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再定新策 瑾琳家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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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武廣場上,煙塵微斂,餘威猶存。伯言與朱雲凡自空中並肩落下,赤紅與深藍的衣袂拂動間,先前那令人窒息的雷霆威壓與五行流光已悄然收束。圍觀眾人這才恍然回神,一時間,讚嘆、感慨、關切之聲低低響起,為這場短暫卻精彩絕倫的切磋畫下句點。

  伯言目光掃過眾人,唇角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閉關年余,破而後立,此番出關不僅能與表哥放手一搏而不落下風,更見到這些熟悉的面孔齊聚一堂,心中那份自心魔劫中淬鍊出的沉靜之下,亦涌動著暖流。他的視線不經意間掠過小喬、君則與瑾琳三人所立之處,微微一頓。

  只見小喬一襲月白裙裳,風姿依舊,正含笑望著他,眸光清澈如水,卻又比往日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深邃與從容。在她身側稍後,君則換上了一身龍血盟女弟子制式的淡青色束腰勁裝,勾勒出日漸挺拔的身姿,正垂首而立,似乎有些侷促,偶爾抬眼偷瞥伯言,又迅速低下,耳根泛著不易察覺的微紅。更小的瑾琳則緊緊挨著君則,小手攥著君則的衣角,臉上雖仍有怯色,但比起初遇時的驚惶無措,已然安定了許多,此刻也睜著一雙大眼,好奇地打量著此刻的伯言。

  三人站在一起,氣氛看似平和,甚至……有種微妙的融洽。伯言心中略感訝異,以他對小喬的了解,她雖非善妒狹隘之人,但夢璇之事始終是橫亘在彼此心底的一根刺,君則容貌尤其是眉眼間與夢璇那份神似;自己畢竟是帶著君則孤男寡女的生活了一陣子,當初連他自己初見時都恍惚了一下。

  雖然是裂空蟲的幫助下得以脫困,但是小喬竟能坦然接納,且似乎相處甚洽?

  正思忖間,朱雲凡帶著笑意的聲音直接在伯言神識中響起,帶著幾分戲謔:「怎麼樣,看呆了?是不是覺得你那潑辣的小喬,如今氣度越發沉靜包容了?」

  伯言不動聲色,以神識回道:「確實有些意外。君則她……」

  「嘿嘿,你是不知道。」

  朱雲凡的神念傳遞來得更快,帶著點「邀功」似的調侃。

  「早在你幫助象山國五派之後,孫家那個滑頭家主,孫祿風就來過龍國『拜訪』了,話里話外沒少提『君則姑娘對龍盟主忠心耿耿、捨命相隨』之類的『佳話』。我當時就在旁邊,小喬那笑臉啊,標準的大家閨秀式微笑,可手裡的茶杯愣是悄無聲息多了幾道裂痕。當我知道她帶你出現在無相宗的時候,我可真怕她一個沒忍住,把君則姑娘給……你懂的。」

  伯言能想像到當時的情景,心中微緊。

  朱雲凡繼續道:「畢竟那時候你中了毒,君則的小姑娘,的確對你很上心;再說夢璇離開了,我們都難過;咳,我就怕她吃醋...好在那君則,除了那張臉,性子氣質與夢璇姑娘其實並不太像,而且對小喬極為恭敬,做事也勤勉,更重要的是,她對你那份心意雖純,卻並無逾越,只是默默守著。日子久了,小喬大概也看明白了,加之她自己也……唉,總之,算你運氣好。不然,以她現在的修為,你要想『享齊人之福』,我多怕他把你給打死了,好在我替你把握過了,她應該不會打死你,表哥我會好好醫治你的。」

  最後還不忘貧嘴一句。

  伯言聽得哭笑不得,但心中亦明了小喬當時的心境與如今的轉變何其不易。他正欲再問,卻見場中小喬忽然抬眸,眼波流轉,精準地投向他與朱雲凡所在之處,雖然不可能聽到神識傳音的內容,但她唇角微彎,露出一抹瞭然又帶著些許狡黠的笑意,顯然猜到了兩人正在「私下交流」。

  只見小喬蓮步輕移,走上前來,先是對伯言溫婉一笑,旋即轉向朱雲凡,聲音清越悅耳,如珠玉落盤:「雲凡表哥,方才與伯言切磋,可還盡興?你那一手伏羲雷神法相,威勢更勝往昔,看得人心驚呢。」

  語氣自然親近,毫無芥蒂。

  朱雲凡哈哈一笑,大咧咧道:「盡興!當然盡興!你男人多能耐啊,閉關一趟,本事長得嚇人。不過小喬你這話說的,好像我欺負了他似的。」

  小喬抿唇輕笑,眸光微轉,似不經意般掠過伯言,又落回朱雲凡身上,悠然道:「表哥說笑了,切磋較技,點到為止,何來欺負?倒是表哥,似乎總是對某些細枝末節格外『關心』,莫非是覺得我修為雖進,心性卻仍如當年那般跳脫毛躁,不堪大任?」

  她頓了頓,眸光清亮,緩緩吐出八字:「殊不知,卑以自牧,含章可貞。」

  此言一出,朱雲凡笑容微微一滯,摸了摸鼻子。

  伯言亦是心中一動。「卑以自牧,含章可貞」,語出《易經》,意為以謙卑自處,涵養美德而不外露,靜待時機。小喬此刻說出,分明是聽不到神識內容,卻以其聰慧猜到了朱雲凡可能在「提醒」伯言關於她與君則之事,藉此表明自己早已非當年那個或許會因情愛小事而失態的女子。她道心成長,胸懷氣度亦隨之開闊,懂得內斂與包容,這本身便是實力與境界的一部分。言下之意,反倒是朱雲凡顯得過於「操心」和小氣了。


  果然,小喬說完,也不看朱雲凡略顯尷尬的表情,自然地轉向伯言,神色恢復溫柔,卻帶著一絲正式的口吻:「伯言,你既已出關,有些安排也需讓你知曉。君則妹妹這一年多來,於分部籌建、協調無相宗的事宜上,出力甚多,且心思細膩,行事穩妥。我與許楊大哥、荀雨姐姐商議後,暫定她為『無相祖師貼身執事』,專司處理照顧你,在你需要的時候助你。你覺得如何?」

  「貼身執事」四字,用得巧妙。既非侍妾那般親密曖昧,又賦予了君則常伴伯言左右、處理私密事務的正當身份與地位,其中的親近與信任不言而喻。小喬如此安排,既是認可了君則的能力與付出,也是以一種大方而明確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她接納君則的存在,並願意給予其相應的位置。

  伯言深深看了小喬一眼,從她清澈的眸中看到的是坦然與真誠,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道侶之間的默契與信任。他心中感念,點頭道:「你安排得妥當,我無異議。君則,」

  他轉向一直垂首靜立的青衫女子,「日後有勞了。」

  君則身軀微微一顫,迅速抬頭,眼眶瞬間有些發紅,她用力抿了抿唇,壓下翻湧的情緒,恭謹而鄭重地躬身行禮:「君則定不負公子……不負祖師與祖師娘信任!」

  聲音雖輕,卻斬釘截鐵。

  小喬微笑著頷首,又道:「至於你盟主身份所需處理的龍血盟事務,有雲凡表哥和諸位長老,還有你那能幹的二哥龍伯渝在,自可運轉。若遇需你親自露面鎮場、而你又不便之時……」

  她眸中閃過一絲靈動的光彩,周身月華靈力微微流轉,身形面容竟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如水波般蕩漾變化,數息之間,赫然化作了另一個「伯言」!

  玄黑袍服,眉目神情,甚至連周身那股沉靜內斂又隱含威嚴的氣質,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只是眼神中仍保留了小喬獨有的那一絲慧黠。

  「我這『幻形月影』之術,如今已可維持數天而不露破綻,配合幽月靈珠之力,模擬你原先元嬰初期的氣息也不難。」

  『伯言』開口,聲音竟也變成了伯言那略帶低沉磁性的嗓音,只是語氣微揚,帶著小喬式的狡黠。

  「怎麼樣?替你坐鎮這無相宗,或者偶爾在哲江大陸露個面,唬唬人,應該夠用了吧?畢竟,我也是元嬰修士。」說到最後,變回原貌,朝著伯言眨了眨眼。

  眾人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紛紛稱奇。許楊拍手贊道:「妙啊!小喬這一手,簡直是天生為伯言這甩手掌柜準備的!」

  荀雨也掩口輕笑。

  朱雲凡見狀,趕緊咳嗽兩聲,把話題從這略顯「危險」的方向扯開:「好了好了,小喬神通了得,咱們都知道了。說正事,說正事!伯言,你小子閉關出來,修為恢復的不錯,接下來有什麼打算?難道,打算在這無相宗休息吧?」

  伯言神色一正,眼中寒光微凝,先前因重逢和溫情而略顯柔和的氣息陡然變得銳利起來:「打算?自然有。出關第一件事,我想先取個人...」

  「娶個人?表弟啊,你要三思啊,我怕你...」朱雲凡還不等伯言說完,就直接搶先開口。

  「你在想什麼啊, 我想取個人的性命,是三蟲宗內門弟子-韓青林。」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眾人聞言,氣氛頓時肅然。

  「韓青林?哦,這個取,可以可以。」朱雲凡挑眉。

  「就是萬蠱窟里,追殺你,逼得你逃入絕地百骸洞的那個?聽君則姑娘說,此人是為了追回什麼《百蠱源流圖鑑》?」小喬開口確認道。

  「不錯。」

  伯言點頭,腦海中浮現當日險境。陰森的秘境森林,韓青林那狠厲貪婪的眼神,以及其後銜尾追殺的種種手段。

  「此人修為雖只是築基後期,但心思縝密,手段陰毒,尤其擅長驅蟲追蹤。當日若非我當機立斷,以鑽山鼠不惜代價急速挖掘通道,遁入百骸洞暫避,又僥倖在洞中得了機緣,恐怕早已被他逼入絕境,不得不亮出五靈聖心訣,也勢必引來厲萬蟲和五位金丹長老的圍殺,必死無疑。」

  他簡略敘述,語氣平靜,但眾人都能想像其中兇險。鑽山鼠雖是擅長挖掘的靈獸,但要在短時間內挖掘出足以擺脫同級修士追蹤的深長地道,必定是透支了潛能,事後即便不死,也必然元氣大傷。

  朱雲凡聽罷,摸著下巴,嘖嘖兩聲,忽然撫掌笑道:「好,好,好!有恩報恩,有仇報仇,這才像話!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瞟向一直抱臂肅立、面容冷峻的千乘一刀,故意拉長了聲音。


  「伯言啊,你現在畢竟是龍血盟盟主,兼著無相宗開派祖師的名頭,堂堂一方勢力魁首,為了一個築基期的舊怨,就要親自打上門去喊打喊殺……這傳出去,是不是有點……不太合適啊?」

  他邊說邊朝千乘一刀使眼色,意思顯然是希望這位向來恪守某些「傳統」觀念的刀道大家,能出言勸誡一下,表示此事應由下屬代勞或從長計議云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千乘一刀身上。只見這位冷麵刀客聞言,一直微闔的眼眸緩緩睜開,其中並無波瀾。他先是看了伯言一眼,又看了看朱雲凡,然後,在眾人注視下,緩緩開口,聲音如同金鐵摩擦,低沉而清晰:

  「不合適。」

  朱雲凡臉上剛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笑意,準備接話。

  千乘一刀卻接著道,同時右手按上了腰間那柄古樸閻魔刀的刀柄:「這樣太不合適。」

  「嗯?」朱雲凡笑容僵住。

  嗆啷一聲清越刀鳴!閻魔刀並未完全出鞘,只是露出了三寸寒光凜冽的刀鋒,一股斬斷一切的鋒銳刀意已瀰漫開來。千乘一刀目光平視前方,仿佛在看著某個不存在的敵人,繼續用他那毫無起伏的語調說道:「對付這等陰險卑鄙、戕害同道、更曾險些危及盟主性命的宵小,豈能讓盟主親自出手,平白污了手?理應由屬下代勞,將其連同其背後之宗門,一刀——」

  他頓了頓,斬釘截鐵地吐出四個字:「兩斷才好。」

  場面寂靜了一瞬。

  「噗——哈哈哈!」

  許楊第一個沒忍住,笑出聲來。緊接著,荀雨、小喬,連同六武眾等人,也都忍俊不禁,面上露出笑意。連向來神情清冷的小喬,眼中也漾開些許笑意。

  朱雲凡張了張嘴,指著千乘一刀,哭笑不得:「你……一刀!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跟誰學的這套說辭?啊?還『一刀兩斷才好』,這殺氣騰騰的話用這麼一本正經的語氣說出來……」

  千乘一刀收刀入鞘,面容依舊冷峻,看向朱雲凡,認真回答道:「跟著盟主現學的。」

  言下之意,盟主說要殺,那便殺,不僅要殺,還要殺得徹底。至於合適不合適?盟主的意志,便是最大的合適。

  「哈哈哈哈!」

  這次連伯言都笑了起來,心中卻是一暖。他知道千乘一刀性情耿直,忠於職守,此言並非玩笑,而是真心認為該如此行事。這種毫無保留的支持,在波譎雲詭的修真界,何其珍貴。

  朱雲凡扶額,無奈搖頭:「行行行,你們是主僕是吧,一條心,我說不過。看來是我多慮了,一刀你這不是變得更穩重,是變得更……可怕了。」

  他嘴上說可怕,眼中卻並無責怪,反而帶著幾分欣賞。

  氣氛因這一插曲而輕鬆了不少。瑾琳一直躲在君則身後聽著,此刻忽然鼓起勇氣,向前半步,聲音雖小卻清晰地說道:「龍……龍前輩,若去三蟲宗,請……請一定為瑾琳死去的父兄,討還公道!」

  說著,眼圈已然紅了,瘦小的身軀微微發抖,那是深埋的恐懼與仇恨。

  伯言看向她,目光溫和而堅定:「瑾琳,你放心。即便你不說,此事我也必會去做。三蟲宗以修士為血餌,煉蠱養丹,手段殘忍,天理難容。萬蠱窟中無數修士的冤魂,那些被煉入『蠱毒霸魔丹』中的怨念與痛苦,我都曾親身感受。我也答應了他們,要替他們向三蟲宗討還血債,便絕不會食言。」

  他的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落入每個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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