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 展現眼前 水波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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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先反應的是散修。那些在哲江各地漂泊的人,那些給世家當看門狗、給礦場當苦力、在荒山野嶺里挖靈草換幾塊靈石的人,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不信。可消息傳得有鼻子有眼——三蟲宗的新宗主,就是那個滅了鬼巢山、天幽島、黑羅教,殺了佐道正副教主的龍伯言。他的結拜大哥是甲型國的國主孔連順,十幾個國家的國主都認了他的修仙管理權。他說話,算話。

  有人開始動身了。

  第一個到的是個老頭,鍊氣七層,頭髮花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袍,背著一個破舊的包袱。他站在三蟲宗的山門前,仰著頭看著那塊匾額,看了很久。守門的弟子問他來做什麼,他說,來登記。他叫陳伯,在沙托國給人看了三十年靈田,一年掙五塊下品靈石,吃不飽,也餓不死。聽說這裡能接任務,想試試。守門的弟子把他領到登記處,給他倒了杯水。陳伯接過杯子,手在抖。他喝了一口,說,這水甜。不是水甜,是心裡甜。

  第二個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鍊氣四層,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短褐,手上全是繭子。他是從甲型國邊境的南塘國走路來的,走了五天。他說,在老家給人當護衛,一年掙八塊下品靈石,去年主家敗了,他連這八塊都沒了。聽說這裡能接任務,他連夜趕路,怕來晚了名額沒了。守門的弟子說,沒有名額,隨時來都行。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憨,露出一口白牙。

  第三個是個婦人,三十來歲,鍊氣二層,抱著一個孩子。她是從南塘國來的,男人死了,一個人帶著孩子,沒有活路。她說,她不會打架,但她會種靈草,會做飯,會縫補衣服。只要有口飯吃,什麼活都干。守門的弟子把她領到登記處,給她端了一碗粥。她餵孩子喝了幾口,自己喝了幾口,眼淚掉進碗裡,和粥一起咽下去了。

  人越來越多。象山國塞不下了,就往甲型國跑。甲型國的邊境小鎮上,客棧住滿了,民房租滿了,連寺廟的廂房都擠滿了人。孔順帝樂得合不攏嘴,連夜讓人在邊境設了三個登記點,專門接待從各國湧來的散修。

  「朕就知道,朕的兄弟不會讓人失望。」

  他拍著肚子,對身邊的太監說。

  「你看看,這些人來了,要吃要喝要住,這不都是銀子嗎?他們接任務掙靈石,靈石能當飯吃嗎?不能。他們得買米買菜買肉買布,這些錢,不都落進朕的口袋裡了嗎?」

  太監連連點頭,說陛下英明。孔順帝擺了擺手,笑容收了收,眼裡閃過一絲精明。

  「告訴下面的人,對散修客氣點。這些人現在是朕的百姓,將來是朕兄弟的兵。誰敢欺負他們,朕饒不了誰。」

  消息傳開之後,最先議論的是那些開店的百姓。

  甲型國百樂鎮官道上有個開麵館的老吳,他的店就在登記點旁邊。以前一天賣不出十碗面,現在一天能賣五十碗。來吃麵的都是散修,穿著破破爛爛的,吃麵的時候狼吞虎咽,像餓了很久。老吳不嫌棄,還多給加個蛋。有人問他,你不怕這些人是壞人?老吳說,壞人?壞人哪有吃麵吃得這麼香的?能吃麵的人,壞不到哪裡去。

  象山國那邊也差不多。風門口有個姓孫的客棧老闆,就是孫祿風家的一個旁支。他的客棧以前住的是來往的商人,現在住的全是散修。散修沒錢,住不起上房,就擠大通鋪,一個人一晚兩個銅板,最後直接在孫祿風指示下,免費提供食宿。

  孫老闆算了算帳,不賺錢,也不虧錢。他媳婦說他傻,他說,這些人今天住大通鋪,明天說不定就是宗門弟子了。到時候他們想起今日,記我孫家的好,還怕沒生意?

  散修們在登記處排隊的時候,偶爾會有人問起三蟲宗的事。問宗主凶不凶,問規矩嚴不嚴,問會不會被打罵。守門的弟子說,宗主不凶,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人不信,說哪個宗主不凶?守門的弟子想了想,說,我們宗主殺的人比你們見過的都多,但他從沒殺過一個不該殺的人。那些排隊的人聽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繼續排隊。

  對修仙家族來說,這是噩夢的開始。

  最先撐不住的是那些小家族。他們本來就不富裕,靠的就是幾個築基期的老祖宗撐場面,下面的子弟和門客多半是鍊氣期。以前散修沒地方去,只能給他們幹活。現在散修有了更好的去處,誰還願意給人當奴才?那些小家族要維持體面,需要人幹活。散修都跑了,誰來給他們採礦、採藥、跑腿?沒人幹活,收入就少;收入少了,就養不起更多修士;修士少了,家族就衰落。這是個惡性循環。

  有個小家族的家主親自跑到三蟲宗來,想見伯言。守門的弟子不讓他進,他就在山門口站著,從早上站到晚上,又從晚上站到第二天早上。伯言沒有見他。最後他走了,走的時候,背影佝僂得像一棵要被風吹倒的老樹。


  大家族根基深,短期影響不大。他們有祖傳的靈脈、礦藏、功法,有金丹期的老祖宗坐鎮,一時半會倒不了。但人才斷檔是致命的。年輕一輩有出息的子弟,看到伯言那邊有更好的資源、更公平的上升通道,會不會動心?那些依附於大家族的散修門客,看到壬午堂的機會,會不會跑?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那些大家族如果不改變,遲早要被時代甩在後面。

  消息傳到哲江北部的時候,公孫倩正在院子裡澆花。她放下水壺,愣了很久。然後她丟下水壺,跑進書房,從書架上翻出那份已經看過很多遍的懸賞公告。公告上的字跡有些模糊了,邊角也捲起來了,可「龍伯言」三個字還是清清楚楚。她想起那個在劍冢里救了她的人。想起他站在火光中的背影。想起他平靜的聲音,說「姑娘,後會有期」。她忽然覺得,這個「後會有期」,也許不會太遠了。

  她提筆給爺爺寫了一封信。信寫得很短,只有幾行字:「爺爺,三蟲宗的事,您聽說了嗎?孫女想去看看。」

  她放下筆,把信折好,塞進信封。她沒有等回信。當天下午,她就收拾了行囊,帶著兩個侍女,上了路。

  消息傳到龍都的時候,龍伯昭正在批奏摺。他放下硃筆,沉默了很久。

  「伯言在哲江的事,你怎麼看?」

  龍伯渝坐在下首,手裡轉著那把玉骨摺扇。扇面上的山水畫在燭光下若隱若現,山是青的,水是藍的,天是白的。他沉默了片刻,說:「他在做他想做的事。跟我們沒關係。」

  龍伯昭看著他,看了很久。

  「真的沒關係嗎?」

  龍伯渝合上摺扇,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御花園,桂花開了,香氣從窗縫裡鑽進來,甜絲絲的。他站在窗前,背對著龍伯昭,聲音很輕。

  「大哥,他把龍都還給你了,把龍血盟也還給你了。他什麼都沒帶走。現在他在哲江做的事,跟龍國沒有半點關係。你還要怎樣?」

  龍伯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拿起硃筆,繼續批奏摺。

  「罷了。隨他去吧。」

  三蟲宗的廣場上,韓青林第一次開課。

  台下坐了三百多人,都是三蟲宗的弟子。他們有的是原來的蟲修,有的是半路出家,有的對靈蟲一竅不通。韓青林站在台上,面前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放著幾隻靈蟲。靈蟲很小,只有指甲蓋大,通體翠綠,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那是他從三蟲宗秘庫里找到的最後幾隻幼蟲,是三蟲宗靈蟲之法的最後一點血脈。

  他拿起一隻靈蟲,放在掌心。靈蟲爬了爬,觸角輕輕晃動,在他掌心留下一道濕潤的痕跡。他舉起手,讓台下的人看清楚。

  「這是翠玉蠶。三蟲宗最基礎的靈蟲。它不會打架,不會噴火,不會吐毒。它只會吐絲。」

  台下有人笑了。笑聲很輕,像風吹過湖面,盪起一圈漣漪。韓青林沒有笑。他等笑聲停了,繼續說。

  「可它的絲,比鐵還硬。一捆翠玉蠶絲編成的繩索,能捆住築基期的修士。一件翠玉蠶絲織成的軟甲,能擋住金丹修士的一擊。你們覺得,這樣的靈蟲,有沒有用?」

  台下安靜了。沒有人再笑。

  韓青林低下頭,看著掌心那隻翠玉蠶。它那么小,那麼脆弱,輕輕一捏就能捏死。可它吐出的絲,能救一個人的命。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三蟲宗內門弟子的時候,師父也是這樣教他的。師父說,靈蟲沒有高低貴賤,只有會不會用。會用,廢物也是寶貝。不會用,寶貝也是廢物。他抬起頭,看著台下那些人。

  「靈蟲之法,不是一天能學會的。從今天起,我會把我知道的,一點一點教給你們。能學多少,看你們自己。」

  台下沒有人說話。那三百多人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聽著。他們的眼睛裡有光,那光很弱,像風中殘燭,可它沒有滅。

  伯言站在大殿深處的窗前,看著廣場上的這一幕。小喬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君則站在更後面,手裡還捧著那盆草。瑾琳站在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眼睛亮晶晶的。

  「公子,您說,韓青林能教好嗎?」君則輕聲問。

  伯言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窗外,看著那個站在台上、手心裡捧著一隻翠玉蠶的人。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件玄黑色的勁裝照得有些發白。他的背影很瘦,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可他的聲音很穩,像釘子釘進木頭裡,一下一下,扎紮實實。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回書案前。桌上放著厚厚一摞文書,是各宗門的回函,是散修的登記名冊,是壬午堂的任務記錄。他拿起最上面那份,展開,看著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

  「公子。」君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您該歇歇了。」

  伯言沒有抬頭。「不急。」

  窗外,陽光正好。海風吹過來,帶著咸腥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那是映月湖邊的海棠開了,隔著幾道嶺,還是能聞到。他放下文書,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風湧進來,吹起桌上的紙頁,嘩啦啦地響。

  遠處,廣場上的課還在繼續。韓青林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過來,被風吹散,又拼湊在一起。他站在那裡,聽著那些聲音,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風。可這一次,笑意到了眼底。

  他轉過身,走回書案前,繼續看那些文書。窗外,太陽漸漸西沉,把天邊的雲染成一片金紅。遠處的海面上,有船在靠岸。船上下來的人,背著包袱,牽著孩子,仰著頭看著這座陌生的山門。他們走了很遠的路,來這裡找一條活路。

  守門的弟子迎上去,問他們來做什麼。有人說,來登記。有人說,來接任務。有人說,想學御蟲。聲音很雜,混在一起,聽不太清。可那聲音里有一樣東西是一樣的——那是希望。很輕,很薄,像蟬翼,一碰就碎。可它在那裡。

  它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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