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0章 書信傳意 倩女來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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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順帝打開信件,信很短,只有幾行字。他看了一眼,就愣住了。信上寫著:

  「大哥,順連會是我贈與你的,框架我給你搭好了,路我給你鋪好了,感謝大哥多年的幫主。順連會賺了錢,是甲型國的;賠了錢,算我的。兄弟能做的,就這麼多了。剩下的,靠大哥自己。」

  他把這封信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讀了三遍之後,他把信折好,收進袖子裡,貼身放著。他坐在龍椅上,看著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空,沉默了很久。久到太監進來添了兩次燈油,久到御書房裡的燭火跳了又跳,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然後他站起身,把匣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整整齊齊地擺在龍案上。銅印擺在正中間,文書放在左邊,白玉瓶放在右邊,信放在最前面。他站在那裡,看著這些東西,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是一種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過的笑。不是高興,不是得意,是一種被人放在心上的踏實。他這輩子,被人看不起過,被人欺負過,被人當傻子糊弄過。從來沒有人,把這麼大的家業交到他手裡,說「賠了算我的」。

  「來人。」

  太監快步走進來,躬身聽命。孔順帝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穩。

  「傳旨,明日早朝,所有在京官員,一個都不能少。還有,把六部尚書叫來,朕有事要交代。」

  太監領旨,匆匆去了。

  第二天早朝,孔順帝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宣讀了伯言的信。他的聲音很穩,一字一句,念得很慢。念到「賺了錢,是甲型國的;賠了錢,算我的」時,他的聲音頓了一下。念完最後一個字,他把信折好,小心地放進袖中。

  「傳旨,從今日起,順連會正式掛牌。會長之位,朕親自坐。下面設四個執事,管礦務的、管營造的、管商貿的、管人事的,各司其職。執事人選,朕已經定好了。具體事務,按靖玄王送來的章程辦。」

  他把那摞文書遞給身邊的太監,讓他們傳閱。朝臣們傳看著那些文書,有人皺眉,有人點頭,有人竊竊私語。有人小聲說,這架子搭得太大了,甲型國吃不下。孔順帝聽見了,沒有生氣,只是笑了笑。

  「吃不下就慢慢吃。靖玄王說了,賺了錢是咱們的,賠了錢算他的。你們怕什麼?」

  沒有人再說話了。散朝之後,孔順帝沒有回御書房,而是帶著四個新上任的執事去了順連會的樓閣。樓閣已經收拾好了,匾額也掛上了,只是裡面還空蕩蕩的。他站在大堂中央,仰著頭看著那塊匾額,看了很久。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咱們的攤子了。靖玄王把路給朕鋪好了,朕現在把它鋪給你們。你們要做的,就是照著辦。辦好了,甲型國富了,你們也富了。辦不好——」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他那張胖乎乎的臉上,笑容收了幾分。四個執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他們知道,國主不是在嚇唬他們。這攤子背後站著的是誰,他們心裡清楚。

  虎屋訓練滿一個月那天,斬次來找伯言。

  「盟主,人練出來了。三百一十七個,一個沒少。」

  伯言點了點頭。

  「那就用起來。順連會那邊要建補給站,你們去配合。他們幹活,你們警戒。建好一個,守一個。」

  斬次領命,帶著虎屋的人出發了。他們先去的是甲型國以東三百里的那座無人島。島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亂石和荒草。順連會的人先上島,勘察地形,規劃布局。虎屋的人在周邊警戒,把方圓幾里地搜了一遍,確認沒有妖獸和海匪。然後順連會的人開始幹活,平整地基、搬運材料、搭建房屋。虎屋的人在制高點設了哨位,在海面上巡邏,在營地周圍布防。

  建站的日子很苦。島上沒有淡水,要從陸上運。沒有像樣的路,材料要靠人背。太陽毒的時候,曬得人皮開肉綻;下雨的時候,渾身濕透,連個乾的地方都沒有。順連會的人抱怨,虎屋的人也抱怨。但沒有人走。因為他們知道,這個站建好了,以後跑商船的人就有地方歇腳,不用在海上漂著。他們幹的不是自己的活,是大家的活。

  第一個補給站建了半個月。建好那天,斬次站在站門口,看著那面在風中飄的旗幟,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對虎屋的人說:「留一個小隊駐守,其他人跟我走。下一個。」

  從甲型國到龍國,沿途要建七八個補給站和哨站。一個一個來,急不得。建好一個,虎屋留一個小隊駐守,其餘人跟著順連會去下一個點。船隊可以停靠補給,商人也敢往外海走了。商道就這樣,一點一點通了。

  消息傳到王都的時候,孔順帝正在御書房裡喝茶。他放下茶杯,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是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過的踏實。他想起伯言信里那句話——「賠了錢,算我的」。他從袖中把那封信取出來,又看了一遍。信紙已經有些皺了,邊角也捲起來了,可那幾個字還是清清楚楚。


  他把信折好,放回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陽光正好,照在御花園的桂花樹上,香氣從窗縫裡鑽進來,甜絲絲的。他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湛藍的天空,忽然覺得,這輩子值了。

  公孫倩是自己偷偷坐船來的。她帶著兩個侍女,從哲江北部出發,沿著海岸線一路南下。船走了十幾天,每到一處港口都要停下來,上岸打聽消息。她想知道那個人到底在做什麼,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像傳聞中那樣——建宗門,收散修,殺邪修,平海匪,讓那些走投無路的人有地方可去。

  她聽到的故事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該信哪一個。有人說他是活菩薩,有人說他是殺星,有人說他是聖人,有人說他是瘋子。她決定自己來看。

  船靠在百樂鎮附近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碼頭上燈火通明,人來人往,熱鬧得像過節。搬運工喊著號子卸貨,商販推著車叫賣,孩子追著跑,老人坐在路邊抽旱菸。公孫倩站在船舷邊,看著這片陌生的土地,心裡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裡不像她去過的地方,沒有高牆,沒有門禁,沒有巡邏的兵丁。任何人都可以來,任何人都可以走。

  她走下舷梯,踏上百樂鎮的土地。腳下的路是碎石鋪的,很平整,踩上去有些硌腳。路兩旁是整齊的屋舍,青磚灰瓦,門前掛著燈籠,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有人在院子裡乘涼,有人坐在門檻上聊天,有孩子在巷子裡追逐嬉戲。她站在路中間,看著這一切,忽然有些恍惚。這裡和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樣。沒有肅殺之氣,沒有森嚴的等級,沒有那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這裡很平常,平常得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小鎮。可正是這種平常,讓她覺得不平常。

  她在鎮上住了三天。

  第一天,她走遍了鎮上的每一條街巷。她看見一個凡人的孩子在修士的攤子前看熱鬧,修士沒有趕他,還送了他一顆糖。她看見一個築基期的散修蹲在路邊幫一個老婦人修門框,修好了,老婦人給他兩個雞蛋,他收了,笑呵呵地走了。她看見幾個三蟲宗的弟子在街上巡邏,走到哪裡都有人跟他們打招呼。沒有人怕他們,也沒有人躲他們。

  第二天,她去了鎮外的工地。那裡正在建新的屋舍,幾百個散修在幹活。搬磚的,和泥的,砌牆的,上樑的,各司其職,井然有序。她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一個管事的走過來,問她是不是要找活干。她搖了搖頭,說只是看看。管事的沒有趕她走,只是讓她站遠些,小心別被砸到。她問他,這些房子是給誰住的。管事的說,給新來的散修。她問,免費的嗎?管事的說,免費住半年,半年之後要是還想住,交點管理費就行,不貴。她問,那要是沒錢呢?管事的看了她一眼,說,沒錢就去幹活。虎屋招人,順連會也招人,只要肯干,就有錢。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看了很久。

  第三天,她去了鎮上的學堂。學堂不大,一棟兩層的木樓,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寫著「百樂鎮學堂」幾個字。門開著,裡面傳來孩子念書的聲音,稚嫩,整齊,像春天的小鳥在叫。她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一個女先生走出來,問她找誰。她說,隨便看看。女先生沒有趕她走,領著她參觀了一圈。學堂里有三間教室,一間教識字算術,一間教修仙基礎,一間教手藝技能。念書的孩子有修士的後代,也有凡人的孩子,坐在一起,不分彼此。女先生說,這是龍宗主定的規矩,有教無類。不管什麼出身,只要肯學,就能來。

  公孫倩站在教室外面,透過窗戶看著裡面的孩子。他們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她忽然想起哲江北部,想起那些年見過的孩子。那些孩子也有眼睛,也有光,可那光很快就滅了。因為沒有人告訴他們,讀書有用,修煉有用,活著有用。可在這裡,不一樣了。

  她轉身走出學堂,在街上慢慢走。她走過新修的官道,走過路邊的涼亭,走過正在建的屋舍,走過人來人往的碼頭。她走了一整天,從街頭走到街尾,從街尾走到街頭。她看見一個賣燒餅的老吳,生意好得不得了,臉上總是帶著笑。她問老吳,日子過得好不好。老吳說,好。以前一天賣不出十碗面,現在一天能賣五十碗。來吃麵的都是散修,穿著破破爛爛的,吃麵的時候狼吞虎咽,像餓了很久。他不嫌棄,還多給加個蛋。有人問他,你不怕這些人是壞人?他說,壞人哪有吃麵吃得這麼香的?能吃麵的人,壞不到哪裡去。

  她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站了很久。然後她轉身朝三蟲宗的方向走去。走到山門前,守門的弟子攔住她。她想了想,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遞了過去。那是她爺爺公孫望山的信物,哲江北部十七大家之首的家主印信。守門的弟子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說了句稍等,轉身進去了。

  腳步聲從山門裡傳來。守門的弟子快步走出來,身後跟著一個女子。那女子穿著一身淡青長裙,青絲挽成簡單的髻,面容清麗,眉宇間透著一股幹練。她走到公孫倩面前,微微欠身。


  「公孫姑娘,是嗎?我家公子有事,暫時沒時間見您,由我君則來接待您。請隨我來。」

  公孫倩點了點頭,跟著她往裡走。穿過山門,走過一條不長的青石甬道,兩側是新栽的翠竹,風一吹沙沙作響。君則把她領進一間偏廳,請她坐下,又倒了杯茶。

  「公孫姑娘一路辛苦。不知姑娘此來,是路過,還是專程?」

  公孫倩接過茶杯,沒有喝,端在手裡。

  「專程。從哲江北部來的。我之前在神速大賽被宗主所救,我只是想來看看,龍宗主到底是怎樣的人。」

  君則在她對面坐下,腰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上。

  「那姑娘看了這幾日,覺得如何?」

  公孫倩沉默了一瞬。

  「百樂鎮很好。百姓的日子,比北部好得多。散修也有活路,有奔頭。我在北部沒見過這樣的地方。」

  君則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自豪。

  「公子常說,天下眾心不是口號,是讓人有地方住、有飯吃、有活干。這些話,他說到做到。」

  公孫倩看著她的臉,目光在她眉眼間停了停。

  「君則姑娘,你是宗主的侍妾吧?」

  君則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耳根微微泛紅。

  「姑娘見笑了。我不是公子的侍妾,只是公子的執事,幫著打理些雜務。瑾琳也不是。公子身邊的人,各司其職,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

  她頓了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掩飾什麼。

  「公子的道侶是小喬姑娘。她在也在哲江,但今日不在。」

  公孫倩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溫的,不燙,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我在北部聽說,龍宗主收了很多世家送來的女子。都交給了他的道侶管著。」

  君則放下茶杯,聲音放輕了些。

  「是有這回事。公子不想收,可不收那些世家不安心。收了,交給小喬姑娘安置,給她們安排活干,教她們修煉。願意留下的留下,想回家的送回家。公子從沒虧待過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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