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立足甲型 天下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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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條活路,不是施捨,是審判,也是機會。

  朱雲凡收回目光,壓低聲音對伯言說:「消息我已經讓人放出去了,不出三天,這些降卒里誰想活、誰想死、誰還藏著別的心思,自然會露出馬腳。」

  伯言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他早就習慣了朱雲凡這般行事——嘴上說著嫌麻煩,實際上比他考慮得更周全。那份看似狠絕的佛門禁制,與其說是控制,不如說是一道「保險」。正如朱雲凡所言,不是為了囚禁他們一輩子,而是為了給所有人一個機會。

  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

  晨光漸濃,山下的勞作聲、吆喝聲、搬運聲交織成一片蓬勃的嘈雜。伯言的目光越過那些忙碌的身影,投向更遠處——那裡,是百樂鎮的方向。

  百樂鎮。

  他想起數日前初抵此處時,那個被三方邪派修士肆虐成廢墟的集鎮。坍塌的房屋、焦黑的梁木、四散奔逃的百姓,還有那個背著包袱、滿臉驚恐的老者,顫抖著聲音對他說:「快跑吧……那幫邪修煉的功法邪門,殺人不眨眼……」

  殺人不眨眼。

  伯言緩緩收回目光,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傳令下去,明日辰時,召集所有無相宗弟子於蟲蛻殿前廣場。」

  朱雲凡挑眉:「這是要……?」

  「百樂鎮重建,今日動工。」

  伯言轉身,衣擺在晨風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降卒編為三隊,由無相宗築基弟子領隊,分區分片負責。所需建材、工具、靈石,從繳獲物資中撥付。」

  「工期?」

  「一個月。」伯言頓了頓。

  「一個月內,我要看到一個能住人的百樂鎮。」

  朱雲凡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想反駁,卻對上伯言那雙平靜到近乎執拗的眼睛。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當年大西國百萬喪屍之亂,伯言求九天玄女拯救七國,聽到九天玄女借他甘露瓶,需要耗盡元嬰修為、魂飛魄散的時候,他也是這種眼神。

  朱雲凡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化為一嘆:「行,你是盟主,你說了算。」

  他頓了頓,又忍不住嘀咕:「一個月重建一個鎮子,你還真敢說。當年大明國修個城門樓子還得三個月呢……」

  「所以我給了他們一個月。」

  伯言說著,目光掃向山下那些灰褐色的身影,「不是讓他們做到,而是讓他們知道——我必須做到。」

  朱雲凡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是要求,是承諾。不是對降卒的苛刻,而是對無相宗、對龍血盟、對將來百樂鎮百姓的承諾。

  他嘖了一聲,沒再接話,只是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山下走去,邊走邊喊:「火門!火門那小子呢!讓他把庫房裡那批雷火彈的配方翻出來,別整天只知道炸炸炸!改造幾台碎石機具,明天就要用!」

  伯言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階盡頭,片刻後,自己也抬步,朝著蟲蛻殿內走去。

  還有很多事要做。物資調配,人員安排,甲型國那邊的溝通,還有……

  他腳步微頓,目光掠過廊柱陰影處那抹纖細的月白身影。

  小喬站在那裡,不知聽了多久。晨光從廊檐縫隙灑落,在她清麗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安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伯言走過去,在她身前停下。

  「甲型國那邊,」小喬先開口,聲音輕柔,卻帶著一如既往的利落,「我去過了。」

  伯言看著她。

  「甲型國主,姓孔,名連順,人稱孔順帝,為人儒雅,謹慎,還好吃;看起來三十歲,實際已經五十來歲,胖乎乎的,挺風趣的一個國主。」

  小喬頓了頓。

  「這名字,聽起來就知道人不錯,可總感覺哪裡聽過啊...有一種未見其人,卻神交已久的感覺。」

  伯言想著這個名字的由來,可能是之前孫家家主送定期情報的時候,看到過也說不定。

  「我以龍血盟月華劍使,無相宗祖師道侶的身份正式拜會,沒有提任何條件,只是通報了鬼巢山、天幽島、黑羅教還有三蟲宗四派均已平定的消息。」小喬作為龍血盟的第十三長老,處理此類事情也已經是輕車熟路了。


  「他的反應呢?」

  伯言還是有些擔心,自己的兩個親哥哥正在盯著龍血盟這個下屬機構做大;越來越開始忌憚,與當地朝堂的關係是至關重要的。

  「他很意外,畢竟這四派從來不拿朝堂當事情。」小喬嘴角微微翹起,帶著一點狡黠的笑意。

  「他聽完的第一時間,原話是『這年頭皇帝太難當了...』大概是以為我們想要控制甲型國,讓他下台了吧。」

  小喬的回覆並不意外,畢竟全天下,只有龍國是由完全由修士建立的朝堂政權,一般的朝堂是不可能對抗修士宗門的。

  「我說,我們龍血盟也好,無相宗也罷;我們是尊重並且願意聽孔順帝吩咐做一些力所能及,惠及百姓的立場的。」

  伯言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讓小喬繼續說。

  「孔順帝大概沒想到龍血盟費這麼大勁打下四派,轉頭來不索要地盤、不索要資源,反而說要『聽從吩咐』。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送客了,然後他問我:龍盟主究竟想要什麼?」

  「我說,盟主想要的,就是象山國正在做的事情。」

  小喬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天下眾心。讓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安穩喘息,讓散修有處可依,讓邪修不再橫行。龍血盟不是來取代誰的,也不是來控制誰的。」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孔順帝又沉默了更久。然後他說,龍盟主所圖甚大。」

  「你怎麼答?」

  「我說,盟主常言,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若連想都不敢想,便永遠沒有實現的可能。」

  伯言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小喬。

  晨光下,她的眼睛清澈明亮,沒有邀功,也沒有求賞,只是在陳述一件她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替他去甲型國斡旋,替他說出那些他來不及親口闡述的理念,替他在這片剛剛平定下來的土地上,一點點鋪陳開那名為「天下眾心」的道路。

  伯言忽然問:「你會不會覺得,我想要的太多了?」

  小喬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含光劍冰涼潤澤的劍柄,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片刻後,她抬起頭,與他對視,聲音輕柔卻篤定:

  「亂世里的人,連活下去都難,更不敢去想明天。你給他們看的不是今天,是明天。」

  她頓了頓,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聲音放得更輕:「這也是當年你教我的。」

  伯言沉默。

  他想起與小喬的初遇,離開了須臾幻境,到了龍國,看到了一個空有大義,實則是被父親龍帝吃干抹淨,為了他一人之飛升而隨意將修士當資材消耗的龍血盟霸權。

  因為套著大義,卻行邪修之事;他也看見了很多。

  那時的小喬還不是月華劍使,只是一個肆意任性,又衝動的築基修士。

  她信了。

  然後她跟著他,走出了大西國,走出了日出國,走出了那一次又一次的死境,走到了今天。

  他給她的,從來不是庇護,是方向。

  而她把那個方向,當真了。

  「孔順帝最後說,」

  小喬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回。

  「甲型國願意配合無相宗的一切行動,並在能力範圍內提供人力物力支持。他會向朝臣宣布,三蟲宗之亂由龍血盟盟主,無相宗祖師,龍國靖玄王龍伯言解決;也從朝堂認可你為三蟲宗宗主的身份,由你出面維護甲型國的修仙秩序,並且還說要跟你結拜為兄弟,世代交好。」

  她頓了頓,唇角那抹狡黠的笑意又浮起來:「他說,這是『順應天命,嘉惠黎民』。」

  伯言聽懂了。

  這是孔連順給龍血盟的「官方說法」。不是臣服,不是依附,而是合作。龍血盟替他剷除了境內的毒瘤,他投桃報李,給予龍血盟在這片土地上合法活動的名分。彼此各取所需,面子上都好看。

  這位甲型國主,確實是朝堂上浸淫多年的老狐狸。

  「辛苦了。」伯言說。

  小喬搖搖頭,沒有再說客套話。她低下頭,繼續摩挲著劍柄,似乎還有話想說,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伯言看出她的猶豫,安靜地等著。

  良久,小喬輕聲問:「黑羅教那邊……是不是有什麼事?」

  她問得小心翼翼,不像朱雲凡那般直接,卻透著同樣的關切與擔憂。

  伯言沉默。

  又是這個問題。

  他今天已經被兩個人、用兩種不同的方式問過同樣的問題。而他的答案,依舊是沉默。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從何說起。

  那個頭盔男子。那柄凝聚了三靈珠之力的三元真龍劍。那三具被一劍斬滅的元嬰屍傀。那最後悄然離去的背影。

  還有那句低沉的、仿佛自言自語的呢喃:「龍阿福倒是生了個好兒子……」

  父親。

  那個對他來說堪稱噩夢般存在的男人。龍血盟初代盟主,龍國開國之君,人間三化神之首——龍復鼎。

  可那人稱呼父親為「龍阿福」。

  那是乳名。是只有至親故交才會知道的乳名。

  伯言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了衣袍下擺,又一點點鬆開。

  「沒什麼。」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如同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

  「黑羅教總壇的陣法有些棘手,消耗大了些。休息幾日便好。」

  小喬看著他。

  她沒有戳破這個顯而易見的謊言,也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陪著他,看晨光逐漸變得熾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是嗎?....那就好...我讓君則去百樂鎮那邊踩點了。」

  片刻後,小喬換了個話題,聲音恢復了慣常的輕快。

  「她說廢墟清理得差不多了,地基還能用,重新蓋房子會比平地起樓快一些。還有,她在廢墟里找到了幾株倖存的映月海棠,移植到迎客松酒肆原址旁邊了。」

  伯言微微動容。

  映月海棠,百樂鎮映月湖的特產花卉,只在月光下綻放,花期極短,花瓣薄如蟬翼,在夜風中搖曳時如破碎的月光。他初至此地,曾在湖畔遠遠看過一眼。

  「她有心了。」他說。

  小喬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知道君則為何要種那幾株海棠。不是為了美化鎮容,不是為了討好伯言,只是想讓那些逃離百樂鎮的百姓回來後,能看到一樣「沒變」的東西。

  房子可以重建,街道可以重鋪,可若連記憶里那一點溫柔都沒了,家就不再是家了。

  這大概,也是伯言口中的「天下眾心」。

  一點一點,把被摧毀的東西,重新建起來。

  次日辰時,蟲蛻殿前廣場。

  三百餘名無相宗和龍血盟弟子肅然而立,按築基、鍊氣修為分列數排,身著統一的宗門服飾,腰懸法器,神色莊重。晨光從天際傾瀉而下,將每一張年輕的面孔照得格外清晰——有興奮,有緊張,有憧憬,也有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氣。

  這是無相宗成立以來來,規模最大、氣勢最盛,而且還在新地盤集結。

  隊伍後方,是兩百餘名被統一收編的降卒。他們已換下原本三派服飾,身著灰褐短褐,頸間或腕間隱約可見淡金色梵文禁制,此刻垂首躬身,靜候發落。其中少數人偷偷抬眼望向廣場中央那道玄黑身影,神色複雜。

  伯言立於高台之上。

  他沒有刻意釋放靈力威壓,也沒有慷慨激昂的陳詞,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臉。那種平靜不是冷漠,而是一種沉澱過後的篤定,仿佛他站在那裡,本身便是一種無需言說的承諾。

  台下鴉雀無聲。

  「當年,聚英谷之戰後,承蒙五位掌門抬愛,共同奉本座為無相宗祖師。」

  伯言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宗門初立,舉步艱難,強敵環伺;那時有人問,為何取『無相』二字為名。」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前排那些築基期弟子。他們大多是當年聚英谷戰後併入的舊五派弟子,如今已成長為宗門的中堅力量。

  「本座回答,無相者,無形無相,不囿於門戶之見,不拘於傳承之別。不以出身論貴賤,不以修為定尊卑。入門牆者,皆為同袍;持道心者,便是同路。」

  台下寂靜。

  那些當年親耳聽聞過這番話語的老弟子,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他們想起聚英谷上漫天的血雨,想起祖師以一人之力震退鬼巢山邪修的身影,想起戰後那五派的慘狀,想起那句看似狂妄、卻被祖師一步步變成現實的誓言。

  「時過境遷,無相宗從無到有,由弱至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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