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鑄靈師隕 續命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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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穿透蟲鳴山尚未散盡的薄霧,在蟲蛻殿前的青石廣場上鋪開一層淡金色的紗幔。三蟲宗易主已有七日,曾經陰森壓抑的殿宇廊檐間,如今隨處可見身著無相宗淡青服飾的弟子往來穿梭,秩序井然。那些曾屬於三蟲宗的暗紅紋飾正在被逐一剷除,替換為無相宗簡約的流雲徽記。

  伯言立在蟲蛻殿二層廊檐下,望著山下百樂鎮方向隱約升起的炊煙。重建工作已全面鋪開,火門改良的碎石機具日夜轟鳴,斬次帶著體修隊將一根根新伐的木料扛上山坡,矢一蹲在迎客松酒肆半成的屋頂上校準梁架水平。兩百餘名降卒在君則的調配下分作三班,連瑾琳都抱著比自己還高的瓦片筐,一趟趟往返於料場與湖畔亭台之間。

  「你把人用到這個份上,倒也不怕他們累死。」

  朱雲凡斜倚在廊柱邊,手裡拋著一枚從黑羅教庫房抄來的雷屬性中品靈石,語氣聽不出是調侃還是感慨。

  「累,才會忘記怨。」伯言沒有回頭,「閒著,才會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朱雲凡嘖了一聲,將靈石收入袖中:「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倒是越來越像個老狐狸了。」

  伯言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越過百樂鎮尚未完工的輪廓,投向更遠處那道蜿蜒的官道。

  和風巨艦同型號艦船-破浪巨艦的銀灰色艦影,正從天際線邊緣緩緩浮現。

  艦體比尋常飛行法器更加龐大流暢,通體覆蓋著刻滿隱匿符文的防護裝甲,在晨光中折射出冷冽的光澤。這是許楊親手打造的傑作,也是龍血盟在這片陌生大陸最醒目的移動徽章。

  艦身尚未完全降落,伯言已經從那熟悉的靈力波動中感知到甲板上立著的兩道身影。

  一個身形清瘦,素白長衫外罩淡青鶴氅,眉目溫和,正低頭與身側的女子輕聲交談,說到某處還微微笑了笑。

  另一個身著淡紅襦裙,青絲挽成簡單的髻,簪一枝素銀步搖,恬靜地立在他身側,不時點頭回應。

  伯言不自覺地向前邁了半步。

  「許楊來了。」他說,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

  朱雲凡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臉上那慣有的玩世不恭斂去大半,站直了身體。

  破浪巨艦平穩降落在蟲蛻殿前的廣場上,艙門開啟,甲板與地面之間自動延伸出三級靈力凝成的淡藍色台階。許楊當先走下,荀雨提著一隻藥箱緊隨其後。

  「盟主。」許楊在伯言面前三步處停下,抱拳行禮,唇角帶著一貫的溫和笑意。

  「龍血盟第八分部及無相宗留守弟子一百三十七人,奉命抵達。物資清單在此,人員名冊在此。」

  他說話時氣息平穩,面色紅潤,看不出任何異樣。唯有一旁垂首站立的荀雨,目光不著痕跡地掠過他的側臉,指尖將藥箱提帶攥緊了些許。

  伯言接過玉簡,卻並未查看,只是看著許楊。

  「你瘦了。」他說。

  許楊微微一怔,隨即笑起來,眼尾擠出幾道細紋:「盟主倒是胖了些,想必四派勝利的果實,味道不錯。」

  朱雲凡在旁邊嗤笑一聲:「好什麼,天天不是靈石就是蟲子。你來的正好,庫房裡堆了一堆破爛法器等著你修,三蟲宗那幫廢物連基礎陣紋都能刻歪。」

  「修是可以修,」許楊慢條斯理地說,「勞務費另算。」

  「你——!」

  朱雲凡瞪眼,許楊卻已經偏過頭,對伯言道:「這次從象山國帶了一批新人來。都是在當地招募的散修,對靈蟲飼育、辨識、馴化有些底子。雖然修為參差,最高不過築基六層,但勝在用心。」

  他側身示意,巨艦艙門內陸續走出三十餘名修士,著統一發放的灰青色短褐,腰間配無相宗制式儲物袋。眾人落地後迅速列隊,雖無金丹修士坐鎮,隊列卻並不散亂,顯然經過初步整訓。有人好奇地張望四周山勢,有人低頭檢查隨身法器,更多人的目光則是悄悄投向廣場邊緣那道玄黑盟主服身影。

  「甲型國那邊,」許楊頓了頓,唇角的笑意深了幾分,「孔順帝已正式頒下國詔,昭告甲型國全境。」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以金綬帶束起的明黃帛書,雙手呈上。

  「詔曰:三蟲宗盤踞東南百餘年,名為修仙宗門,實為禍國蠹蟲,劫掠過往客商,殘害無辜散修,致使百樂鎮一帶民不聊生、商旅斷絕。幸有龍血盟盟主、無相宗祖師、龍國靖玄王龍伯言仗義出手,滌盪妖氛,誅滅首惡,還東南以太平。此乃順應天命、嘉惠黎民之舉。自即日起,甲型國朝堂正式承認龍伯言為三蟲宗宗主,全權執掌原三蟲宗轄下一切事務,其宗門活動不受朝堂限制,地方官府須予以必要協助。」


  許楊念完,將帛書收入伯言手中,輕聲補了一句:

  「孔順帝還讓臣下帶口諭:盟主何時有空,可往王都一敘。他新得了幾壇百年陳釀,想與盟主結個異姓兄弟。」

  朱雲凡忍不住嗤笑:「結拜兄弟?他五十多歲的人了,跟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稱兄道弟,倒也不害臊。」

  「這年頭皇帝難當。」許楊淡淡地說,「有根能抱的粗腿,不抱白不抱。」

  伯言握著那捲尚有體溫的帛書,沉默片刻。

  甲型國的承認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是臣服,不是依附,而是名正言順。從此以後,無相宗在這片土地上的存在,不再是「外來勢力」,而是「受邀協助者」。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他將帛書收入儲物袋,對許楊道:「辛苦了。」

  許楊搖搖頭,正欲開口說什麼——

  他的身形忽然僵了一瞬。

  那僵硬極輕微,只是一息之間,肩頸線條不易察覺地繃緊。下一息,他已恢復如常,甚至還想繼續方才的話。

  但荀雨的手已經按上他的手腕。

  「許楊。」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的顫抖。

  許楊偏過頭,對上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沒有哀求,沒有驚慌,只有安靜而篤定的注視——像在問:你還要撐到什麼時候?

  許楊沉默了一息,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他鬆開被握住的手腕,轉過身,正對著伯言。晨光從他背後照來,將他的面容映在陰影中,只餘一雙眼睛,溫和如初。

  「盟主,」他說,「臣下有一事,需向盟主稟明。」

  話音未落,他的身體仿佛被什麼抽去了所有支撐,驟然向前傾倒。

  伯言身形一閃,在他膝蓋觸及青石前將他扶住。入手時觸感讓伯言心頭一沉——隔著衣袍,他能清晰摸到許楊臂骨那不該存在的突出輪廓,像枯枝撐著一層薄絹。

  「許楊!」

  朱雲凡已衝到近前,臉上玩世不恭的笑意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震愕。他伸手搭上許楊腕脈,靈力探入的瞬間,瞳孔猛然收縮。

  「怎麼會……」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醒什麼,「脈象微弱...許楊,你怎麼回事?!」

  許楊沒有回答。他的眼瞼半闔,蒼白的臉上還殘留著試圖安撫的淺淡笑意,嘴角卻已有暗紅的血線無聲淌下,一滴,兩滴,落在伯言玄黑的袍袖上,洇開深色的濕痕。

  荀雨跪坐在地,從藥箱中急取出數隻玉瓶。她的手很穩,拔塞、傾倒、調合,動作行雲流水,仿佛演練過千百遍。可那丹藥粉末落入許楊唇間,卻只在他舌面停留一息,便隨著又一陣劇烈的嗆咳被盡數嘔出——血沫中混著未化開的藥粉,黑紅相間,觸目驚心。

  「沒用的。」許楊終於睜開眼,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那藥我吃三年了,早就不吸收了。」

  他說著,側過頭,對上荀雨發紅的眼眶,彎起嘴角:

  「你看,我就說不要帶那麼多。路上還累。」

  荀雨沒有說話。她只是低下頭,將那些被打翻的玉瓶一隻只撿起,放回藥箱,手指擦過瓶身時,留下一道淡紅的血痕——不知是她何時割破的。

  「別動。」伯言的聲音壓得很低。

  他已經將許楊扶坐在地,自己盤膝坐於其身後,雙掌抵上許楊後心。丹田之內,五顆金丹同時開始旋轉——不是尋常的輪轉,而是以一種前所未見的頻率共振,水、火、雷、風、土五種本源靈力不再分屬各宮,而是沿著某種玄妙的軌跡開始融合、提純。

  五靈聖心訣·生息篇。

  這是他從代代相傳五靈聖心訣的傳承玉簡中所掌握的輔助法門,不以攻伐見長,專為梳理他人體內紊亂的靈力、修復受損的經脈而創。自他結丹以來,從未在人前施展——因為從來沒有實踐過,而且消耗的是他的精血。

  他的心神已完全沉浸於許楊體內那幅觸目驚心的景象。

  經脈還在,卻已形同枯渠。不是斷裂,不是堵塞,而是整條整條地乾涸、萎縮、失去光澤,如同秋日落葉散盡後的禿枝。靈力的位置更是一片死寂——那裡本該有鍊氣修士的靈力存在,此刻卻只剩一個乾涸的巨坑,邊緣布滿細密的裂紋,像烈日暴曬過度的龜裂河床。

  更可怕的是魂魄。


  伯言的靈力剛剛觸及許楊識海外圍,便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那枚曾經溫潤如墨玉的許家傳承印記,此刻表面爬滿了蛛網般的灰色裂紋,每一道裂痕都在緩慢地、無聲地擴大,邊緣飄散著極細微的魂力碎片——像融化的雪。

  他猛地收回靈力,睜開眼,額角已有冷汗滲出。

  荀雨就跪坐在他身側,沒有問許楊怎麼樣了,也沒有催他繼續救治。她只是安靜地看著伯言,那雙眼睛分明已通紅,卻沒有一滴淚落下來。

  她早就知道。

  伯言忽然意識到這一點。她每一天都知道。

  「還能撐多久?」他問,聲音沙啞。

  荀雨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兩個月。」她輕聲說,「或許……一個半月,我也不知道。」

  「胡鬧!」

  朱雲凡猛然站起身,袖袍因靈力激盪而獵獵作響,周身已隱有金色電弧跳躍。他死死盯著許楊,那眼神里有憤怒、有痛心、還有一種近乎質問的尖銳:

  「你既然早就是這個樣子,還從象山國跑到哲江來做什麼?!在分部躺著,讓小荀雨照顧你,不比這狗屁倒灶的三蟲宗強?!你知不知道,從這裡回象山國,就算是和風巨艦也要飛三天三夜!你現在這個樣子——」

  「咳、咳咳……」

  許楊的輕咳打斷了朱雲凡的質問。他倚在伯言臂彎里,仰起頭,望向那位素來嬉笑怒罵、此刻卻紅了眼眶的龍血盟副盟主。

  「雲凡,」他輕聲說。

  「我來的時候,破浪巨艦剛剛完成第三次例行維護,你記得讓人檢查龍骨接縫處的符文……我上次刻得有點趕。」

  朱雲凡的怒意像被什麼驟然抽空。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最終只擠出一個字:

  「……哦。」

  然後他背過身去,不再說話。

  伯言沒有理會這片刻的沉默。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淡青色丹藥——那是他在三蟲宗秘庫中找到的五品回天續命丹,整個哲江東南恐怕不超過三枚。他捏碎外層蠟封,將丹藥送入許楊唇間,同時左手仍抵其後心,以五靈聖心訣中最柔和的水行靈力包裹藥力,一點點化開、推入經脈。

  這一次,丹藥沒有嘔出。

  許楊的臉色依然蒼白,但呼吸漸趨平穩,眉間緊鎖的痛苦也舒展些許。他緩緩睜開眼,望向伯言,目光裡帶著一絲無奈的歉疚。

  「盟主,」他輕聲說,「又給你添麻煩了。」

  伯言沒有接話。他收回手掌,垂目調息,將幾近透支的五顆金丹緩緩壓下。丹田內傳來隱隱的鈍痛,那是本源消耗過度的徵兆。他不在意。

  「什麼病?」他問,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今日天氣。

  許楊沉默片刻。

  「不是病。」他答,「是魂湯的副作用罷了。」

  伯言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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