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蟻心難拒 半年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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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迅雷小艇的銀光劃破天際,向著強盜灣的方向疾馳。君則端坐其中,手中緊緊握著那枚暗金色的龍神令,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海風帶著咸腥的氣息,卻吹不散她心頭的紛亂思緒。

  家門前與來子晨的決裂言猶在耳,父母複雜難言的目光仍在眼前,但她並未回頭。艇身微微震動,下方蔚藍的海面逐漸出現熟悉的輪廓——那兩片如鉗子般伸入海中的陡峭懸崖,以及其間狼藉漸平的海灣。

  然而,就在小艇飛行的剎那,君則敏銳的神識忽然捕捉到一絲極其隱晦的靈力波動。

  這波動並非來自海灣內部,而是來自她身後的高空雲層之中,如影隨形,已跟隨了她不短的距離。她的心驟然一緊,握住龍神令的手又用力了幾分。難道丹神宗的來子晨如此不甘,竟敢尾隨至此?

  幾乎在同一時刻,一股浩瀚、古老、如同蒼穹傾覆般的恐怖神識威壓,毫無徵兆地自強盜灣中心那座靜靜蟄伏的銀灰色巨艦上轟然爆發!這股神識凝實如實質,帶著一種俯瞰眾生、漠視螻蟻的煌煌天威,瞬間鎖定了高空雲層中那道隱晦的波動。

  那尾隨者顯然沒料到會遭遇如此恐怖的神識碾壓,連驚呼都未及發出,只覺神魂如同被無形的巨山狠狠砸中,眼前一黑,護體靈光瞬間潰散,駕馭的法器失控般歪斜著從雲層中跌出,顯露出一道身著丹神宗服飾、臉色煞白如紙的築基中期修士身影。

  來子晨嘴角溢血,眼中充滿難以置信的驚駭,勉強穩住身形,連頭都不敢回,如同喪家之犬般調轉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催動法器,向著遠離強盜灣的方向瘋狂逃遁,幾個閃爍便消失在天邊。

  迅雷小艇平穩降落在海灣中央的空地上,四周是忙碌搬運材料、自行建造建築的傀儡,以及零星巡邏的黑色蟻群。君則走下小艇,抬頭望向和風巨艦高聳的艦橋方向,心中明了。

  剛才那霸道絕倫的神識,自然是伯言公子出手了。

  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月白色的龍血盟服飾,向著巨艦的舷梯走去。艦體表面的銀灰色金屬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然而,當她踏上舷梯,即將步入艙門時,兩具沉默矗立在艙門兩側的基礎力士傀儡,卻同時橫跨一步,金屬手臂交叉,攔住了她的去路。它們眼部的明目石閃爍著平靜的紅光,並無攻擊意圖,卻明確地表達了「禁止入內」的指令。

  君則的腳步頓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兩具毫無生命、卻忠實行事的傀儡,又抬眼望了望幽深的艦內通道,心中升起一股明悟,隨即是一絲苦澀。公子他……果然還是希望自己離開。

  她退後兩步,站在舷梯之下,仰望著龐大的艦體。海風吹動她的髮絲和衣袂,在這片剛剛經歷易主、正逐漸打造新秩序的匪巢之中,她的身影顯得格外纖細,卻又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倔強。

  「公子,」她清越的聲音在海灣中響起,並不高亢,卻清晰地傳開。

  「君則已依命前往孫家與曾經的師門,傳達公子口諭。孫家主謹遵聖命,弟子遺物與撫恤資財亦已轉交;五派已團結合併為無相宗,林掌門請求奉公子為名譽老祖;君則斗膽,替公子應允下來,還請恕罪。」

  艦橋之內,伯言盤膝坐在靜室的靈玉蒲團上,周身五色靈光微微流轉,正是五靈聖心訣運轉的跡象。

  他早已通過遍布艦內外的監控陣法和強大神識感知到了一切。聽到君則的話,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名譽老祖?

  林志平那老傢伙,倒是會順杆爬。

  不過……掛個名頭便能穩定一方,倒也非壞事。只是這君則……

  他心念微動,神識如無形漣漪般擴散出去,直接在君則耳邊響起,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你可真會先斬後奏啊...不過事情辦妥,辛苦。你大可持龍神令歸家,孫家與無相宗自會善待於你。前路莫測,我身負九天玄女天命,吉凶未卜,耗時難料。你年紀尚輕,天賦不俗,家中尚有父母親人,回歸安穩修行,方是正途。留在我身邊,險阻重重,不過徒增風險。」

  他的話語清晰而理性,仿佛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多一個人,便多一分變數,多一處軟肋。如今他修為不過築基三階,雖有蟻群、巨艦、盟主服飾等諸多外物依仗,但自身硬實力不足是硬傷。

  那鬼巢山的軒英真人絕非易與之輩,楚雲畔折損在此,其師必有反應。象山國這灘水已被他攪渾,接下來是暗流洶湧還是驚濤駭浪,連他自己也難以預料。此時將君則這樣修為尚淺、又與象山國有諸多牽絆的女子帶在身邊,無論對她還是對自己,都非明智之舉。讓她借著龍神令的餘威和此番功勞,回歸家族或留在無相宗,獲得資源傾斜,安心築基,乃至有望金丹,才是對她最好的安排。


  君則聽著耳邊那平靜卻淡漠的聲音,心中那絲苦澀愈發清晰,但眼神卻更加堅定。她沒有再用「公子」稱呼,而是雙膝一軟,竟直接對著巨艦的方向,跪在了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前輩,」她改用了更顯距離的尊稱,聲音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

  「君則離家之前,已與父母拜別,言明心志。與丹神宗掌門三少爺來子晨之婚約,亦已當眾悔婚。君則……已無退路可回。」

  她並非不懂伯言話中為她考慮的深意。安穩修行,承歡膝下,或許是絕大多數女修渴望的道路。但自從聚英谷中,那道血色靈光中的身影以無可匹敵的姿態降臨,將她從絕望深淵拉回;自從生死一線間,他操控蟻群構築陣法,將她致命傷勢治癒如初;自從他看似無奈實則默許地將那對星辰耳環遞給她……她所看到的,就不再僅僅是那位高高在上、神秘莫測的龍血盟盟主。

  她看到了他面對強敵時的冷靜算計與雷霆手段,也看到了他因螞蟻「自殺」而流露出的真實心疼,看到了他被喊「前輩」時一閃而過的尷尬,更看到了他賜予令牌、交代任務時,那看似隨意實則隱含的維護之意。

  這份複雜而真實的感知,連同那份沉甸甸的救命之恩與知遇之情,在她心中交織成一股難以言喻的引力。她不想僅僅作為被庇護、被安排的對象,活在由他人劃定的「安穩」圈子裡。

  她想要親眼去看看,那位背負著九天玄女天命、行事每每出人意表的青年,究竟會走向怎樣的未來。哪怕前路荊棘密布,兇險萬分,她也想追隨那道光,而不是在多年以後,只能在傳聞中仰望他的背影,空留遺憾。

  「前輩曾說,尊重我的選擇。」

  君則抬起頭,目光仿佛能穿透厚厚的艦體裝甲,直視那個她看不見的身影。

  「那這便是君則的選擇。君則自知修為低微,於前輩大事恐難有助益,反成拖累。但君則可立下道心誓言:自此追隨前輩,任憑驅策,絕無怨言。日後若遇險境,前輩無需以我為念,更不必冒險相救。生死有命,成敗在天,此乃君則自己選的路,縱死無悔!」

  說罷,她竟將一直緊握在手中的龍神令,輕輕放在了身前的地面上。然後,在伯言通過神識「看」到的驚愕畫面中,她俯下身,額頭對著那枚象徵著化神威嚴、龍血盟至高權柄的令牌,重重地磕了下去!

  砰!

  一聲悶響,並非很重,卻清晰地迴蕩在寂靜的海灣中。她光潔的額頭瞬間與粗糙地面接觸,沾上了塵土。

  「君則願以此身此心,祈求盟主垂憐,允我追隨!」她的聲音帶著決絕的顫音,再次磕下。

  砰!

  第二下,力道更重了些,額前已見紅痕。

  「縱使前路刀山火海,魂飛魄散,君則亦心甘情願!」

  砰!

  第三下,鮮血自她白皙的額頭滲出,沾染了塵土,也沾染了那枚暗金色的龍神令。令牌上浮雕的五爪金龍似乎被這鮮紅的血色襯得更加活靈活現,龍目中的紫氣微微流轉。而與此同時,和風巨艦上的黑暗某處,似乎有什麼東西也隨著這些鮮血漸漸甦醒。

  她還要再磕,但失血與情緒激盪帶來的眩暈感猛烈襲來,身體晃了晃,向前軟倒。預期的冰冷地面並未觸及,一雙堅硬而穩定的手臂及時托住了她。

  是那兩具原本阻攔她的力士傀儡。不知何時,它們已悄然來到她身邊,一左一右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與此同時,艦橋通往甲板的通道口,光影一陣扭曲。一道身著繡暗金龍紋華貴服飾的身影,如同憑空出現般,緩緩步出。

  正是伯言。他臉上已沒了平日刻意偽裝的淡然或偶爾流露的尷尬,眉頭緊鎖,看著被傀儡扶住、額頭染血、臉色蒼白卻眼神執拗的君則,眼中神色複雜難明,最終化為一聲帶著無奈與惱火的嘆息。

  「你是不是傻?」他走到君則面前,聲音比之前多了幾分真實的情緒波動,有責備,更有不解。

  「我都這麼……客氣的說了,讓你回去...安穩修行,親人相伴,大道可期,這不好嗎?何苦如此?」

  君則借著傀儡的攙扶勉強站直,眩暈感讓她視線有些模糊,但她努力聚焦,看向眼前這張年輕卻已承載了太多秘密與重任的臉。鮮血從額角滑落,淌過眼睫,她眨了眨眼,任由那抹鮮紅點綴在蒼白的臉頰上。

  「前輩,」她喘息著,聲音虛弱卻清晰。

  「對君則而言,安穩固然是好,但那不是君則想要的全部。前輩曾言『修行在個人』,君則深以為然。我的『道』,不在家族蔭庇之下,不在既定婚約之中,甚至……或許也不在無相宗的未來規劃里。」


  她頓了頓,積攢著力氣,目光灼灼:「我的道,在親眼見證何為真正的『有教無類,大道無相』,在親身經歷波瀾壯闊而非一潭死水。前輩救君則性命,予君則信任,贈君則機緣……此恩此情,君則無以為報。唯願以此殘軀微末之力,追隨前輩左右,哪怕只是處理雜務,整理文書,照料這些靈蟲……也好過回去,做一個被安排好一切的『孫家貴賓』或『無相宗天才』。那非我願。若因此連累前輩,或遭遇不測,皆是君則自己選擇,與前輩無關,請前輩……務必不要因我而束手束腳。」

  伯言靜靜地聽著,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溫婉嫻靜、此刻卻倔強得近乎偏執的女子。她的話語邏輯並非完全理智,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理想與衝動,但那眼中的火焰卻是真實的。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在須臾幻境上日復一日修煉時,是否也曾渴望過波瀾?想起夢璇決意來到鬼界帶回自己還陽的眼神,想起小喬明知會死仍選擇易容成自己去和根本打不過的佐道隱司而讓自己逃生……這些女子,似乎都有一種共同的特質,一旦認定了什麼,便很難被輕易說服。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頭疼。理性告訴他,拒絕是對的,風險需要控制。但面對如此決絕的姿態,尤其是對方以近乎自殘的方式表明心跡,並將選擇權完全歸於自身責任時,那套理性的說辭似乎有些蒼白無力。更何況,她提到了「有教無類,大道無相」,這確實是他曾說過的話,如今竟成了她反駁自己的理由。

  「你……」伯言張了張嘴,想再勸,卻發現常用的理由已被她一一堵回。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她額頭的傷口和染血的龍神令,又看了看扶著她、等待指令的傀儡,最終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卻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你可知,跟著我,並非遊山玩水,更無安穩可言。我仇家不少,前路未卜,很多時候自顧不暇。」

  伯言看著她,眼神銳利,仿佛要洞穿她的決心。

  「既然你執意如此,我也攔不住。但我有兩個條件。」

  君則黯淡的眼眸驟然亮起一抹光彩,強打精神:「前輩請講!」

  「第一,」伯言身上帶著的《千機傀儡初解》,放在她面前:「你我都算是技工門出身,我要你在六個月內,以此地及艦上儲備材料,憑藉此功法煉製出三十具基礎力士傀儡,形制功能需與我艦上這些相仿,用作日後管理此地方圓百里、處理雜務之用。材料就在艦上倉儲區,你可以動用。」

  煉製三十具傀儡?君則心念急轉。她清點過物資,知道材料確實充足,但六個月時間,對於從未接觸過傀儡煉製的她來說,壓力極大。這顯然是一個考驗,甚至可能是一個委婉的拒絕——若她做不到,自然無話可說。

  「第二,」伯言繼續道,語氣平淡:「你如今只是鍊氣十階巔峰。鍊氣期修為,在我將要面對的局勢中,與凡人無異,自保尚且困難,談何相助?我要你在接下來半年內,成功築基。此地方圓百里內靈氣尚可,和風艦上亦有煉丹室與相關典籍。資源我不吝提供,但能否突破,看你自身。」

  築基!君則心臟猛地一跳。這是無數鍊氣修士夢寐以求的門檻,也是區分普通修士與真正踏上仙路的關鍵。半年時間,從鍊氣巔峰到築基,即便有資源,也絕非易事,需要機緣、毅力與一點運氣。這第二個條件,比第一個更加嚴苛。

  兩個條件,像兩座大山驟然壓來。君則感到本就虛弱的身體更加沉重,眩暈感再次襲來。但她死死咬住下唇,讓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默默計算著。材料充足,時間緊迫但並非全無可能;築基艱難,但艦上資源……她腦海中閃過在丹城孫家初見伯言時,對方隨手取出妖丹的情景,想起這龐大艦體所代表的底蘊。

  或許……真有希望。

  「若你能做到這兩點,」伯言最後說道,聲音聽不出情緒,「半年之後,我可允你暫時跟隨。若做不到,或中途反悔,你就給我乖乖帶著龍神令回去,孫家貴客或者是無相宗重點培養的未來金丹長老,都是你的退路。這是我最後的讓步,也是對你我負責。如何選擇,在你;而本座在接下來半年將會專心閉關,你做什麼我都管不著。」

  說完,他不再看君則,轉身似乎就要返回艦內。那姿態擺明了是給出條件,不容再議。

  「前輩!」君則用盡力氣喊了一聲,在傀儡的攙扶下,對著伯言的背影,再次深深低頭。

  「君則……遵命!定不負所托!」

  話音未落,強撐的意志終於到達極限。重傷初愈又連日奔波,心神激盪加上失血,她眼前徹底一黑,身體軟軟地癱倒下去,徹底失去了意識。

  扶著他的傀儡穩穩地將她托住。

  伯言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只是對傀儡下了指令:「帶她去醫療室,處理傷口,讓她好好休息。傷愈之前,不得進行任何煉製或修煉。」

  傀儡微微點頭,小心地抱起昏迷的君則,向著艦內醫療室走去。

  伯言這才緩緩轉過身,看著傀儡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枚沾著幾點殷紅、依舊散發著淡淡威嚴的龍神令,搖了搖頭,低聲自語:「這又是何苦……」

  理智仍在告訴他這是麻煩,但心底某處,卻又因這份決絕的「選擇」而泛起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他彎腰拾起龍神令,靈力輕撫,抹去其上的血漬,握在手中,感受著其中浩瀚而熟悉的力量波動,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罷了,路是自己選的。若你真能跨過這兩關……」

  他目光投向遠方的海平面,眼神重新變得深邃而冷靜。

  「或許,多一個可信的助力,也未必全是壞事。只是這風險……」

  他不再多想,收起令牌,身形一閃,已回到靜室,重新盤坐於靈玉蒲團之上,五色靈光再次亮起。當務之急,是儘快提升自身修為。至於君則能否做到那近乎苛刻的兩個條件,時間自會給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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