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跪雨明志 鬼巢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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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則看著那個儲物袋,又看了看頭頂努力舉著葉傘、複眼中紅光平靜的火蟻,嘴唇顫抖了一下。雨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她伸出冰冷僵硬的手,沒有去碰儲物袋,而是輕輕拂開了面前一隻工蟻觸角上沾著的雨水,然後,將雙手重新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挺直了早已酸痛不堪的脊背,閉上了眼睛。

  趕我走?我不走。

  雨,下了整整一夜。葉傘不知何時被風雨打壞,火蟻們也似乎得到了新的指令,默默退去。君則再次暴露在冰冷的雨水中,瑟瑟發抖,卻依舊跪得筆直。

  又過了四日。跪地的第十一天午後,久違的陽光勉強穿透雲層,灑在濕漉漉的甲板上。君則的意識已經有些昏沉,長時間的靈力內斂、身體煎熬,讓她虛弱不堪。就在她幾乎要堅持不住時,異變陡生!

  嗚——!嗚——!

  尖銳刺耳的警報聲猛然從海灣各處響起,那是結界遭遇強力攻擊的示警!緊接著,劇烈的爆炸聲、法術轟鳴聲、金屬碰撞聲從海灣入口方向傳來,中間還夾雜著一些陌生的、充滿煞氣的呼喝聲。戰鬥爆發了!而且聽起來異常激烈,敵人正在快速突破外圍防線!

  君則心頭巨震,掙扎著想站起來,但雙腿早已麻木得不聽使喚,剛起到一半就酸軟地跌坐回去。她焦急地看向伯言靜室的方向,又望向爆炸傳來的方位。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海灣入口方向倒飛而來,速度極快,裹挾著紊亂的靈光和血跡,狠狠砸在離君則不遠的甲板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又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正是伯言!他此刻的模樣狼狽至極,身上那件華貴的暗金龍紋盟主服飾多處沾滿塵土與焦痕,嘴角溢血,臉色蒼白,左手捂著明顯凹陷下去的胸口,右手撐著試圖站起,卻又是幾聲劇烈的咳嗽,咳出更多鮮血。

  「公子!」君則失聲驚呼,心如刀絞,不知哪裡來的力氣,連滾爬爬地撲到伯言身邊,試圖扶住他。

  伯言抬起頭,看向君則,眼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一絲急切?他聲音沙啞急促:「鬼巢山……軒英真人親自來了!帶了至少三名金丹,還有十幾個築基後期……我們被埋伏了……結界撐不了多久……你快走!乘小艇,立刻離開這裡!」他一邊說,一邊試圖推開君則,自己卻因為傷勢踉蹌了一下。

  「不!我不走!」君則眼淚奪眶而出,死死抓住伯言的胳膊,拼命想把他拉起來,「要走一起走!我帶你走!」

  「糊塗!」伯言低吼,眼中布滿血絲。

  「他們的目標是我!你留下只是送死!快走!」他猛地一推君則,自己卻因用力牽動傷勢,又是一口血噴出,氣息更加萎靡。

  就在這時,數道散發著強大金丹威壓的黑袍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海灣入口方向飄然而至,懸浮在半空,呈扇形包圍了巨艦所在區域。為首一人,身形乾瘦,面容陰鷙,一雙灰白色的眼眸冰冷地俯瞰下方,正是鬼巢山老祖——軒英真人!他身後,三名金丹修士煞氣騰騰,再往後,是十幾名眼神兇狠、修為至少築基七階以上的黑袍弟子。

  「龍血盟盟主,龍伯言,」軒英真人乾澀沙啞的聲音響起,如同夜梟啼哭,在警報與余爆聲中格外清晰。

  「殺我愛徒,奪我機緣,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至於其他人……」他那灰白的眼珠轉動,掃了一眼甲板上狼狽相扶的兩人,漠然道。

  「無關者,現在滾,可免一死。」

  君則渾身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與決絕。她猛地站起身,儘管雙腿還在發軟,卻毅然擋在了伯言身前,儘管她的身形在軒英真人那恐怖的元嬰威壓下顯得如此渺小。她抽出自己的長劍,劍尖雖然微微顫抖,卻堅定地指向空中,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清晰:「要殺公子,先踏過我的屍體!」

  軒英真人似乎覺得有些可笑,嘴角扯動了一下,卻沒再說什麼,只是緩緩抬起了乾枯如鳥爪的右手,恐怖的陰煞死氣開始凝聚。

  「君則!你……」伯言在她身後,聲音充滿了「焦急」與「無力」。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擋在身前的君則,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帶著無奈意味的嘆息。

  然後,是伯言平靜下來的、甚至有點漫不經心的聲音:「好了好了好了,不裝了,一點意思都沒有。」

  誒?君則愣住了,舉劍的手臂僵在半空。

  只見身後原本氣息萎靡、重傷吐血的伯言,慢悠悠地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略髒的衣物,那狼狽的姿態瞬間消失,臉色也還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明,氣息平穩,哪有一點身受重傷、命懸一線的樣子?他甚至還順手理了理自己散亂的頭髮。


  而那些懸浮在半空、煞氣沖天的軒英真人及其手下,此刻身影忽然一陣模糊扭曲,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攪亂,隨即「噗」地幾聲輕響,化作十幾團黑色的霧氣,霧氣中隱約可見精細的傀儡零件和尚未消散的幻象符籙靈光,然後淅淅瀝瀝地掉落在甲板上或海里——竟是幾十具做工比普通力士傀儡精緻許多、穿著黑袍的幻象傀儡!

  為首那個「軒英真人」,也不過是一具核心符陣更複雜些的傀儡罷了,此刻眼中的灰白光芒已然熄滅。

  甲板上,只剩下海風吹拂,警報聲不知何時也已停止。剛才那場逼真至極、危機萬分的「襲擊」,竟然全是假的!

  君則徹底呆住了,看看地上那些傀儡殘骸,又看看身邊好整以暇、甚至有點不好意思摸鼻子的伯言,手中的長劍「噹啷」一聲掉在甲板上。巨大的情緒落差讓她大腦一片空白,半晌,才顫抖著聲音問:「公……公子?這……這是……」

  「嚇唬你的。」

  伯言轉過身,背對著她,語氣有點悶,似乎不太敢看她的表情。

  「我就想看看,碰到這種『必死』的局面,你是不是還那麼死腦筋,非要留下來送死。」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結果……你還是不跑。」

  君則終於明白了。這又是一次試探,一次比之前更狠、更真的試探,目的還是想嚇跑她。可她的反應……她想起自己剛才不管不顧擋在他身前的樣子,臉上瞬間燒了起來,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委屈和後怕。原來……都是假的。可那份焦急和決絕,卻是真的。

  淚水再次湧上眼眶,這次不是因為恐懼或憤怒,而是因為某種釋然和說不清的酸楚。她看著伯言的背影,聲音帶著哽咽:「公子……我都築基了,怎麼還是……用這種法子……」

  伯言肩膀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依舊沒回頭,語氣卻緩和了許多,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無奈:「是啊,你都築基了,怎麼腦袋還是這麼……思路不通。」

  他指的是君則寧死不退的「不通」。

  君則抬手抹了抹臉上的淚痕和未乾的雨水,望著他的背影,輕聲道:「跟著公子,就是君則的思路。」

  沉默。只有海風拂過破損旗幟的輕響。

  良久,伯言終於轉過身來。他臉上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只是眼神深處,似乎多了些複雜的東西。他看著跪了十一天、渾身濕透髒污、憔悴不堪卻眼神依舊執著的君則,也站不住倒在了地上,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精心布置的傀儡殘骸,最終,所有試圖讓她知難而退的算計、所有因旗幟引發的冰冷怒火,似乎都在這份倔強面前,化為了無聲的嘆息。

  「起來吧。」他說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君則耳中,「地上涼。」

  君則沒有動,只是望著他。

  伯言知道她在等什麼。他沉默了一下,終於道:「旗子的事……不怪你。是我自己的問題。」

  他沒有解釋那「問題」是什麼,但這是首次在她面前承認自己有不願觸及的過去。「你……確實完成了約定,做得比我想像的還好。」

  他走上前幾步,伸出手。不是扶她,而是凌空一抓,將那把掉落在甲板上的、屬於君則的長劍攝入手中,劍身還沾著雨水。他指尖拂過劍鋒,一縷精純的五行靈力注入,長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劍身上殘留的水漬瞬間蒸乾,鋒刃似乎更亮了一絲。

  「這據點,你打理得不錯。『須臾島』……」

  他頓了頓,似乎在克服什麼。

  「既然你起了,暫且用著吧。名字而已。」他將長劍遞還給君則。

  「劍也拿好。下次……別隨便掉了。」

  君則顫抖著手接過長劍,冰冷的劍柄入手,卻仿佛有一股暖流從掌心蔓延至全身。她看著伯言,眼淚又忍不住滑落,但這次,嘴角卻努力向上彎起。

  伯言似乎不太適應這種場面,別開眼,看向海灣中央那座高塔,道:「陪我上去看看。」

  說罷,他身形微動,已化作一道流光掠向高塔頂端。君則連忙催動靈力,雖然腿腳依舊酸麻,卻堅定地跟了上去。

  塔頂視野極好,可以俯瞰整個強盜灣——如今或許該叫須臾島的全貌,也能眺望無垠的碧海青天。伯言負手而立,海風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君則靜靜站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沒有出聲。

  「跟著我,以後可能還會遇到比剛才幻象更危險十倍、百倍的情況。」

  伯言望著遠方,聲音隨風傳來,「鬼巢山的軒英真人是真實存在的,他也確實不會善罷甘休。還有其他未知的敵人,未知的風險。」


  「我知道。」君則輕聲應道。

  「我不會時刻護著你,甚至關鍵時刻,可能需要你獨自面對,或者……成為棄子。」

  伯言的話很冷酷,但卻是真實的警告。

  「君則明白。生死有命,絕不怨悔。」

  伯言沉默了很久。天邊的雲被夕陽染上金邊,海鷗掠過,發出悠長的鳴叫。

  「罷了。」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也有一絲釋然,「腿長在你自己身上,腦子也是你自己的。既然勸不走,嚇不跑……那便隨你吧。」

  他轉過身,看著臉上猶帶淚痕、眼神卻亮如晨星的君則,很認真地說道:「記住,這是你自己的選擇。從今往後,你不再僅僅是技工門君則,也不再是孫家或五派需要特別關照的『上使』。你是我龍伯言身邊的執事。」

  君則深吸一口氣,迎著伯言的目光,重重地、無比鄭重地點頭:「是!公子!」

  伯言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重新將目光投向浩瀚的海洋。心中那份因「須臾」二字勾起的冰冷痛楚,似乎並未消散,但看著身邊這個歷經「風雨」依舊固執站立的身影,那冰冷的孤寂深處,仿佛也被撬開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縫隙。

  前路依舊莫測,強敵環伺,心魔未除。但至少此刻,在這座由她命名、經她手打造的「須臾島」上,他不再是全然獨行。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塔頂的平台上,慢慢融為一體。海風依舊,帶著遠方的氣息,也帶著新篇章開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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