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旁門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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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舟將那捲竹簡展開,細細讀來。

  起首幾行,字跡雖已不如先前端正,卻也尚可辨認。

  「道歷三千七百二十一年,秋,奉師命駐守霧隱寨。」

  「此地位於極夜邊緣,天光昏暗,靈機晦澀。寨中百姓約數百戶,皆是上古遺族後裔,民風淳樸,與內地迥異。」

  「寨官趙平,年約四旬,為人勤勉,待我頗為恭敬。」

  陳舟目光一掃而過。

  這些不過是尋常的到任記錄,並無異樣。

  繼續往下看去。

  「初至之時,諸事順遂。寨中偶有妖邪作祟,皆是些不入流的小祟,三兩下便可驅除。百姓感恩,時常送些土產瓜果,倒也其樂融融。」

  「唯有一事,令我頗為在意。」

  「寨中百姓雖說民風淳樸,卻對某些事諱莫如深。我曾數次詢問他們所供奉的神靈,眾人皆是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

  「起初我以為是各家各有信仰,不願與外人言說,便也不曾深究。」

  「後來方知,並非如此簡單。」

  陳舟眉頭微皺。

  竹簡上的字跡愈發潦草起來,仿佛書寫者的心緒也愈發不寧。

  「道歷三千七百二十一年,冬。」

  「今日巡山,於密林深處發現一處詭異所在。」

  「那是一片被濃霧籠罩的山谷。谷中霧氣濃重,不見五指。尋常修士入內,怕是連方向都辨不清。」

  「我以神識探查,卻發現霧中似有什麼東西在窺視著我。」

  「那目光陰冷幽邃,令人心悸。」

  「我不敢貿然深入,只在谷外徘徊了片刻,便匆匆離去。」

  陳舟翻過一簡,繼續看去。

  「道歷三千七百二十二年,春。」

  「我開始著手在寨中建造焰主神君廟。」

  「焰主神君乃是此地百姓世代供奉的正神,主司火焰與光明,能驅邪避祟、庇佑一方。」

  「有此廟在,可鎮壓宵小,護佑寨中百姓平安。」

  「趙平對此頗為支持,親自出面協調,尋了一處風水極佳之地。」

  「百姓們起初也很熱心,紛紛出力相助。」

  「只是……」

  字跡在此處頓了頓,墨痕洇開,仿佛書寫者停筆思索了許久。

  「只是我發現,寨中有些人似乎並不希望這座廟建起來。」

  「他們從不公開反對,只是暗中使絆,今日說缺了木料,明日說少了石材。」

  「原本三月可成的廟宇,硬生生拖了大半年。」

  陳舟目光微沉。

  竹簡上的字跡愈發凌亂,有些筆畫甚至沒有寫完,便匆匆轉入了下一行。

  「道歷三千七百二十二年,夏末。」

  「廟宇終於建成。」

  「只差最後一步——請人雕刻神像。」

  「我托趙平從外地請來一位擅長此道的匠人。」

  「那匠人手藝精湛,不過數日便將神像雕刻完畢。」

  「神像通體以青石所制,高約丈許,威嚴莊重,栩栩如生。」

  「我原以為,此事就此圓滿。」

  「誰知……」

  下一行字跡驟然歪斜,墨痕濃重,仿佛書寫者的手在劇烈顫抖。

  「那匠人死了。」

  「死在神像完工的當夜。」

  「死狀極慘。」

  「渾身上下找不到半點傷口,可面目卻猙獰扭曲,仿佛死前看到了什麼極為恐怖之物。」

  「我檢查過他的屍身。」

  「體內生機盡散,仿佛被什麼東西生生吸乾了一般。」

  陳舟瞳孔微縮。

  這死狀…與寫出此般文字的孫乾英的死狀,似乎並無不同。

  他繼續往下看去。

  竹簡上的字跡愈發難以辨認,有些地方甚至只剩下一些斷斷續續的墨點,仿佛書寫者已經無力握筆。


  「我去查了那山谷。」

  「霧中…有東西。」

  「很大。」

  「不…不對。」

  「不是大。」

  「是……」

  這一行字跡戛然而止,只留下一道長長的墨痕,仿佛書寫者的手突然僵住,再也無法動彈。

  竹簡的最後,只剩下三個歪歪扭扭的字。

  「蠱…神…醒……」

  陳舟望著這三個字,久久無言。

  蠱神。

  昨夜夢中所見的那些蠱蟲,那個潛伏在暗處的蠱師,以及此刻竹簡上所記載的一切……

  種種線索在他腦海中交織,漸漸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合攏竹簡,神色沉凝。

  趙平在一旁看著,面上滿是忐忑之色。

  「道長…可是發現了什麼?」

  陳舟將竹簡收入袖中,轉頭看向他。

  「趙大人,我有一事相詢。」

  趙平連忙道:

  「道長請說。」

  「孫師兄既是住在此處,那我與周法往後便也住在這裡了。」

  此言一出,趙平的面色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身後的周法更是面容微微抽動,顯然對這個決定頗有些意見。

  可看了看陳舟的神色,又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道長……」

  趙平斟酌著措辭,小心翼翼地開口:

  「此處畢竟是孫道長生前所居。」

  「自他出事之後,這宅子便一直空置著。」

  「寨中有些傳言,說此處不太…乾淨。」

  「道長若是不介意,本官可另尋一處宅院,必定收拾得妥妥帖帖。」

  陳舟搖了搖頭。

  「不必麻煩。」

  「孫師兄既是我道院前輩,住在他的舊居,也算是一種緣分。」

  「我又不是那等畏懼鬼神之輩,有什麼干不乾淨的。」

  趙平見他態度堅決,一時也不好再勸。

  只得嘆了口氣,道:

  「既然道長執意如此,本官也不好強求。」

  「只是若道長日後發現有什麼不妥之處,隨時可以更換。」

  「本官這便命人將此處收拾乾淨,再添置些日常用度。」

  陳舟點了點頭。

  「有勞趙大人。」

  趙平應了一聲,轉身吩咐隨行的僕從去辦。

  陳舟卻並未閒著,又開口問道:

  「趙大人,我初來乍到,對這寨中的情形尚不熟悉。」

  「不知寨中百姓平日裡可有什麼信仰?」

  趙平聞言,神色微微一滯。

  「信仰?」

  他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似是在斟酌著該如何回答。

  「這個嘛……」

  他乾笑了兩聲,道:

  「寨中百姓各家各有各的信仰,倒也說不上什麼統一。」

  「有的供奉祖先,有的供奉山神土地……」

  「各憑心意,倒也沒什麼定數。」

  陳舟看著他的神色,心中瞭然。

  這趙平分明是在遮遮掩掩,不願直言。

  不過他也不點破,只是淡淡道:

  「哦?我聽聞極夜邊緣一帶的百姓,多是供奉焰主神君。」

  「此地可有焰主神君的廟宇?」

  趙平的面色愈發複雜起來。

  他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

  「道長既然問起,本官也不瞞您。」

  「原本孫道長是打算在寨中建一座焰主神君廟的。」


  「地方都選好了,廟宇也蓋起來了。」

  「只差最後一步——請人雕刻神像。」

  「可就在神像完工的當夜……」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沉痛。

  「匠人便出了事。」

  「死在了廟裡。」

  陳舟微微頷首。

  這與竹簡上所記載的一致。

  「後來呢?」

  趙平搖了搖頭。

  「後來孫道長便去查此事。」

  「他說要去山中尋找線索。」

  「誰知這一去,便再也沒能回來。」

  他的語氣中滿是唏噓。

  「那座廟宇,眼下還空置著。」

  「神像立在裡頭,卻無人敢去祭拜。」

  「寨中百姓都說那廟不乾淨,紛紛繞道而行。」

  「本官也曾想過將那神像搬走,可每次派人去……」

  他頓了頓,面上浮起幾分懼色。

  「都會出些怪事。」

  「輕則頭疼腦熱,重則臥病不起。」

  「久而久之,便也沒人敢再提此事了。」

  陳舟將這些話一一記在心中。

  「我知道了。」

  他道。

  「趙大人且去忙罷。」

  「若是有什麼發現,前來知會我一聲便好。」

  趙平點了點頭,拱手告辭。

  臨走時,他又回頭看了陳舟一眼,欲言又止。

  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離去了。

  待趙平走遠,周法終於忍不住湊了上來。

  「老爺……」

  他壓低聲音,面上滿是擔憂之色。

  「咱們當真要住在這兒?」

  「這地方,小的總覺得怪怪的。」

  陳舟看了他一眼。

  「怎麼,怕了?」

  周法訕訕一笑。

  「倒也不是怕……」

  「就是覺得,這宅子裡死過人,住著總歸有些膈應。」

  陳舟淡淡道:

  「孫師兄並非死在此處。」

  「他是死在山中密林里的。」

  「這宅子乾乾淨淨,有什麼好膈應的。」

  周法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

  可對上陳舟那雙平靜的眸子,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好吧好吧。」

  他撓了撓頭,認命般地嘆了口氣。

  「老爺說住哪兒便住哪兒。」

  「小的這就去收拾收拾。」

  說罷,他轉身朝屋內走去,開始動手清掃。

  陳舟則站在院中,目光掃過四周。

  這座小院雖然蕭條,卻收拾得頗為整潔。

  可見孫乾英生前是個愛潔之人。

  只可惜天不假年,落得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他在院中站了片刻,轉身邁步朝院外走去。

  「老爺,您去哪兒?」

  周法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在寨中走走。」

  陳舟頭也不回地應了一句,已然邁出院門。

  ……

  霧隱寨的街道狹窄而曲折。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兩旁是低矮的房屋。

  房屋多以木石搭建,屋頂覆著茅草,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有些破舊。

  陳舟緩步而行,目光在四周掃過。

  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幾個百姓匆匆走過,見了他都是一臉警惕,遠遠繞開。

  陳舟並不在意。

  他一路走一路看,將這霧隱寨的布局大致摸清。


  寨子不大,卻五臟俱全。

  有米鋪、布莊、鐵匠鋪……

  甚至還有一家小小的酒肆,門前掛著一面褪了色的酒幡。

  只是這些店鋪大多門可羅雀,生意冷清。

  偶爾有幾個客人進出,也是行色匆匆,不願多作停留。

  陳舟在那酒肆門前駐足片刻。

  透過半掩的門扉,可以看到裡頭零星坐著幾個客人。

  他們低著頭,各自喝著悶酒,誰也不與誰說話。

  氣氛沉悶得有些壓抑。

  陳舟收回目光,繼續向前。

  穿過幾條街巷,他來到了寨子的東北角。

  這裡比旁處更為僻靜,房屋也更加破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朽的氣息,混雜著幾縷說不清的味道。

  陳舟的腳步微微一頓。

  前方不遠處,有一座低矮的院落。

  院落四周圍著土牆,牆頭爬滿了枯黃的藤蔓。

  院中隱隱透出一股陰冷的氣息。

  這氣息……

  陳舟目光微凝。

  與昨夜夢中所見的那些蠱蟲,頗有幾分相似。

  他也沒有貿然靠近,只是遠遠地打量了幾眼,便轉身離去。

  ……

  與此同時。

  霧隱寨西側,一處隱蔽的院落中。

  院子不大,四周以木柵圍著,裡頭種著幾株歪歪扭扭的老樹。

  樹下擺著一張石桌,桌旁坐著幾個人。

  這幾人年紀各異,穿著打扮也各不相同。

  有的身著玄衣,面容陰沉。

  有的披著獸皮,滿臉橫肉。

  還有的乾脆就是一身麻衣,與尋常農夫無異。

  可若是細看,便會發現這些人身上都隱隱透著一股修士的氣息。

  只是那氣息駁雜不純,與道院中人截然不同。

  顯然都是些旁門左道。

  「聽說了嗎?」

  一個身著玄衣的中年男子開口道。

  他的面容陰沉,顴骨高聳,一雙眼睛細長如縫,透著幾分陰鷙。

  「道院又派人來了。」

  「一個毛頭小子,看模樣不過弱冠之齡。」

  坐在他對面的是個披著獸皮的壯漢。

  此人生得五大三粗,滿臉絡腮鬍子,看上去頗為兇悍。

  聞言,他嗤笑一聲。

  「又來一個送死的?」

  「上一個姓孫的,不也是道院中人?」

  「結果怎麼樣?還不是死在了山里,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玄衣男子搖了搖頭。

  「此人似乎有些不同。」

  「我今早遠遠瞧了一眼,那小子周身氣息純淨得很。」

  「不像是尋常的外門弟子。」

  「哦?」

  壯漢挑了挑眉。

  「你的意思是,來了個硬茬子?」

  「不好說。」

  玄衣男子沉吟道。

  「不過據我所知,道院那邊最近確實出了幾個天資不錯的新人。」

  「這小子…說不定就是其中之一。」

  說話間,一個身著麻衣的老者插話道:

  「管他是什麼人物。」

  「來了咱們這地界,便得守咱們的規矩。」

  「若是老老實實待著,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若是想多管閒事……」

  他說著,渾濁的雙目中閃過一絲陰狠。

  「那就別怪咱們不客氣了。」

  壯漢哈哈一笑。

  「老秦頭說得在理。」


  「這極夜邊緣,可不是道院的地盤。」

  「那些個正經修士,在這兒可吃不開。」

  幾人說笑了一陣,話題漸漸轉到了別處。

  「對了。」

  玄衣男子忽然壓低聲音。

  「你們昨夜可曾注意到什麼?」

  眾人神色微變。

  「你是說……」

  壯漢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張老三?」

  玄衣男子點了點頭。

  「昨夜子時前後,我隱約看到他匆匆出了寨子。」

  「身邊還跟著他那侄子。」

  「兩人一前一後,朝山里去了。」

  老者皺起了眉頭。

  「這老東西,半夜三更的跑去山裡作甚?」

  「誰知道呢。」

  玄衣男子冷笑一聲。

  「那老東西向來鬼鬼祟祟,神神秘秘。」

  「自以為煉了幾條蠱蟲便了不得了,誰也瞧不上。」

  「說不定是去祭拜他那什麼狗屁蠱神去了。」

  此言一出,在場幾人的神色都變得有些古怪。

  蠱神。

  這兩個字在霧隱寨中是個禁忌。

  寨中老人都知道,山裡頭有些東西是萬萬惹不得的。

  這玩意,便是其中之一。

  「張老三那廝,怕是瘋了。」

  壯漢嘀咕了一句。

  「整日裡往山里跑,也不怕哪天折在裡頭。」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開口道:

  「不對。」

  眾人齊齊看向他。

  「我昨夜隱約感應到一股波動。」

  老者的聲音低沉。

  「那波動來得快,去得也快。」

  「仿佛是有什麼東西被打碎了。」

  玄衣男子瞳孔微縮。

  「你是說……」

  「我不確定。」

  老者搖了搖頭。

  「只是一種感覺罷了。」

  「不過若是我沒猜錯的話……」

  他的目光朝東邊望去,那是官署所在的方向。

  「那位新來的道長,怕是做了什麼事。」

  眾人面面相覷,神色各異。

  良久,壯漢打破了沉默。

  「管他做了什麼。」

  「反正與咱們無關。」

  「張老三若是惹了禍,那是他自己活該。」

  「咱們只管看戲便是。」

  玄衣男子點了點頭。

  「也是。」

  「先看看再說罷。」

  他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飲而盡。

  渾濁的目光穿過院牆,落在遠處昏暗的天幕上。

  那天幕灰濛濛的,仿佛永遠也亮不起來。

  一如這極夜邊緣,永遠籠罩在一層說不清的晦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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