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4章 躲過一劫 化名阿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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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勝分身的神識掃過他的身體,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它掃過張萍萍的身體,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它掃過那些船工的身體,掃過那些礦石,掃過每一艘船,每一個角落。沒有找到要找的東西。

  那人的神識像一隻無形的巨手,將整支船隊從海面上拎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又輕輕放回去。船上的每一個人都感覺到了那股壓力,像一座山壓在頭頂,壓得人喘不過氣。有人腿軟了,跪在甲板上,渾身發抖。有人咬著牙,撐著船舷,指甲嵌進木頭裡,滲出血來。有人閉上了眼睛,嘴裡念念有詞,不知在求哪路神仙保佑。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後消失了。紫色的雷光在天邊閃了一下,就滅了。船隊上空恢復了平靜,海風還在吹,海浪還在拍,帆繩還在嘩嘩作響。

  張依依的腿軟了。他靠在窗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他的手指還在抖,不是怕,是後怕。剛才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要死了。那人的神識掃過他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看穿了,連骨頭縫裡的東西都藏不住。幸好他封住了經脈。幸好他封住了靈力。幸好他只是一個凡人。

  「哥……」

  張萍萍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青紫,渾身發抖。她蹲在床邊,雙手抱著膝蓋,像一隻受驚的小鹿,縮成一團。她不怕死,可她怕哥哥死。她怕船隊出事,怕那些跟了他們家幾十年的老船工出事,怕那些礦石被搶走,怕孫家怪罪下來,他們賠不起。

  「沒事了。」

  張依依擺了擺手,聲音沙啞。

  「他走了。」

  他轉過身,看著床上那個還在昏迷的男人。他的眉頭皺著,像是在做噩夢,又像是在想什麼。他的手指在動,一下一下地蜷縮著,像在抓什麼東西。

  「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低聲問,聲音輕得像風。沒有人回答。

  張萍萍從地上站起來,走到床邊,看著那張蒼白的臉。她的手指輕輕拂過他額頭的傷口,那傷口已經結痂了,可還在發燙。他的身體在發燒,燒得很厲害,像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頭。

  「哥,他不會死了吧?」

  她的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張依依沒有回答。他走到床邊,伸出手,探了探朱雲凡的鼻息。氣很弱,但還有。他又摸了摸他的頸側,脈搏也在,很弱,很亂,像一匹快要跑斷氣的馬,還在掙扎著往前跑。

  「不會死。」

  他收回手,看著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可也不會很快醒來。他的傷太重了,需要時間。」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船隊繼續向南航行,朝著哲江的方向,朝著孫家的方向。那些礦石是要賣給孫家的,孫家是做靈石生意的,需要大量的礦石來提煉靈石。張家的船隊跑這條航線已經跑了幾十年,從曾祖父那輩就開始跑,傳到張依依手裡,已經是第四代了。海上的日子很單調。白天航行,晚上停泊,吃飯,睡覺,幹活,周而復始,日復一日。

  朱雲凡一直昏迷著,沒有醒過。他的傷在慢慢好轉,可好得很慢。那些焦黑的傷口在結痂,結痂之後又裂開,裂開之後又結痂。他的臉色還是白的,可不再是那種死人的白。他的呼吸平穩了,脈搏也穩了,可他還是沒有醒。

  張萍萍每天都來看他,給他擦身子,給他換藥,給他餵水。他的嘴唇乾裂了,她就用棉簽蘸著水,一點一點地潤濕。他的傷口化膿了,她就用藥酒清洗,再重新上藥。他的身體在發燒,燒得很厲害,她就用濕布敷在他的額頭上,一遍一遍地換。她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受這麼重的傷。可她覺得,他不是一個壞人。沒有原因,就是覺得。

  半個月後的一天傍晚,張依依把船上的幾個老船工叫到了船艙里。他們都是跟了張家幾十年的老人,有的從曾祖父那輩就開始跑船,有的從爺爺那輩,有的從父親那輩。他們看著張依依長大,看著他從一個毛頭小子變成現在這個粗獷的漢子。他們信任他,就像信任自己的兒子。

  「今天叫大家來,是有件事要交代。」

  張依依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船上那個受傷的人,你們都看見了。他的傷,是被四象雷遁打傷的。四象雷遁,你們知道是什麼嗎?」

  幾個老船工對視了一眼,有人點了點頭,有人搖了搖頭。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開口了,他姓陳,是船隊裡年紀最大、資歷最老的一個。


  「四象雷遁,是龍家的雷法。當年,我們的曾曾祖父,就是死在這種雷法下的。」

  他的聲音很平,可那平里,壓著東西。

  張依依點了點頭。

  「所以,這個人,不能讓別人知道他在我們船上。不能讓別人知道他的傷,不能讓別人知道他的來歷,不能讓別人知道我們救了他。」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從左邊看到右邊,從右邊看到左邊。

  「從今天起,他的事,就是我們船隊的秘密。誰要是說出去,就別怪我不念舊情。」

  船艙里安靜了一瞬。然後陳老開口了。

  「依依,你放心。我們這些人,都是跟著張家跑了幾十年的。張家的恩,我們記著。張家的仇,我們也記著。這個人,我們不會說出去的。」

  其他船工也紛紛點頭,沒有人反對。他們知道,張依依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他們也知道,這件事關係到整個船隊的生死。說出去,大家都活不了。

  張依依點了點頭,站起身,朝他們深深一揖。

  「各位叔伯,多謝了。」

  他的腰彎得很低,額頭幾乎觸到膝蓋。這是他第一次給他們行禮,也是他這輩子給他們行的唯一一個禮。幾個老船工連忙站起來,扶住他。

  「依依,你這是幹什麼?我們都是一家人,說這些就見外了。」

  張依依直起身,看著他們,眼眶有些紅。

  「好。一家人。那我就不說兩家話了。」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放得更輕。

  「還有一件事。等他醒了,不能讓他離開。至少,在傷好之前,不能讓他離開。」

  又是半個月。船隊在哲江的碼頭上靠岸。那些礦石被卸下來,裝上車,運往孫家的礦場。船工們拿到了工錢,有的回家,有的去喝酒,有的去找女人。張依依沒有走。他留在船上,等著朱雲凡醒來。張萍萍也沒有走。她每天都守在床邊,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等著那雙眼睛睜開。

  那一天傍晚,夕陽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紅。張萍萍坐在船舷邊,看著那片被晚霞染紅的海面,想著心事。她的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像是什麼東西在動,又像是什麼人在呻吟。她轉過頭,看見朱雲凡的眼睛睜開了。

  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可那星星里,沒有光。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間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四面白牆,什麼都沒有。

  「你醒了?」

  張萍萍快步走過去,在他床邊蹲下。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隻受驚的小鹿,又像一隻發現新奇玩具的貓。

  朱雲凡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只發出沙啞的氣音。他的手指動了動,想抬起來,可手臂像灌了鉛一樣,沉甸甸的。

  「別動。你的傷還沒好。」

  張萍萍按住他的手,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怎麼會掉進海里的?」

  朱雲凡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眉頭皺了起來,皺得很緊,像一張被揉皺的紙。他想了想,可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沒有名字,沒有過去,沒有記憶。只有一片空白,像一間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四面白牆,什麼都沒有。

  「我……我不記得了。」

  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喉嚨。

  張萍萍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不記得了。」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更輕了。

  「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從哪裡來,不記得為什麼會掉進海里。什麼都不記得。」

  張萍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站起身,跑出船艙,去找張依依。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咚咚咚,像擂鼓。

  張依依正在船頭抽菸。他坐在船舷上,兩條腿懸在外面,一晃一晃的。海風吹過來,把他的煙吹散了,又聚攏了,又吹散了。他看見張萍萍跑過來,臉色不對,心裡咯噔一下。

  「怎麼了?」

  「他醒了。」

  張依依愣了一下,然後掐滅了煙,跟著張萍萍往船艙走。他的步子很快,靴子踩在甲板上,咚咚咚地響。


  他走進船艙,看見朱雲凡正半靠在床上。他的臉色還是白的,可不再是那種死人的白。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不知在看什麼。

  「你醒了。」

  張依依在他床邊坐下,看著他的臉。

  朱雲凡轉過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可那星星里,沒有光。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是誰?」

  張依依問。

  朱雲凡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張依依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不知道自己是誰?」

  「不知道。」

  朱雲凡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不記得名字,不記得從哪裡來,不記得為什麼會掉進海里。什麼都不記得。」

  張依依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很有節奏。他在想,在想這個人說的是不是真的,在想這個人是不是在裝,在想這個人是不是那個人的同夥。可他看不出來。那人的眼睛裡,沒有說謊時的那種閃爍,沒有隱瞞時的那種躲閃。只有一片空白,像一間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四面白牆,什麼都沒有。

  「你身上的傷,是被四象雷遁打傷的。四象雷遁,你知道嗎?」

  朱雲凡聽著,臉上沒有表情。

  「你腰間的玉佩,是翡翠的,金邊的,穗子是明黃的。明黃是皇室專用的顏色。你不是普通人。」

  朱雲凡聽著,臉上還是沒有表情。

  「你從天上掉下來,砸碎了金剛石,你的頭沒事,金剛石碎了。你不是普通人,你到底是哪裡的修士?」

  朱雲凡聽著,臉上依然沒有表情。

  「可你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了。名字不記得,過去不記得,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

  張依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海風湧進來,鹹鹹的,腥腥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涼意。

  「那你以後怎麼辦?」

  朱雲凡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天花板,看著那些木紋,看著那些被海風吹出來的裂縫。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沒有方向,沒有目標,沒有想要去的地方。

  「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張依依轉過身,看著他。他的目光很深,像一口老井,看不見底。

  「那你先留在這裡吧。等你想起來了,再走。」

  朱雲凡看著他,看了很久。

  「為什麼?」

  張依依沉默了一瞬。

  「因為當年,也有人救過我們張家的人。沒有他們,就沒有今天的我們。現在,輪到我們救別人了。」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

  「不過,你不能白吃白住。你得幹活。船隊缺人手,你跟著搬礦石。包吃包住,沒有工錢。」

  朱雲凡點了點頭。

  「好。」

  張依依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風,吹過就沒了。

  「那你得有個名字。總不能一直叫你『餵』吧。」

  朱雲凡想了想,搖了搖頭。

  「我想不出來。」

  張依依的目光落在他腰間那塊被刮花的玉佩上。玉佩上有一個模糊的「八」字,是僅存的還能辨認的痕跡。

  「那就叫阿八吧。玉佩上有個八字,就當撿回一條命,重新活一次。」

  朱雲凡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念得很慢,像在品嘗一顆陌生的糖果。

  「好。就叫阿八。」

  張萍萍站在一旁,聽著哥哥和這個陌生男人的對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她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只是覺得,這個人以後會和他們在一起很久。很久很久。

  朱雲凡的身體底子確實好。醒來之後的第三天,他就能下床走動了。雖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沒有讓人扶。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地從船艙走到甲板,又從甲板走回船艙。來來回回,走了十幾趟。張萍萍跟在他身後,緊張得手心冒汗,可他只是擺了擺手,說「沒事」。

  第五天,他開始搬礦石。那礦石每塊都有牛犢大小,少說也有幾百斤。船上的漢子們兩個人抬一塊,還得喊著號子。他一個人,扛一塊,從船艙扛到碼頭,從碼頭扛到車上,來回十幾趟,臉不紅氣不喘。船工們都看呆了。陳老抽著菸袋,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開口。

  「這小子,力氣真大。」

  張依依站在船頭,看著朱雲凡扛著礦石的背影,沉默了很久。他的眉頭皺著,不是不高興,是在想事情。他在想,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人。能扛起幾百斤的礦石,身上有那麼多傷,頭上挨了那麼重的一下,居然還能活著。這人的身體,不是普通人的身體。這人的命,也不是普通人的命。

  朱雲凡搬了幾天礦石,身上的傷又好了一些。那些焦黑的傷口開始結痂,痂掉之後,露出下面粉紅色的新肉。他的臉色也不再是那種死人的白了,有了一點血色。可他的眼睛還是空的,什麼都想不起來。有時候,他會一個人站在船頭,望著遠處的海面,一站就是半天。張萍萍問他看什麼,他說,不知道,就是想看。張萍萍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可她覺得,他在找什麼東西。也許是找記憶,也許是找方向,也許是找一個人。

  船隊繼續向南航行。張依依把船上的船工都叮囑了一遍,讓他們不要把阿八的事說出去。誰要是說出去,就別想在船隊幹了。船工們都是跟著張家跑了幾十年的老人,知道輕重,沒有人多嘴。偶爾有別的船隊的人問起,他們就說,是張家的遠房親戚,來幫忙的。沒有人懷疑。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朱雲凡的身體在恢復,可他的記憶,還是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朱雲凡,不知道自己是龍血盟的副盟主,不知道自己是無相禪師的徒弟,不知道自己是龍伯言的表哥。他只知道,他叫阿八,在張家的船隊裡搬礦石,包吃包住,沒有工錢。

  可他的身體記得。他的肌肉記得怎麼發力,他的骨骼記得怎麼承受衝擊,他的經脈記得怎麼運轉靈力。只是他的腦子不記得了。那些記憶像沉入海底的石頭,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等著有人把它們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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