活，照著安排死。這就是他說的秩序。」
白岳閉上眼睛。他不想再聽了。可他堵不住耳朵，那些話還是鑽進來了，像針，一下一下地扎。
「我們怎麼辦？」
朱烈問。
白岳沉默了很久。
「活著。」
他睜開眼，看著那片漆黑的夜空。
「活著，才有希望，希望正副盟主，能有辦法解決此事吧...」
夜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遠處，天邊有一道紫色的光在閃，那光很快，快到他的眼睛只捕捉到一個殘影。他的心跳快了幾拍，手心滲出了汗。
龍勝離開了。
他化作一道紫色的雷光，沖天而起，朝西南方向飛去。那裡是龍都的方向，是龍帝隱居的方向，是他要找的人的方向。
他的速度很快，快到下面的城池、村鎮、山川、河流，都變成模糊的色塊，一掠而過。他的神識鋪開了，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了方圓百里的土地。他在找，找那個熟悉的氣息，找那個讓他失望透頂的人，找那個曾經是人間三化神之首、如今只是一個砍柴農夫的兒子。
他找到了...
他從搜魂煉魄的情報中得知，龍威宮這個曾經的龍帝衛隊，在喪屍之亂吼重組，那些目睹龍帝被剝離修為的龍血盟弟子被編入重組了龍威宮，在監視著龍帝的行動。
「何等失態！」
龍勝怒不可遏，循序飛向村內。
那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山村，藏在兩座矮山之間的谷地里，零零散散住著偽裝者幾十戶龍血盟弟子。村口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三個成年人合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將整條進村的小路都籠在蔭涼里。樹下擺著幾塊被坐得光滑的青石，是村民們夏日納涼、冬日曬太陽的地方。
此刻，那些石頭上坐著人。不，不是坐著，是掛著。龍威宮弟子的屍體被掛在老槐樹的枝椏上，有的斷了頭，有的開了膛，有的四肢扭曲成詭異的角度。他們的眼睛還睜著，臉上的表情凝固在生前的最後一刻——恐懼、痛苦、絕望。鮮血順著樹幹往下淌，在樹根處匯成一小窪暗紅色的水潭。
龍勝落在村口，看著那些屍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邁步向村里走去。村裡的景象和村口一樣慘烈。每一戶門前都掛著屍體，他們的死狀各不相同，可他們的眼睛是一樣的——空洞、茫然、死不瞑目。
龍勝沒有看他們。他走過那些屍體，走過那些血泊，走過那些被推倒的院牆和砸爛的門窗，徑直走向村子深處。那裡有一戶人家，院牆矮矮的，院門是幾塊木板拼的，沒有上漆，風吹日曬得發白。院子裡有一棵柿子樹，正是掛果的季節，青澀的果子藏在葉子後面，不仔細看發現不了。樹下放著幾把竹椅，一張小方桌，桌上擱著一壺茶和幾個粗瓷碗。一切都和他上一次來時一樣，只是多了幾分蕭索。
龍勝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龍復鼎正在回來的路上。
他今天上山砍柴，比平時多砍了一擔。不是他勤快，是隔壁老張家的兒子要娶媳婦，需要柴火辦酒席，他答應幫忙多砍一些。他的肩膀上扛著一捆柴火，沉甸甸的，壓得他的肩膀有些疼。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晃，像一個真正的農夫。他的皮膚黝黑，面容粗糙，手上全是老繭，褲腿上沾著草屑和泥土。他的眼睛很清澈，清澈得像山裡的溪水，一眼就能看到底。他不知道自己曾經是龍帝，不知道自己曾經站在權力的巔峰，不知道自己曾經讓無數人恐懼、敬畏、仰視。
他只知道，他是阿福，是一個砍柴的，有一個老娘，有一個媳婦，住在村東頭第三戶人家。
他走進村子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味道。那味道很怪，不是柴火味，不是炊煙味，是一種他從來沒有聞過的味道。像是什麼東西燒焦了，又像是什麼東西腐爛了，混在一起，刺鼻得讓人想吐。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看見村口的老槐樹上掛著東西。不是燈籠，不是風乾的臘肉，是人。他認識那些人。老張頭，隔壁的老張頭，昨天還跟他借斧頭，說家裡的柴刀鈍了，要磨一磨。老張頭的眼睛還睜著，嘴巴張著，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驚恐的瞬間。他的脖子被一根粗麻繩勒著，吊在最高的那根枝椏上，風吹過來，他的身體輕輕搖晃，像一隻被掛在晾衣繩上的破布娃娃。
龍復鼎的腿軟了。他靠在旁邊的土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了，什麼都做不了。他只是看著那些屍體，看著那些他認識的人，看著那些昨天還跟他打招呼、借東西、聊天說笑的人，今天變成了掛在樹上的屍體。
他想跑。他的身體在發抖，他的腿在發軟，他的腦子在喊「跑」。可他的腳不聽使喚，像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出去。他靠著牆，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一口氣。
然後他想起了莫蓮。想起了朱氏。他的妻子，他的老娘，還在村里。他不能跑。他跑了，她們怎麼辦？
他跌跌撞撞地往村里跑。他的腿在發軟，他的膝蓋在發抖，他的身體在搖晃。他跑過老張家的門口，門開著，裡面沒有人。他跑過李家的門口，門也開著，裡面也沒有人。他跑過村東頭那棵柿子樹，跑過那道矮矮的院牆，跑過那扇沒上漆的木板門。
他推開院門，沖了進去。
莫蓮正坐在柿子樹下擇菜。她的動作很慢，擇一根菜，要看一會兒，再擇下一根。陽光透過柿子樹的葉子，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抬起頭，看見龍復鼎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慘白，滿頭是汗，衣服上還沾著草屑和泥土。
「怎麼了？」
她放下手裡的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外面……外面……」
龍復鼎喘著氣，手指著村口的方向，嘴唇在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完整。
「外面出事了……老張頭……老張頭他……」
莫蓮的臉色變了。她快步走到院門口，探出頭往外看。她看見了那些掛在樹上的屍體，看見了那些倒在路邊的屍體，看見了那些被推倒的院牆和砸爛的門窗。她的臉色白了，嘴唇青了，手在發抖。可她沒有叫，沒有喊，沒有哭。她只是轉過身，拉起龍復鼎的手，往屋裡跑。
「娘！娘！」
她推開裡屋的門，朱氏正坐在窗邊，手裡拿著針線，在縫一件舊衣裳。她抬起頭，看見兒子和媳婦的臉色，放下針線，站起身。
「怎麼了？」
「外面出事了。有人殺人了，我們得趕緊走。」
莫蓮的聲音很急，可她的動作不慌，她拉起朱氏的手，往外走。
朱氏沒有問。她只是跟著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平時出門買菜一樣。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
「阿福呢？」
「在這兒。」
龍復鼎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攥著那把砍柴的斧頭。他的臉色還是白的，手還在發抖，可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扎進地里的樹。
「走。」
莫蓮拉起他的手，往外走。他們剛走出院門，一道紫色的雷光出現在眼前。那光太快，快到他們的眼睛只捕捉到一個殘影。那光太亮，亮到他們睜不開眼。那光落在他們面前，炸開，紫色的電弧在地面上跳躍，像無數條細小的蛇，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龍勝從雷光中走出。
他站在那裡，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三個人。露出那張蒼老而威嚴的臉。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那星星里沒有光，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龍復鼎的腿軟了。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觸地，渾身發抖。
「仙人……仙人救命……有惡人……有惡人殺了村民……求仙人救命……」
他的聲音在發抖，他的身體在發抖，他的手指在發抖。他跪在那裡，像一隻受驚的兔子，縮成一團，不敢抬頭，不敢看龍勝的眼睛。
龍勝低頭看著他。他的眉頭皺了起來，皺得很緊，像一張被揉皺的紙。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暴風雨前的烏雲，壓得人喘不過氣。他的嘴唇抿得很緊，下頜的線條很硬。他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怒。
「阿福。」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可那風裡，有刀。
「你如此丟人現眼！簡直是侮辱龍家的血脈！」
他猛地抬起右手，五指虛握。紫色的雷光從他掌心湧出，像決堤的洪水，向四面八方擴散。那雷光落在周圍的房屋上，炸開，火焰騰起。落在老槐樹上，炸開，樹幹斷裂。落在那些已經死了的屍體上，炸開，血肉橫飛。眨眼間，整座村子化為一片火海。那些房屋在火焰中崩塌，那些樹木在火焰中化為灰燼，那些屍體在火焰中變成焦炭。只有他們腳下的這一小塊地方，被龍勝的雷光護著，完好無損。
龍復鼎的身體猛地一僵。他抬起頭，看著那片火海，看著那些在火焰中崩塌的房屋，看著那些在火焰中化為灰燼的樹木。他的眼睛紅了，他的嘴唇在發抖，他的手指在發抖。他想喊，想叫，想說「不」，可他發不出聲音。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的身體軟了，癱在地上，像一灘爛泥。他的眼睛還睜著，可那眼睛裡沒有光，只有一種深深的、說不清的東西。
朱氏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的眼睛看著龍勝，看了很久。她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潭死水，風都吹不起漣漪。
「勝哥？！」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你回來了。」
龍勝看著她，目光很深。他看了很久，久到朱氏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
「梅兒！你在做什麼？為什麼一個化神巔峰的修士，會淪落至此？你是怎麼管教子嗣的！」
朱氏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風，吹過就沒了。
「管教！當年你害死星武！就丟下我和腹中的復鼎一走了之！有什麼資格問我！現在這才是適合他的生活。活得不像一個怪物，像一個真正的人。」
龍勝的眼睛眯了起來。
「像人？在五百個龍威宮弟子的監視下，當一個砍柴的農夫，這叫像人？」
朱氏看著他，目光平靜。
「你失蹤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回來過。現在突然回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龍勝沉默了片刻。
「龍家的人，不應該在這裡。」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龍復鼎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龍復鼎的身體在發抖，他的腿在發軟，他的嘴唇在哆嗦。他不敢看龍勝的眼睛，只是低著頭，像一隻被拎住脖子的雞。
「走。」
龍勝轉過身，拖著龍復鼎，朝村外走去。他的步子很大，龍復鼎跟不上，被拖得踉踉蹌蹌，幾次差點摔倒。可他不敢叫，不敢喊，只是咬著牙，拼命地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