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桃源承歡 石壁永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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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泗州群山深處,那面刀劈斧削般的冰冷石壁,成了龍復鼎心頭一道無法癒合、更不敢觸碰的瘡疤。每一次策馬巡視疆界,目光掠過那莽莽蒼蒼的東南角,他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窒息般的鈍痛便沿著血脈蔓延開來。那是通往須臾幻境的門戶,如今已被母親朱氏以龍家秘法徹底封閉,連同他犯下的罪孽,一同被深鎖。

  他已是龍帝,龍國開國之君,七國盟主,權柄煊赫,一言可決億萬生靈福祉。朝堂之上,山呼萬歲,群臣俯首。凡世疆域之內,龍旗所向,莫敢不從。龍血盟的觸角,更已如盤根巨樹,深深扎進修道界的土壤,無數渴望仙緣的修士,視那「龍血試煉」為登天之梯。他是主考官,是宗師,是未來統攝一百零八派、掃蕩諸國的雄主藍圖執筆人。他站在權力的絕巔,俯瞰人間,風雷在手。

  可這滔天的權勢,在泗州那面沉默的石壁前,脆弱得如同烈日下的薄冰。每一次,當他無法按捺心中翻騰的愧與痛,命顧廷攜重禮、帶口諭,甚至御筆親書,恭謹地懇請母親朱氏一見時,結局都毫無二致。

  顧廷總是帶著一身僕僕風塵,更深的沉默,和原封不動的御賜之物回來復命。他單膝跪在冰冷的金磚上,頭垂得極低,聲音乾澀:「陛下……太皇太后……閉門如故。石壁無言,拒臣千里。」每一次稟報,都像一把淬了鹽的鈍刀,在龍復鼎心口反覆拖割。那無形的閉門羹,是母親永不寬恕的宣告,一根扎進帝王心魂最深處的尖刺,權勢愈盛,刺得愈痛。

  時間在權力運作的轟鳴中碾過龍國新都的宮闕,來到龍帝登基第六年。

  龍血盟已成龐然巨物。它的鐵騎踏破不服王化的邊陲小邦,它的商隊貫通七國血脈,帶來堆積如山的財富與凡世難以想像的奇巧之物。修道界中,「龍血試煉」的聲名如日中天,無數身負靈根、渴望一步登天的少年男女,懷揣著改變命運的熾熱夢想,從四面八方湧向龍國新都設立的龐大考場。他們將在龍帝親手布置的重重考驗下搏殺、掙扎,優勝者踏入龍血盟門牆,成為龍帝未來征伐仙凡兩界的利刃與基石。他們是棋子,是道具,是龐大機器里註定被消耗的零件,卻也是點燃龍帝野望的薪柴。

  然而,當喧囂散盡,夜深人靜,龍復鼎獨自站在寢宮巨大的雕花窗前,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投向東南泗州的方向。權勢如潮水般將他托舉至雲端,唯有那個方向,是不斷將他拖向冰冷深淵的漩渦。

  他不敢想,若石壁開啟,母親朱氏若是將自己的不堪之事向外張揚,自己那張被權力浸染、慣於偽飾的帝王面具,還能否維持哪怕一瞬的鎮定?驚愕之後,那為了掩蓋滔天罪愆而升起的、冰冷徹骨的殺意,是否會再次主宰他的靈魂?這念頭如毒蛇噬心,讓他不寒而慄。

  幸好,須臾幻境的門,永遠對他關著。

  門內,是另一個被時光溫柔包裹的世界。

  清晨的微光透過竹窗,將廚房染上一層柔和的暖色。灶膛里的柴火輕聲噼啪,陶罐中的米粥咕嘟作響,氤氳的蒸汽帶著穀物樸實的香氣瀰漫開來。

  一個身影走進廚房。

  那是個看起來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年。身量已顯挺拔,肩線平直,簡單的粗布衣褲穿在身上,隱約能看出正在抽條的身形輪廓。他的頭髮烏黑,用一根竹簪隨意束在腦後,幾縷碎發散落在額前。面容尚存一絲未褪盡的稚嫩,但眉眼間的沉靜和清晰的下頜線條,已初具少年人的清朗。若不開口,任誰都會以為這是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少年。

  「祖母。」他開口喚道,嗓音清朗溫潤,全然不似幼童,反倒像十七八歲的年輕人。他步履平穩地走到灶邊,看著正在攪拌粥水的朱氏,「您起得總是這麼早。讓我來吧。」

  說著,他接過朱氏手中的木勺,動作熟稔地攪動著粥水,又俯身看了看灶膛的火勢,用火鉗調整了兩塊木柴的位置。火光映亮他專注的側臉,那神情里有一種超乎年齡的沉穩。

  朱氏退開半步,看著孫兒忙碌的背影,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既欣慰又複雜的笑容。她悄悄打量著伯言——這孩子長得太快了。不過六歲,身量卻已及她肩頭,聲音也早褪去了奶氣。她心裡清楚,這異於常人的成長速度,恐怕與那寄宿於他體內的、來自幽煌霸君的力量脫不了干係。那股被封印的力量在無形中滋養改變著他的肉身,也在加速他的一切。

  「言兒睡得可好?」朱氏溫聲問,從櫥櫃裡取出碗筷。

  「一夜無夢。」伯言回身,接過碗筷。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孩童那種天真的明亮,而是一種清澈見底的澄澈,卻又深邃得能映出人心的倒影。「倒是祖母,昨夜我聽見您咳嗽了幾聲。可是舊傷又犯了?」他眉間微蹙,語氣里滿是關切。

  「老毛病了,不礙事。」朱氏搖搖頭,不願他擔心。


  伯言沒再追問,只是將熬好的粥小心盛出。他的動作穩當利落,沒有一滴灑落。晨光透過窗欞,在他修長的手指和碗沿間跳躍。

  祖孫二人在院中老榕樹下的小木桌旁坐下。一碗稠糯的白粥,一碟脆嫩的醬瓜,一顆溫熱的煮蛋。簡單,卻充滿了生活的暖意。

  伯言吃得很安靜,舉止間帶著一種自然的從容。他用筷子夾起醬瓜,細細咀嚼,又小心地將煮蛋剝好,先放到朱氏碗裡一半。

  「你正在長身體,多吃些。」朱氏想推回。

  「我夠的。」伯言微笑,那笑容乾淨柔和,卻已尋不到孩童的稚氣。他端起粥碗,小口喝著,目光偶爾掠過院外的竹林溪流,似在思考什麼。

  飯後,伯言利落地收拾了碗筷,清洗乾淨。朱氏坐在竹椅上縫補衣物,目光卻始終隨著孫兒的身影移動。他打理完廚房,並不像尋常孩童那般急著去玩耍,而是走到院角的水缸邊,仔細檢查了水量,又查看了一下籬笆是否牢固——這些日常瑣事,他已做得極其自然。

  須臾幻境內,晨霧漸漸散去。伯言並未像孩子那樣追逐蝴蝶或蹲在溪邊看魚。他走到開闊處,靜靜站立了片刻,閉上眼睛,深深呼吸。林間的風拂過他額前的碎發,帶來泥土和草木的氣息。他的五感敏銳得異乎尋常,能聽見遠處溪水底卵石摩擦的細微聲響,能分辨出風中攜帶的、不同葉片的氣味差別,甚至能感覺到陽光落在皮膚上溫度的細微變化。

  這種超越年齡的感知力和沉穩,時常讓朱氏心生感慨,也暗藏憂慮。

  午後,樹影漸長。祖孫二人坐在榕樹蔭下。伯言手中拿著一卷泛黃的舊書,是朱氏前幾日給他的《千字文》。他已認得許多字,閱讀時神情專注,偶爾遇到不解之處,會抬頭詢問,問題往往直指要害,顯示出超越年齡的理解力。

  「祖母,」伯言忽然放下書卷,看向地上正在搬運食物殘渣的螞蟻隊伍。他的觀察細緻入微,並非孩童式的好奇張望,而是帶著探究的意味。「蟻群協作,各行其職,無令而行,秩序井然。這『秩序』源於本能,還是另有智慧統籌?」

  朱氏放下針線,有些驚訝於他問題的深度。她沉吟片刻,緩緩道:「蟲蟻之序,源於天性,亦如星辰運轉,四季更迭,是天地之道的一部分。而人之協作,除本能外,更有心念相通、情義相連。」她看著伯言清澈而專注的眼睛,語氣愈發柔和,「言兒,記住,力量或可使人卓然,但懂得與旁人同心協力、扶助弱小,方能在世間立得穩,走得遠。」

  伯言認真點頭,將那番話細細品味。他的神情鄭重,仿佛接下的是一個至關重要的使命。

  然而,再早熟的心智,也抵不過血脈深處最本真的渴望。

  一日黃昏,霞光漫天。伯言陪朱氏坐在竹廊下。他如今已比祖母高出不少,但依然習慣性地靠近她身邊,如同幼時那般。

  他看著天邊漸次亮起的星辰,沉默良久,忽然輕聲問:「祖母,父親和母親……他們究竟在何處?為何從不歸來?」他的聲音依舊清朗,卻透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迷茫。那雙總是過於沉靜的眼眸里,映著星光,也映出一絲屬於他這個年紀本該有的、對親情的渴望。

  朱氏攬著孫兒的手臂幾不可察地一緊。她側頭看向伯言——這個看起來已是少年模樣的孩子,終究只有六歲。他過早成熟的軀殼和心智之下,依然藏著一顆需要父母溫暖的心。

  她壓下胸腔翻湧的悲慟與恨意,深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是刻意維持的平靜溫和:「他們去了很遠的地方,言兒。在做一些非常重要、必須有人去做的事。」她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星空,「但他們從未離開。你看,每夜這些星辰,就是他們守望你的眼睛。」

  伯言順著祖母的手指望向浩瀚星空。他的側臉在暮光中顯得輪廓分明,已初具少年英氣,但微微抿緊的嘴唇,還是泄露了情緒的波動。

  朱氏撫摸著他已不算柔軟的髮絲,感受到那具年輕身軀里蘊藏的力量與孤寂,語氣帶上了一種複雜的引導:「所以,言兒要繼續好好長大,長得更強壯,更挺拔,學更多的本事。等到你足夠強大,強大到能跨越山海,能明辨是非,能守護想守護的一切時……或許,就能見到他們了。他們一直在等待那一天。」

  「足夠強大……」伯言低聲重複,眼中驟然燃起一簇熾亮的光芒。那不是孩童的幻想,而是一種近乎決絕的信念。他站起身,身姿筆直如竹,「我明白了,祖母。我會的。」

  朱氏微笑著點頭,渾濁眼底的淚光迅速隱去。她看著孫兒在院中挺立的身影——那已是個少年的輪廓,卻承載著太過沉重的秘密與期盼。

  寄宿於他體內的那份來自幽煌霸君的力量加速了他的成長,賦予了他超常的體魄與感知,甚至可能影響了他的心性。龍家六代血祭的詛咒如影隨形。這些,朱氏都清楚。但她仍固執地希望,能用這方寸幻境的寧靜與日復一日的陪伴,在這早熟的少年心中,多築起一些溫暖的堤壩,多保留一些純粹的良善。不識字,便少受權謀經文蠱惑;不刻意引氣修煉,或許能延緩那被封印力量徹底甦醒的步伐?她所求不多,只願他能平安,心性不墮。

  石壁永鎖,隔絕了外界的風雨,也試圖將註定的命運洪流暫且阻擋。朱氏目光越過孫兒年輕卻堅毅的背影,投向幻境邊緣的無形壁壘,蒼老的手在袖中默默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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