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1章 新土入圖 兄弟匯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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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國邊境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龍伯昭站在營帳外,望著遠處那片漸漸熄滅的火光。佐道總壇的方向,最後的餘燼正在暗紅色的天空中緩緩飄散,像無數隻疲憊的螢火蟲,飛不動了,落下來,死在這片被榨乾的土地上。夜風從山谷里吹來,帶著焦糊的氣味,混著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那血腥氣很淡,淡到幾乎聞不出來,可它就在那裡,像一根看不見的刺,扎在喉嚨里。

  龍伯渝從身後走來,腳步很輕。他的紫色官袍上沾了些灰塵,袖口有一道不易察覺的褶皺,是昨天在總壇密道里留下的。他沒有換,也沒有拍掉。宵練劍安靜地懸在腰間,劍穗在夜風中輕輕飄動,玉墜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大哥,降卒都安置好了。」

  龍伯昭沒有回頭。

  「多少人?」

  「四百三十七個。築基期占七成,剩下的都是鍊氣。金丹以上的,一個都沒有。」龍伯渝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

  「金丹期的都在總壇里,已經死了。」

  龍伯昭沉默了片刻。金丹期的一個都沒留,是他下的令。那些人是佐道的骨幹,手上沾了太多血,留不得。可築基和鍊氣的,大多是底層弟子,有的是被裹挾的散修,有的是從小被佐道養大的孤兒。他們沒有選擇。

  「禁制都種下了?」

  「種了。道心誓言也發了。」

  龍伯渝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我告訴他們,龍國不殺降卒。他們可以留在鄭國,可以繼續修煉,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要不惹事,不犯法,不勾結邪修,就沒人會動他們。」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龍伯昭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月光下,龍伯渝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可那笑意沒有到眼底。他的眼睛望著遠處那片漸漸熄滅的火光,瞳孔里映著暗紅色的餘燼,像兩團即將熄滅的火。

  「他們信了?」

  龍伯昭問,龍伯渝沉默了一瞬。

  「信了。他們沒有理由不信。我當著他們的面發過誓,龍國皇帝也發了誓。一個皇帝,一個相國,當著幾百人的面發誓不殺降卒,還有什麼不信的?」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夜風。

  龍伯昭沒有再問。他轉過身,走回營帳。掀開帳簾的瞬間,他看見謝薇正坐在角落裡,抱著膝蓋,望著地面出神。她換了一身乾淨的素白衣裙,頭髮也梳整齊了,可她的眼神還是空的。那是一種被掏空了之後還沒來得及填上的空,像一間搬空了家具的屋子,四面白牆,什麼都沒有。

  她沒有注意到他進來。

  龍伯昭沒有打擾她。他在桌前坐下,拿起那份已經看過很多遍的降卒名冊。名冊是龍伯渝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划都很清楚。四百三十七個名字,四百三十七個曾經活在鄭國這片土地上的人。有的名字後面寫著「築基中期」,有的寫著「鍊氣七層」,有的什麼都沒寫,只有一個名字。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一個名字後面寫著「十七歲,鍊氣三層」。十七歲,鍊氣三層,在龍國這樣的資質也就是外門弟子00了。可在鄭國,他已經是佐道的「精銳」了。

  精銳。龍伯昭合上名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封面。名冊的封面是牛皮紙的,很粗糙,邊緣有些捲曲,是他翻了很多遍翻出來的。

  他閉上眼,想起那些降卒的眼神。有恐懼,有茫然,有不敢置信,也有小心翼翼的、不敢承認的期待。他們跪在地上,額頭觸地,渾身發抖。他告訴他們,不殺。他們抬起頭,看著他,像一群被雨淋透的鳥,瑟縮著,不敢相信雨會停。

  他發了誓。當著他們的面,以龍國皇帝的名義發誓。龍伯渝也發了誓。他說,龍國不殺降卒,他們可以留在鄭國,可以繼續修煉,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要不惹事,不犯法,不勾結邪修,就沒人會動他們。

  他們信了。他們信了。

  龍伯昭睜開眼,站起身,走出營帳。龍伯渝還站在那裡,望著遠處那片漸漸熄滅的火光。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挺拔,像一棵扎在懸崖邊上的松樹,風吹不動,雨打不彎。

  「伯渝。」龍伯昭開口。

  龍伯渝轉過身,看著他。

  「那些降卒,你打算怎麼處置?」

  龍伯渝沉默了一瞬。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波瀾。他的眼睛望著龍伯昭,目光柔和,像在看一個很重要的人。


  「大哥,他們已經發過誓了。禁制也種下了。龍國的規矩,他們都知道。只要他們守規矩,就沒人會動他們。」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龍伯昭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那就這樣辦。」

  他轉過身,走回營帳。

  龍伯渝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帳簾後面。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依舊平靜,可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間,暗了一下。那暗很短暫,短暫得像風吹過湖面的漣漪,一眨眼就沒了。

  他轉過身,繼續望著遠處那片漸漸熄滅的火光。夜風從山谷里吹來,帶著焦糊的氣味,混著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那血腥氣很淡,淡到幾乎聞不出來。

  龍伯渝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天亮之前,二十四大家的家主們聚在了龍伯昭的大帳里。

  帳中燈火通明,燭台上的蠟燭是新換的,火苗跳動著,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家主們分坐兩側,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看輿圖,有的在低聲交談。帳簾掀開,龍伯渝走了進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龍伯渝沒有說話。他走到龍伯昭身邊,在側位坐下。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宵練劍安靜地懸在腰間,劍穗垂下來,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諸位。」

  龍伯昭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鄭國已定,佐道已滅。朕明日便要回朝。鄭國的事,就拜託諸位了。」

  家主們紛紛起身,抱拳行禮。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像是排練過很多次。龍伯昭抬手虛按,示意他們坐下。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從左邊看到右邊,從右邊看到左邊。

  「佐道的降卒,朕已經處置好了。禁制種了,誓言也發了。只要他們守規矩,就沒人會動他們。諸位留在鄭國,一是要穩住局面,二是要看住這些人。若有異動——」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

  「格殺勿論。」

  家主們齊聲應是。那聲音很整齊,整齊得像一個人在說話。龍伯昭點了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涼的,帶著一股苦澀的味道。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那就這樣。諸位辛苦,朕先回去了。」

  他轉身走出大帳。

  帳簾落下的瞬間,家主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龍伯渝。帳中安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可那一瞬里,有人交換了眼神,有人低下了頭,有人無意識地握緊了茶杯。

  龍伯渝沒有說話。他只是從袖中取出那把玉骨摺扇,展開,輕輕搖了搖。扇面上的山水畫在燭光下若隱若現,山是青的,水是藍的,天是白的。他的目光從扇面上抬起,掃過每一張臉。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諸位,大哥的話,你們都聽見了。」

  家主們沒有回答。他們只是看著龍伯渝,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看著他那雙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眼睛。帳中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佐道的降卒,留著是禍害。」

  終於有人開口了。那是李家的家主,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在二十四家中資歷最老,說話也最有分量。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水面,激起層層漣漪。

  「可陛下已經發了誓。相國也發了誓。當著幾百人的面,以龍國皇帝和相國的名義發誓。」

  有人接話,是王家的家主,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皇帝的誓言,不能反悔。相國的誓言,也不能反悔。」

  「可那些降卒留著,遲早是禍害,那可不是一般的降卒,是佐道的人。」

  李家家主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他們是佐道的人,從小在佐道長大。佐道的規矩,是弱肉強食,是不擇手段。龍國的規矩,他們學得會嗎?」

  龍伯渝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他們發了誓,禁制也種了。只要他們守規矩,就沒人會動他們;但是他們如果有異動,們知道該怎麼做。」

  他合上摺扇,站起身,向帳外走去。他的背影在燭光下拉得很長,投在帳布上,像一道沉默的劍痕。


  帳簾掀開,夜風湧進來,吹滅了離門口最近的一盞燭火。火光跳了跳,滅了,留下一縷青煙,在帳中裊裊飄散。

  龍伯渝走出大帳,走進夜色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紫色官袍染成一片幽藍。他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他沒有回自己的帳篷。他走到營地邊緣,站在一處高地上,望著遠處那片已經完全熄滅的火光。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可那片曾經燃燒過的地方,現在只剩一片漆黑。連灰燼都看不到了。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他的眼睛望著遠方,瞳孔里映著天邊那絲魚肚白,很亮,很乾淨。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伯渝。」

  龍伯昭的聲音,龍伯渝沒有回答。

  龍伯昭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他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遠方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際。兄弟兩人就這樣站著,誰也沒有開口。

  天亮之後,大軍開拔將戰線推進到鄭國國境線。

  走在最前面的是玄策軍的銀甲方陣。盾牌連成一片,在晨光下閃著冷冽的光,像一面移動的鐵牆。士兵們的腳步整齊劃一,踏在碎石路上,發出沉悶的轟鳴。那聲音不響,卻震得路邊的塵土簌簌落下。後面是二十四大家的旗幟,各家的核心修士騎著靈獸,腰懸法器,目不斜視。再後面,是輜重車隊。糧草、丹藥、符籙,裝了上百輛大車,車輪碾過路面,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龍伯昭看著玄策軍前進,也宣告著自己的功績。他的身後跟著龍伯渝,一身紫色官袍,玉骨摺扇收在袖中,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宵練劍安靜地懸在腰間,劍穗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謝薇坐在一輛靈獸車裡,掀開帘子,望著窗外那片漸漸遠去的土地。她的眼神很空,像是什麼都沒看,又像是什麼都看在眼裡。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框,指甲很乾淨,剪得很短。而她的對面是昏迷的西翎雪。

  「謝姑娘,我們啟程了,如果西翎雪有什麼情況,你隨時告訴我。」

  龍伯渝朝這裡看了一眼,隨即開始帶隊起飛。

  隊伍在趕了三天的路,終於回到了龍都。

  龍伯昭勒住靈獸,抬頭看著那塊新匾。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晰。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可那笑意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催動靈獸,走進城門。龍伯渝跟在身後,謝薇的馬車跟在更後面。百姓們站在路邊,看著這支隊伍,交頭接耳。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皇帝打了勝仗,滅了佐道,收了鄭國,還拿回了舊都。

  「陛下萬歲!」有人喊了一聲。更多的人跟著喊起來。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整齊,最後匯成一片聲浪,在城牆上迴蕩。龍伯昭沒有回應。他只是騎著靈獸,一步一步,向皇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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