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玄都坊,藏鋒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晨曦初破,紫氣東來。

  陳舟端坐崖邊,采攝那縷最為精純的朝陽紫氣,引入丹田,煉做真氣。

  待到那縷紫氣徹底煉化,他方才緩緩起身。

  回到院中,將院門落鎖。

  沿石階而下,穿過斷崖棧道,不多時便到了洗心堤。

  清晨的湖面籠著一層薄霧,波光瀲灩,如碎銀鋪陳。

  碼頭上已有三兩弟子穿行,見陳舟行來,紛紛側目。

  陳舟並不理會,逕自登上一艘法舟。

  船行湖上,水波輕漾。

  陳舟站在船頭,看著兩岸景致徐徐後退,心中卻在盤算著此行之事。

  坊市。

  自他入道院以來,除過先前歸返景國,眼下還是頭一遭往山下去。

  此番要採買的東西不少,增益修行的丹藥,為不久後出行準備的解毒之物,還有一柄趁手的劍器。

  雖說有顧清河同行,但她畢竟是女子,於討價還價、辨識真偽這等事上,未必在行。

  念及此處,陳舟忽然想起一人。

  周法。

  那野道人雖然修為低微,卻勝在見多識廣、能言善道。

  據他自己所言,早年間曾在各處坊市中廝混過,對於其中門道頗為熟稔。

  帶上他,或能有些用處。

  念頭既定,陳舟便也準備不先去尋顧清秋,而是先往外院去上一趟。

  ……

  法舟靠岸,陳舟下了船,沿著一條青石小徑向前行去。

  外院雜役所居之地,與內門弟子所居精舍相去甚遠。

  這裡屋舍簡陋,多是些竹木搭建的矮房,三五成群地散落在山坳間。

  住在此處的,大多是些沒有通過道院考核、卻又不願就此離去的人。

  他們在道院中做些灑掃、搬運、傳信之類的雜活,換取一口飯食和一個棲身之所。

  雖然身份卑微,卻也能沾染些許仙氣,說不定哪日機緣巧合,便能得入門牆。

  這等人,道院中喚作「候仙」。

  候者,等候也。

  等候那渺茫的仙緣降臨。

  陳舟沿著小徑走了一段,還未走近周法所居的那間竹舍,便聽得內里人聲嘈雜。

  「……那妖物足有丈許來長,渾身漆黑如墨,雙目赤紅似血,一張嘴便是腥風撲面……」

  是周法的聲音。

  中氣十足,抑揚頓挫。

  說到緊要處還刻意壓低了嗓子,頗有幾分說書先生的架勢。

  陳舟腳步微頓,並未急著進去,而是站在門外聽了片刻。

  「……彼時我周某人雖然修為不濟,卻也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當即便運起一身道法,與那妖物鬥了個旗鼓相當……」

  「後來呢?後來怎樣了?」

  有人急切地追問。

  「後來?」

  周法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得意。

  「後來自然是我周某人技高一籌,將那妖物斬於劍下。」

  「只可惜當時受了些內傷,不得不尋個僻靜之處療養,這才誤了修行,以至於如今……」

  話音未落,便有人質疑:

  「周道長既然這般厲害,怎麼眼下還在這裡做雜役?」

  這話問得直白,顯然是不信周法的吹噓。

  周法卻不慌不忙,呵呵一笑:

  「你這話可就差了。」

  「誰說我周某人是在這裡做雜役的?」

  「我家老爺眼下可是內院的正經弟子,往後是要入本宗、成天驕的人物。」

  「我眼下不過是陪他在外,幫著處置些雜事罷了。」

  「和你們,可不一樣。」

  這番話說得頗為傲然,引得圍坐的眾人一陣艷羨。

  陳舟在門外聽著,嘴角微微勾起,輕輕咳了一聲。

  屋內的聲音戛然而止。


  片刻之後,便聽得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夾雜著周法壓低的嗓音:

  「行了行了,都散了都散了,改日再說,改日再說……」

  眾人雖然意猶未盡,卻也沒有多留,紛紛起身離去。

  待到最後一人出了門,周法方才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到陳舟跟前,滿臉堆笑:

  「老爺,您怎麼來了?」

  陳舟瞥了他一眼,目光古怪。

  「原本我還頗為擔憂,現在看來你適應得不錯嘛。」

  周法聞言,老臉一紅,訕訕地撓了撓頭。

  「老爺打趣了。」

  「小人閒來無事,同這些人胡吹大氣,權當做打發時間……」

  他說著,話頭一轉,目光落在陳舟身上,眼中閃過一絲精明。

  「老爺今日怎麼有空下山?莫不是有用得著小人的地方?」

  陳舟點了點頭。

  也不繞彎子,直言道:

  「今日要往山下坊市一行,你隨我同去。」

  周法眼睛一亮,精神頓時振奮起來。

  「老爺這可是找對人了。」

  他拍著胸脯,一臉自得。

  「說起這坊市,小人可是頗有心得。」

  「早些年,小人便是在各處坊市里討生活的。」

  「雖說後來修行無有長進,實在混不下去了,這才去景國當了個客卿。」

  「但論起坊市裡的門道,小人還是知道些的。」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而且小人來道院這些時日,也沒閒著。」

  「聽說山下有坊市,便特意去打聽過。」

  「雖說不上有多熟悉,但裡面的水深水淺、哪家公道哪家黑心,多少還是知道點的。」

  陳舟微微頷首,這道人倒是個有心人,不枉他花費一番功夫,把他安排下來。

  「那便走吧。」

  「誒,好嘞。」

  周法應了一聲,轉身回屋收拾了幾件隨身之物,便緊跟在陳舟身後,一路向山門方向行去。

  ……

  山門處,顧清河已等候多時。

  她今日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腰束青色絲絛,長發挽成一個簡單的髻,斜插一支素銀簪子。

  少了幾分平常的英武,清麗出塵,別有一番風姿。

  見陳舟行來,她正要開口招呼,目光卻落在了他身後的周法身上,眉梢微挑。

  「這位是?」

  「在下周法。」

  周法搶先一步上前,拱手作揖,臉上堆滿了笑:

  「眼下添為老爺身旁一長隨,見過這位上修了。」

  顧清河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又看向陳舟。

  陳舟淡淡開口:

  「他原是景國宮中的客卿,因緣際會,如今跟在我身邊辦些事情。」

  「此人雖然修為平平,但於市井買賣之道頗為熟稔,帶上他或有些用處。」

  顧清河聞言,上下打量了周法一番,卻也沒多說什麼。

  「既然人到齊了,便啟程吧。」

  ……

  坊市距道院山門不過二十餘里,說遠不遠,說近不近。

  顧清河眼下還未曾有功夫去學一門遁術,周法更不用說,那件符器落入陳舟手裡後,便也只能靠兩條腿。

  見得如此,陳舟自也不好獨自顯能,便也隨他們一同趕路。

  好在三人皆有修為在身,健步如飛,倒也不覺得累。

  山路蜿蜒,林木蔥鬱。

  行走間,顧清河向陳舟介紹起坊市的情況。

  「這坊市,喚作玄都坊。」

  「早年間不過是幾間茅草棚子,供來往散修歇腳落腳之用。」

  「後來道院興盛,弟子們在山中完成任務後,常有些不方便料理的材料,便就近在此處理。」


  「久而久之,消息傳開,聞訊聚集而來的散修便也越來越多,坊市也就漸漸成了規模。」

  她頓了頓,繼續道:

  「到了眼下,玄都坊已占地數百畝,分東西南北四坊。」

  「不僅有散修開設的小店鋪,更有諸多仙家商號聞訊而來,設下分號。」

  「無論是丹藥符籙、法器靈材,還是功法秘籍、奇珍異寶,應有盡有。」

  「便是放眼整個十萬大山內外,也算得上是數得著的大坊市了。」

  陳舟聽著,心中生出幾分興趣。

  「背後可有人撐腰?」

  「這般大的坊市,若無勢力庇護,怕是早就被人吞了。」

  顧清河聞言,嘴角微微勾起。

  「陳師弟倒是看得透徹。」

  「坊間傳言,這玄都坊背後,莫不是有道院的身影。」

  「或許並非道院本身出面,但一些師兄們,怕是在其中有些份子的。」

  陳舟點了點頭。

  想來也是如此。

  偌大一個坊市,每日流水不知凡幾。

  這等肥肉,若無人護持,早就被各方勢力瓜分殆盡了。

  道院弟子在此設下產業,既能從中分潤,又能為坊市提供庇護。

  兩相得宜,各取所需。

  此乃常理。

  三人邊走邊談,腳下不停。

  又行了一段,轉過一重山坳,眼前景象豁然開朗。

  但見山坳之中,一片連綿的建築群鋪陳開來。

  鱗次櫛比的樓閣店鋪,蜿蜒曲折的青石街道,熙熙攘攘的來往人群。

  遠遠望去,如同一座小城。

  而在坊市上空,更有點點遁光掠過,或疾或徐,如流星般划過長空。

  偶爾還能看到一兩頭異獸馱著修道人自天際飛過,翅翼展處,遮天蔽日。

  周法雖然已來過幾次,此刻仍是忍不住咂舌。

  「嘖嘖,這光景,當真了得。」

  「小人在景國時,也見過幾處坊市,卻沒有一個能比得上這玄都坊的。」

  「不愧是道院山下的地界,氣派就是不一樣。」

  顧清河笑了笑,道:

  「這坊市時常有道院師兄甚至師長經過駐足,能有這般光景,倒也不讓人意外。」

  三人說著話,沿著山路繼續前行。

  不多時,便到了坊市門口。

  玄都坊的坊門修得頗為氣派,兩根粗大的石柱矗立兩側,上面雕刻著繁複的雲紋。

  柱頂各蹲著一頭石獸,張牙舞爪,栩栩如生。

  兩柱之間,一塊巨大的匾額懸在半空,上書「玄都坊」三個大字,筆力遒勁,隱有靈光流轉。

  坊門一側,立著一塊丈許高的石碑。

  碑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正是坊中規矩。

  陳舟掃了一眼,大致是些不得私鬥、不得強買強賣、不得以次充好之類的條款。

  違者輕則逐出坊市,重則……

  「打斷腿扔出去。」

  周法湊過來,壓低聲音道。

  「老爺有所不知,這坊規可不是說著玩的。」

  「小人上次來時,親眼看到兩個在坊中私鬥的修士被人拎著脖子丟了出去。」

  「那兩人少說也有煉炁三重的修為,可在坊中執事手裡,跟小雞仔似的,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顧清河聞言,笑道:

  「這倒也尋常。」

  「坊中執事,據說最低也是煉炁七重以上的修為。」

  「更有傳言說,坐鎮坊市的那位大執事,已是煉炁一道走到頭的人物。」

  「有這等高人鎮著,尋常修士哪敢造次?」

  陳舟微微頷首,也不多言。

  兩人亮明身份,也沒有收他們入坊的費用,便穿過坊門,步入了玄都坊中。


  周法作為陳舟的輕隨,自然也是混了進來。

  入得坊來,眼前更是熱鬧。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招牌幌子琳琅滿目。

  百草堂、萬寶閣、符籙齋、百工坊……

  各色招牌看得人眼花繚亂。

  街上行人如織,有錦衣華服的世家子弟,也有布衣麻鞋的散修野道。

  有鶴髮童顏的老修士,也有稚氣未脫的少年少女。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好不喧囂。

  周法左顧右盼,一副如魚得水的模樣。

  「老爺,這玄都坊分為四片。」

  他附在陳舟身邊,朝他介紹。

  「東坊主營丹藥靈草,據說是有道院裡精於煉丹的上修門主持,貨真價實,但價格也最是昂貴。」

  「南坊多是些功法秘籍、典籍玉簡,魚龍混雜,真假難辨,若無行家掌眼,極易受騙。」

  「北坊則是些雜貨鋪子,什麼都有,什麼都賣,價格便宜,但品質參差不齊,需得仔細甄別。」

  「至於西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明。

  「西坊主營法器兵刃、符籙陣旗之類。」

  「其中有幾家老字號,信譽頗佳,雖然價格不算便宜,但勝在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老爺若是要採買劍器符籙之類,去西坊最為妥當。」

  陳舟聽罷,略一沉吟。

  他此行要買的東西,劍器、符籙、丹藥、解毒之物,幾乎樣樣都要。

  但諸般事務,總得分個主次。

  劍器之事,於他而言最為緊要。

  以箭代劍終非長久之計。

  眼下雖買不起飛劍之流,但尋一柄趁手的凡劍傍身,也是好的。

  「先去西坊。」

  陳舟開口,一錘定音。

  周法應了一聲,當即在前引路。

  顧清河跟在一旁,並無異議。

  三人穿過熙攘的人群,沿著青石街道向西坊方向行去。

  街邊的店鋪一家接著一家,掌柜夥計們站在門口招徠生意,好不熱闘。

  陳舟目不斜視,只跟著周法向前走去。

  行不多時,街道兩旁的店鋪漸漸變了模樣。

  丹藥靈草的招牌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鑄劍閣」、「百兵樓」、「符寶軒」之類的字號。

  空氣中也隱隱多了幾分金鐵之氣,偶爾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叮噹錘擊聲。

  西坊到了。

  周法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陳舟。

  「老爺,前面便是西坊的主街了。」

  「您想先看劍器,還是先看符籙?」

  陳舟目光掃過前方林立的店鋪,淡淡道:

  「劍器。」

  「好嘞。」

  周法一擼衣袖,繼續在前引路。

  「小人知道一家鋪子,喚作『藏鋒閣』,在這西坊里也算是老字號了。」

  「他家的劍器雖然不是什麼神兵利器,但勝在做工紮實、用料實誠。」

  「尋常煉炁境的修士買來防身,再合適不過。」

  「老爺若是不急,不妨去那裡看看?」

  陳舟轉頭看向顧清秋:

  「師姐,先往此一去?」

  「自無不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