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鼎藏孤嬰 朝堂驚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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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師府內,莫蓮閨房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顧廷那聲嘶力竭的坦白——「立斬吳府中除兩位皇子外的...所有人!」——如同驚雷炸響,將最後一絲僥倖撕得粉碎。吳燁臉上的怒容瞬間被極致的冰冷取代,他指著顧廷的手指劇烈顫抖,喉頭滾動,卻因巨大的憤怒和驚駭一時失語。喬玄子與吳夫人面無血色,死亡的寒意瞬間浸透了骨髓。

  「舅舅!」莫蓮虛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她眼中最後一點屬於「龍帝之妻」的光徹底熄滅,只剩下母親心死的灰燼和一種洞悉世事的冰冷清明,「現在的他,做得到。他為了自己,什麼都會做的。」

  這句話像冰錐刺入每個人的心。吳燁猛地看向莫蓮,外甥女臉上那種看透一切的悲涼讓他如遭重擊,滿腔的怒火被一種更深沉的、刻骨的寒意壓了下去。是啊,一個能親手獻祭骨肉的人,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

  「吳太師,」喬玄子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聲音低沉而急促地提醒,「你忘記了外面還有三百披甲衛士嗎?他們只聽龍帝...和顧將軍的號令!」他的目光掃過顧廷,帶著警示。此刻,這三百鐵甲不再是保護傘,而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隨時可能落下的鍘刀。

  顧廷依舊單膝跪地,頭顱深埋,仿佛承受著千鈞重壓。聽到喬玄子的話,他猛地抬起頭,眼中血絲密布,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堅定光芒:「太師!喬院使!皇后娘娘!末將...末將實不願再看到無辜之人因權謀私慾而枉死!末將懇請太師,大局為重!末將願...願將今夜所聞所見,盡數藏於心中,權當不知!」他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這不僅僅是表態,更是一種選擇——選擇違背龍帝那血腥的密令,選擇站在良知與無辜者這一邊。他完全可以立刻下令執行密令,但他沒有。這份堅持底線的勇氣和對百姓的顧念,在此時顯得尤為珍貴。

  吳燁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顧廷,那目光銳利如刀,似乎要剖開顧廷的靈魂,分辨其話語的真偽。「你可是龍帝的人啊!」吳燁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懷疑和試探,他向前一步,無形的威壓籠罩著顧廷,「是他一手將你從微末提拔到如今這龍衛禁軍中郎將的高位!你會...站在老夫這裡?」他必須確認,這究竟是顧廷的真心,還是龍帝設下的又一個圈套?

  顧廷迎著吳燁審視的目光,毫無退縮。他挺直了脊背,屬於軍人的剛毅重新在他臉上顯現,儘管眼底深處依舊翻湧著痛苦與掙扎。「在我顧廷眼中,」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有國家法度,亦有綱常倫理!龍帝於末將,確有知遇之恩,如山之重!然,弒殺無辜,屠戮至親,此等滅絕人倫、悖逆天道之舉,末將——寧死不從!末將心中,有法度,有蒼生,亦有不可逾越之底線!」他的話語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宣告著他信念的基石並非僅僅是帝王,更是心中的道義與秩序。

  吳燁深深地看著顧廷,眼中翻湧的疑惑、憤怒、驚疑,最終漸漸沉澱為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那是震撼,是難以置信,更是一種在權力傾軋的污濁泥潭中,發現一塊未曾被完全侵蝕的璞玉般的動容。他閱人無數,深知在這龍潭虎穴般的朝堂,一個手握重兵的將領能做出如此選擇,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需要何等堅定的心志。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沉重的敬意:「顧將軍...你的忠誠,你的勇氣,你心中這份堅守...令老夫欽佩。

  在這亂局之中,能有你這樣的人秉持本心,實乃...龍國之幸,蒼生之福。」他不再稱「中郎將」,而是鄭重地稱其為「顧將軍」,這細微的變化,代表著他初步的認可。

  顧廷微微頷首,臉上並無得色,只有一種沉重的釋然。「太師過譽了。末將...只是做了本分之內,心之所安之事。」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無需更多言語,一種基於對底線共同認知的、極其脆弱的信任紐帶,在無聲中悄然建立。這份信任,沉重如鐵,卻也脆弱如冰。

  「那麼,」顧廷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最終的抉擇,「末將會回復龍帝:皇后娘娘雖已醒來,但精神恍惚,言語不清,只喃喃呼喚『伯言』之名,其餘...什麼也沒說。」

  這是他能為皇后、為吳府、也為暫時維持這危如累卵的太平,所能編織的最大限度的謊言。

  「顧將軍,」一直沉默收拾藥箱的喬玄子,此刻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複雜難言的神情,半是感慨半是打趣地插了一句,「您也學會撒謊了呢。」

  這調侃中,藏著對顧廷巨大轉變的唏噓和對這殘酷世道的無奈。

  顧廷臉上掠過一絲窘迫,隨即化為苦澀的坦然:「喬院使取笑末將了。」

  他不再多言,鄭重地向莫蓮、吳燁夫婦及喬玄子行了一個軍禮,動作標準而有力,仿佛在告別過去的某種身份。他起身,大步走出房門,背影決然。


  夜色中,顧廷迅速脫下那身便於隱匿、卻象徵著不光彩任務的夜行衣。他厭惡地看著手中這團黑色的布料,仿佛上面沾染著無形的污穢。

  「這算是什麼大丈夫該穿的!」他低聲自語,語氣中充滿了鄙夷與自我厭棄。指尖靈力微吐,一團火焰憑空燃起,將那身夜行衣瞬間吞噬,化作飛灰。

  火光映照著他堅毅的側臉,他看向放在一旁、象徵著帝國禁軍最高榮耀之一的中郎將鎧甲,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就該堂堂正正,行於世間!」他像是在對自己宣誓,又像是在與過去訣別。穿上這身明光鎧,他依然是龍衛中郎將顧廷,但內心堅守的準則,已然不同。

  閨房內,氣氛依舊沉重。吳夫人心疼地坐到床邊,緊緊握住莫蓮冰涼的手,眼中含淚勸道:「蓮兒,你也聽到了...復鼎他...他現在已變得如此可怕!那皇宮,就是個吃人的牢籠!聽舅媽的,別回去了!就住在太師府,舅舅舅媽護著你,護著伯昭、伯渝!」

  同為女人,她無法想像莫蓮要如何再與那個親手殺死自己骨肉的男人同床共枕。

  莫蓮靜靜地坐著,手中藥碗的微顫早已平息,只剩下一種深潭般的死寂。她抬起蒼白的臉,看向舅媽,眼神空洞卻異常平靜:「舅媽,我知道您是為我好。」

  她的聲音沙啞而飄忽,「但...復鼎他終究是我的丈夫。舅舅現在與他...已是水火之勢,朝堂之上,劍拔弩張。我若避而不回,這中間的紐帶就徹底斷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搖籃中熟睡的兩個兒子,那眼神才注入一絲屬於母親的微光,「況且,我是龍國的皇后。我的選擇,不只關乎我自己,還關乎伯昭、伯渝的未來。皇宮,我不得不回。」

  她的語氣里沒有委屈,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和承擔。

  「那麼你的愛呢?」吳夫人心痛難當,追問道,「難道你對復鼎的感情,沒有被他這...這禽獸之行所動搖嗎?你如何還能面對他?」

  莫蓮沉默了許久,久到燭火都搖曳了一下。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愛...?或許有過吧。但現在,有愛也要過日子,沒有愛...也要過下去。我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

  這句話,道盡了後宮女子最深的無奈與堅韌。愛情在冰冷的權力與生存面前,顯得如此蒼白。

  吳夫人聞言,淚如雨下,緊緊抱住莫蓮瘦削的肩膀:「苦了你了...我的好孩子...苦了你了啊...」

  她哽咽著,「在宮裡,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兩個孩子...」

  莫蓮輕輕回抱住舅媽,兩人相擁無言,只有淚水無聲滑落。在這殘酷的權力漩渦中,唯有這份血脈親情,尚存一絲真實的溫暖。

  而站在窗邊陰影里的吳燁,默默聽著妻子與外甥女的對話,臉色陰沉如水。他望向皇宮的方向,目光銳利如鷹。莫蓮那句「舅舅現在與他已是水火之勢」,如同最後一塊界碑,清晰地劃開了他與龍復鼎的界限。

  這個曾經他寄予厚望、甚至不惜傾力扶持的外甥女婿,這個對權力有著近乎病態執念的帝王,從此刻起,已正式成為他吳燁不得不全力戒備、甚至必須除之而後快的對手!政治的棋盤上,非友即敵。除非...有更強大的外敵當前,才能迫使這盤死棋暫時擱置。

  次日,龍國朝堂,玲瓏閣

  晨曦透過高大的殿門,灑在光潔的金磚上。文武百官按品級魚貫而入,肅立兩旁,衣冠禽獸(官服補子),氣象森嚴。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緊張。

  「時辰到!百官入閣覲見——」太監尖細悠長的宣告聲打破了沉寂。

  龍帝龍復鼎端坐於高高在上的龍椅,冕旒垂下的玉珠遮掩了他部分面容,卻擋不住他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透著掌控一切滿足感的微笑。他享受著這俯視眾生的權力巔峰之感。

  「龍帝萬歲!萬歲!萬萬歲!」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響起,迴蕩在空曠的大殿。

  吳燁站在百官最前列,三公之首的太師之位。他垂首躬身,姿態無可挑剔,但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卻冷冽如冰。如此近距離地看著龍椅上那個志得意滿的身影,想著昨夜太師府內揭露的血腥真相,想著外甥女莫蓮那心如死灰的眼神,一股難以言喻的厭惡和憎恨在他胸中翻騰。他必須用盡全力,才能壓制住面上不露分毫異色。

  「眾位卿家,平身。」龍復鼎的聲音平穩而威嚴。

  「百官有事啟奏,無事退朝!」司禮太監高聲道。

  禮部尚書孫京山,這位以持重守禮、不偏不倚著稱的中立派領袖,率先出列。他手持玉笏,聲音洪亮清晰:「啟稟龍帝!三位皇子殿下天降祥瑞,陛下已昭告天下。央國、成國、衛國、大西國、明國、大越國等中原六國,以及我國隔海鄰邦日出國,皆已遣使攜重禮前來,恭賀皇子誕生,並請求覲見陛下與皇后、皇子殿下!依中原禮法及歷朝舊例,臣以為,我龍國當設『皇子誕』盛典,大宴諸國使節!一則彰顯我龍國新生氣象,國祚綿長;二則昭示陛下後繼有人,震懾四方,揚我國威!此事關乎國體尊嚴,萬民矚目,請陛下聖裁!」


  孫京山奏報詳盡,條理分明,完全站在國家禮儀和威儀的角度,渾然不知自己這番話正落入龍復鼎的謀劃之中。

  龍復鼎心中暗喜,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他微微頷首,語氣帶著嘉許:「嗯,孫卿所奏甚是!此乃彰顯國威、安定人心之盛事。著禮部即刻著手籌備,務必辦得盛大隆重,萬無一失!具體章程,由孫卿全權負責,速速呈報於朕!」

  他刻意強調了「盛大隆重」,這正是他計劃的關鍵。

  「臣領旨!定不負陛下重託!」孫京山躬身領命,退入班列。

  就在孫京山退回隊列的瞬間,一直沉默的吳燁,如同蟄伏的猛虎,驟然出列!他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陛下!孫尚書所言極是!然,皇子誕辰,普天同慶,皇后娘娘與三位皇子殿下,乃我龍國國母與未來之根基,萬民敬仰!如此盛典,皇后娘娘與三位皇子殿下若缺席,豈非美中不足,亦不合禮法祖制,更難以彰顯皇室和睦、後繼昌隆之象!臣斗膽懇請陛下,允准皇后娘娘攜三位皇子殿下,一同出席盛典,接受萬民朝賀與諸國使節覲見!此乃社稷之福,萬民之願!」

  他字字鏗鏘,句句在理,更是將「三位皇子」咬得極重,渾濁的老眼直視龍帝,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與逼迫。他就是要將龍復鼎的軍,在天下人面前,看他如何變出那個「消失」的三皇子!

  龍復鼎心中冷笑,面上卻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為難」:「額...皇后產後虛弱,三位皇子亦尚在襁褓,這舟車勞頓,出入喧鬧之所,恐怕...諸多不便吧?」

  他故意推脫,等著有人接話。

  果然,不明就裡的禮部尚書孫京山,恪盡職守,立刻再次出列,躬身道:「啟稟陛下!吳太師所言甚是。按歷朝禮法,此等國之盛典,皇后與皇子確應出席,以全禮儀,昭示天下。皇子年幼,可由乳母宮人妥善照料,置於偏殿靜室,待吉時再抱出接受朝賀即可。此乃慣例,各國使節亦期待一睹龍國儲君風采。」

  他完全是按規矩辦事,卻無形中成了龍復鼎計劃的助推者。

  龍復鼎看著孫京山,又瞥了一眼下方眼神銳利、緊盯著他的吳燁,心中那冷酷的計劃已然成型。他臉上浮現出「從善如流」的笑容,朗聲道:「好!既然孫卿與太師皆言合禮,那便如此安排!皇后與三位皇子,一同出席盛典!孫卿,務必安排周全,確保皇后與皇子鳳體金安!」

  「臣遵旨!」孫京山欣然領命。

  吳燁看著龍復鼎那看似無奈實則暗藏深意的笑容,心中警鈴大作。他本以為會看到龍復鼎的慌亂推諉,卻沒想到對方如此乾脆地應承下來!難道...他真有什麼後手?那個被獻祭的伯言...吳燁盯著龍帝那深不可測的眼眸,一股強烈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纏繞上他的心頭。這「皇子誕」盛典,恐怕遠非表面那般喜慶祥和,而是隱藏著更深的驚濤駭浪。龍鼎之下,那用謊言包裹的「孤嬰」,即將被推向這權力風暴的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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