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龍紋隱現 舊事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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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府上下籠罩在一種緊張而有序的忙碌之中。僕從們步履匆匆,擦拭著本就光可鑑人的廊柱門窗,更換廳堂內的紗簾,將一盆盆珍奇花卉擺放到最佳位置。廚房方向更是不斷飄來誘人的香氣和廚師急促的指揮聲。所有這一切,都只為迎接一位尊貴的客人——龍國皇后莫蓮。

  伯言倚靠在連接前廳與花園的門柱邊上,將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裡隨意地叼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摘來的草莖,冷眼看著這前所未見的忙亂景象,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濃濃的不解。他微微偏頭,對身旁的小喬低聲問道,語氣里是純粹的好奇:「我不明白。大家都是人,呼吸著同樣的空氣,為何一個人的到來,就能讓這麼多人如此忙碌、慌張,甚至…恐懼?」他敏銳地捕捉到一些僕從眼底的緊張。

  小喬聞言,轉過身來,將雙手背在身後,學著大人模樣,故意邁著大大的步子在他面前走了兩圈,這才停下,臉上帶著一種「這你就不懂了吧」的活潑笑容。「你啊,就是在那個與世隔絕的島上呆得太久啦,對於外面的人情世故、權力尊卑,簡直是一概不知。」她聲音清脆,開始耐心地向這位「世外高人」解釋起來。

  「皇后莫蓮,可不是普通人。她是龍帝龍復鼎陛下的結髮妻子!而龍帝陛下,乃是七國龍血盟的盟主!」

  小喬的語氣中充滿了自豪,「除了我們地處中原、吞併了央國而日益強盛的龍國,盟內還有成國、衛國、大西國、大明國、大越國,以及海對岸的日出國。十七年前,正是因為央國在朝賀皇子誕辰時包藏禍心,其太傅梁康手下謀害了當時年幼的三皇子,龍血盟七國才合力攻滅了罪惡的央國。如今的龍國,是中原六國公認的霸主!你說,霸主的夫人,值不值得我們喬家如此精心準備?」

  「霸主的妻子…原來如此。」伯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似乎理解了這層身份所帶來的分量。他對於所謂的七國爭霸並無概念,但「霸主」一詞,讓他聯想到了昨夜那頭統御群妖的厄剎海妖,力量的層級帶來的秩序與壓迫,他倒是深有體會。

  「嘿嘿,何止是龍帝夫妻?」小喬談興更濃,眼睛亮晶晶的,「現在的兩位皇子,大皇子伯昭殿下和二皇子伯渝殿下,也是厲害得很呢!修為高深,人也很帥氣。如果你留下來參加不久後的仙緣大會,說不定就能見到他們了!」談起龍國皇族,這位重臣之女的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崇拜與驕傲。

  「我對仙緣大會沒興趣,我只想找你爹了解一下木偶人的事情,然後就回須臾幻境。」

  聽到伯言要回去,她有一點不捨得:「回去的事情,可以再說嘛。」

  這時,喬玄子正巧從迴廊另一側走來,恰好將林昆那充滿嫉妒與敵意的目光,以及伯言對此的茫然不解盡收眼底。他心中冷笑一聲,這個不成器的外甥,那點對自己女兒的心思他豈會不知?只是他素來不喜林昆的浮躁淺薄。然而此刻,這蠢貨的嫉妒,或許正好能派上用場。他需要伯言知難而退,離開這是非之地,至少不能在皇后面前暴露身份。

  喬玄子狀似無意地走近林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林昆聽清,語氣帶著一種長輩的無奈感慨:「年輕人血氣方剛是常事,見著出眾的同輩,有些爭強好勝之心也難免。只是…唉,有些差距,並非意氣用事便能彌補的。尤其是在這龍都,光有蠻力可不行,重要的是分寸,是眼界。」

  這話看似勸解,實則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林昆那敏感脆弱的自尊心上,更是在暗示伯言的「出眾」和林昆的「不如」,精準地撩撥著林昆的妒火。林昆的臉瞬間漲得更紅,看向伯言的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拳頭在袖中暗自攥緊。

  與此同時,伯言看到了走過來的喬玄子,想起之前信中提及木偶人之事,便主動開口詢問:「喬叔父,晚輩有一事請教。您可知曉一種以特殊靈力結晶為核心,能言語、能行動,甚至能聯結結界陣眼的木偶人?其技藝源頭在何處?」

  喬玄子心中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撫須沉吟,露出思索之色:「這個…老夫倒是隱約聽過一些傳聞。據說多年前,似有一種來歷不明的木偶造物流竄,其性不祥,甚至襲擊過村落,後被陛下親自出手制服、破解了。其核心構造甚是詭異偏門,非我龍國正統機關術,老夫也曾有幸得見殘骸,卻始終未能研究出其跟腳名堂,想必是某些隱世異人或邪道所為吧。」

  他一番話半真半假,巧妙地將木偶人可能的來歷引向模糊和邪異之處,並暗示其已被龍帝「破解」,既回答了問題,又暗中警告伯言不要再深究此事。伯言聽完,眼神黯淡了幾分,心中剛剛升起的一點能找到父母線索的希望又變得渺茫起來,只覺眼前這繁華帝都,似乎也無人能解他身世之謎,一時有些心灰意冷。

  正說著,府門外傳來了管家刻意拔高的、帶著激動顫音的通傳聲:「皇后娘娘駕到——!」


  所有人的動作瞬間定格,隨即更加快速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垂首恭立。

  皇后莫蓮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出乎伯意料,她的隨從並不多,僅有四名身著淡雅宮裝的侍女安靜跟隨,看起來十分隨和。然而,那份經由歲月沉澱和至高地位滋養出的雍容華氣,卻絲毫不減。她身著湖藍色常服,裙擺繡著精緻的銀鳳暗紋,髮髻簡約,只簪著一支溫潤的白玉鳳簪,面容保養得宜,目光沉靜溫和,絲毫看不出這已是兩位十七歲皇子的母親。

  伯言看著緩緩走來的莫蓮,不知為何,竟一時陷入了恍惚。那身影,那眉宇間某種難以言喻的神韻,仿佛觸動了他記憶最深處某個模糊的角落,帶來一種奇異而遙遠的熟悉感。他看得出了神,絲毫沒有察覺身邊的人早已紛紛躬身或跪地行禮,只有他一個人還傻乎乎地背靠著門柱,怔怔地站著,目光直直地落在皇后身上。

  喬玄子率先上前,依足臣子禮節,深深一揖:「臣喬玄子,恭迎皇后娘娘鳳駕。」言辭恭敬,舉止無可挑剔。

  然而,皇后的目光卻越過了他,精準地落在了他身後那個唯一站立不動的少年身上。那少年背靠門柱,身姿挺拔,一柄古樸長劍負於身後,額前兩側的碎發微微遮住額頭,卻仍能隱約看到額頭上那三道仿佛是天生而成的、略顯深刻的皺紋。這個細節,像一枚投入莫蓮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她的夫君,龍帝龍復鼎年輕時,額上也有這般紋路,他還常開玩笑自嘲,說這是帝王之相,只差一步紫氣東來……

  「復鼎……?」莫蓮幾乎是下意識地呢喃出聲,聲音極輕,只有她自己能聽見。她不由自主地走向伯言,目光緊緊鎖住他那雙清澈卻帶著一絲迷茫和疏離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更多熟悉的痕跡。「這位少俠是?」她開口問道,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探究。

  小喬見狀,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刻上前,親昵地拉住伯言的右手,搶先一步笑著對莫蓮解釋:「莫姨,您別見怪!這位是京一少俠,就是他從海妖手裡救了我的性命!他是個修仙之人,從小在…在小門派里長大,一心修煉,對這些世俗的禮儀規矩不怎麼懂,您千萬別怪罪他。」她語速稍快,努力讓氣氛顯得自然。

  一旁躬身行禮的林昆聽到這話,心裡頓時犯了嘀咕,眉頭擰緊:「京一?表妹之前不是喊他『伯邑』什麼的嗎?怎麼又變成京一了?」他敏銳地察覺到這其中必有蹊蹺,看向伯言的眼神更加不善。想起姑父剛才那番「意味深長」的話,更是覺得這野小子裝模作樣,必定是用了什麼手段矇騙了表妹。

  「無妨的。」莫蓮皇后微微一笑,目光卻仍未從伯言身上完全移開,「只有你爹他們這些朝臣,才最講究這些虛禮。本宮今日是來做客的,大家隨意些便好……」她嘴上雖這般說著,但心中那份對伯言沒來由的熟悉感和探究欲,卻絲毫未減。

  喬家眾人聞言,心下稍安,連忙恭敬地迎請皇后移步宴廳。伯言也被小喬暗暗拉著衣袖,引到了餐桌旁。宴席布置得精緻而不奢靡,正對大門的主賓位自然是皇后莫蓮的,伯言被安排坐在背對正門的一個次要位置上,但巧合的是,他的座位恰好正對著主位上的莫蓮。他的左邊是臉色不虞、妒火中燒的林昆,右邊則是頻頻給他使眼色、緊張不安的小喬。

  桌上很快擺滿了各式精緻的素齋,皆是莫蓮平日喜愛的口味。然而,莫蓮的注意力似乎並不在菜餚上。她的目光時常狀似無意地掃過伯言,尤其在他抬手夾菜或飲酒時,會格外留意他長袍內襯上若隱若現的、用銀線繡著的淡淡龍形暗紋。這種樣式的內襯,與她記憶中年輕時龍復鼎偏愛的一種便服何其相似!喬玄子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幾次試圖將話題引到菜餚或是小喬的驚險經歷上,無奈收效甚微。

  宴至中途,莫蓮端起一杯清酒,面向伯言,溫和開口道:「京少俠,你救了小喬,本宮代龍帝陛下謝謝你。喬大人是國之棟樑,他的寶貝女兒若是有什麼萬一,為人父母的,真不知要如何焦急心痛了。」

  說著,她竟主動起身,向伯言示意,然後先干為敬。

  伯言有些慌張地站起來。他並不習慣這種場合,更不習慣被如此身份的人敬酒。他連忙拿起酒杯,正要回敬,坐在他左邊的林昆眼見皇后竟對這小子如此禮遇,想起姑父的「點撥」,妒火混合著被羞辱感徹底爆發,竟在桌下極其隱蔽地伸腳,猛地勾了一下伯言的長袍下擺!

  伯言猝不及防,身體頓時失去平衡,猛地向前一個趔趄,杯中的酒液潑灑出來,濺了一些在他的衣襟上。

  「哎呀!」小喬低呼一聲,連忙拿起手帕替伯言擦拭。

  兩人手忙腳亂之間,伯言為了保持平衡而下意識按向腰際,這一動作,恰好將原本被他小心藏在胸前內側的那枚了黑龍玄玉,給擠得露出了半截!那玄黑的色澤和獨特的龍形雕工,在廳堂明亮的燈光下,雖然只是一閃而過,卻足以讓有心人看得分明!


  在座的喬玄子和莫蓮皇后,幾乎在同一時間看到了那半截玉佩!喬玄子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後背驚出一層冷汗。莫蓮皇后的目光則倏地變得銳利起來,她飛快地瞥了一眼臉色發白、強作鎮定的喬玄子,心中霎時雪亮——為何今日喬玄子言行略顯反常,為何小喬也有些不自然!那玉佩,像是龍帝龍復鼎身上白龍暖玉的同款式,玉佩天下多的是,但是這樣同款的,卻是異常奇怪...

  但她畢竟母儀天下,心思深沉。她按下驚濤駭浪,緩緩坐下,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迴避的探究,再次開口問道:「聽小喬說,京少俠出身修仙門派?不知是哪一門哪一派?我龍國與三十六天罡正宗、七十二地脈仙門大多都有所交集。你救了小喬,於國有功,本宮可修書一封,向貴派掌門表達謝意。若少俠尚未成入室弟子,有了我龍國的推薦,想必貴派掌門也會多加考慮,給予少俠更好的前程。」

  壞了!壞了!小喬在一旁聽得手心冒汗,心臟狂跳。她只來得及和伯言統一了名字,哪裡想過要編造一個完全的門派來歷?莫姨今天怎麼會對伯言如此刨根問底?她緊張地看向伯言,生怕他說漏嘴。

  伯言放下酒杯,面對皇后的詢問,他臉上並無絲毫慌張,反而是一種坦誠的茫然。他想了想,據實回答,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門派?我沒有具體的門派。我就是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自然會有各種不同的師傅入夢來教我。御劍、法術、內功、藥理…都是夢中所學。至於他們屬於何門何派,師傅們從未提及。」

  他這話一出,席間頓時一靜。

  「噗——哈哈哈!」林昆第一個忍不住爆發出誇張的嘲笑聲,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甚至誇張地捶了一下桌子,「做夢?夢裡學功夫?京一,你他媽可真能編啊!吹牛都不打草稿!我看你根本就是個招搖撞騙的騙子!還對付厄剎海妖?我呸!就憑你這不知道哪個陰溝角落裡鑽出來的野種,也配?」

  「林昆!」小喬氣得猛地站起來,臉色煞白。

  但林昆已經被嫉妒和喬玄子的暗示沖昏了頭腦,言語變得極其惡毒刻薄,他指著伯言,繼續高聲罵道:「怎麼?我說錯了嗎?他一定是個沒人要的野種,所以在什麼垃圾的名字都不知道的修仙門派中,還說在夢裡找師傅的大話,能有什麼真本事?教你功夫的肯定也不是什么正經人,怕是些見不得光的邪魔外道吧?哦,到底是什麼人可以帶大你,能教出你這種滿口謊言、來歷不明的小雜種,估計也是個老……」

  「閉嘴!」

  一聲冰冷至極、仿佛帶著實質寒氣的低喝驟然響起,打斷了林昆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

  整個宴廳的溫度仿佛瞬間驟降!

  伯言緩緩抬起頭。之前的茫然和平靜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他的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住林昆,周身散發出一股無形卻磅礴的壓迫感,桌上的杯盞竟微微震顫起來,發出細微的嗡鳴。他放在桌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你,可以辱我。」伯言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但再敢出言不遜,辱及我先人…」他周身的氣息陡然變得危險起來,仿佛一頭被觸碰到逆鱗的洪荒凶獸,隨時可能暴起撕碎一切,「我不介意讓你永遠閉上這張臭嘴。」

  恐怖的殺意如同潮水般瀰漫開來,壓得林昆瞬間臉色慘白,後面更惡毒的謾罵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嚨里,他甚至控制不住地向後縮了一下,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懼。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敢多說一個字,眼前這個看似平靜的少年真的會當場格殺他!

  「林昆!」莫蓮皇后也厲聲喝道,鳳目含威,「放肆!立刻向京少俠道歉!」她被伯言瞬間爆發出的氣勢所驚,但更惱怒於林昆的愚蠢和口無遮攔。

  喬玄子此刻也是冷汗直流,他沒想到林昆這個蠢貨會罵得如此難聽,更沒想到伯言的反應會如此激烈可怕。他連忙起身打圓場:「昆兒!你喝多了!胡言亂語什麼!還不快住口!」他真怕伯言一怒之下,不管不顧,那一切都完了。

  宴席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小喬擔憂地看著伯言那冰冷徹骨的側臉,手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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