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靈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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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簡落眉心,靈光如流水。

  陳舟念頭微微一轉,便有諸般文字畫面浮現眼前。

  並非雲篆真訣,亦非術法傳承。

  只是一段陳述,一段往事。

  字跡潦草,似是匆忙間留下,卻也能從其中窺見幾許當年執筆之人的心緒。

  「吾本青州散修,俗名張如玉……」

  簡短數語,如投石入水,在陳舟心湖裡激起一圈漣漪。

  散修。

  原來如此。

  他微微闔眸,任由那些信息如流水般湧入腦海。

  玉簡中的敘述並不詳盡,只是以極為精簡的筆墨,勾勒出一段塵封往事的輪廓。

  其人本是青州遊方散修,年幼時隨著師長輾轉諸方,見人間百態,愈發嚮往仙道。

  待恩師逝去後,因身處紅塵之故,修為難進,困守於煉炁三重之境。

  於偶然間救下一人,從其口中得到一方隱秘。

  景國宮城下,藏有一方靈池。

  此池原本是為數百年前,景國開國之君為供養天光道院下山鎮守的煉炁真修所建。

  後那位真修功行圓滿,返歸道院,靈池便也就此封存,成了皇室禁地。

  玄真得知此事後,輾轉謀劃數年,終是設下一局。

  以姿容為餌,以偶遇為引。

  在景帝微服出巡時,恰到好處地出現在他眼前。

  「非是貪戀榮華,實乃修行艱難、大道難行,不得不為。」

  「若能借靈池之力,或可再進一步,煉炁有成。」

  「屆時抽身而退,歸於山林,或能尋訪上宗,再續道途……」

  玉簡中的字跡到了此處,愈發潦草。

  陳舟神念掠過,只覺那些文字仿佛都浸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後來的事情,便如她所謀劃的那般順利。

  張如玉順利入宮,成了景帝寵妃。

  憑藉著一身不俗的手段,在後宮中如魚得水,聖眷日隆。

  甚至還懷上了龍嗣。

  可就在她即將觸及那方靈池之時,意外發生了。

  「不知何人告密,陛下得知吾乃修士……」

  「盛怒下,調遣宮中供奉,寡不敵眾下,被廢去一身修為,打入冷宮。」

  「吾自知時日無多,唯放心不下腹中骨肉。」

  「遂求得長公主應允,將此簡託付於她,待吾兒長成入道後,再行轉交。」

  「舟兒,汝若見此簡,當知為娘並非良善之人。」

  「入宮設局,本就是欺君之舉。事敗身死,亦是咎由自取。」

  「你往後無需為娘報仇,亦無需恨那陛下。」

  「一啄一飲,皆有前因。」

  「唯願吾兒日後仙途坦蕩,莫要重蹈為娘覆轍。」

  「另,宮中靈池之事,若你得入道院,自也無需學為娘一般強行奪取,只需面見宗老,表明所求就是。」

  「景國陳氏一代代送人前往道院,唯求幾人可入道修行,庇護國祚,你若出色,他們必不會拒。」

  「且此池封存多年,靈機充沛,若能得之,於汝修行大有裨益。」

  「取與不取,全憑吾兒自決。」

  「張如玉絕筆。」

  玉簡中靈光流盡,化作一片死寂。

  陳舟緩緩睜開雙眼。

  面上神色,依舊平靜如水。

  窗外竹林沙沙作響,月光透過窗欞,在案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將玉簡放下,靜坐片刻。

  「散修…做局…靈池……」

  這三個詞在腦海中反覆迴蕩,卻也激不起太多情緒。

  兩世為人,他早已看淡了許多東西。

  前世孤苦伶仃,父母雙亡,自幼便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

  今生投胎帝王之家,卻被圈養於十王宅中,有若豬玀。


  所謂的父皇,不過是個多疑寡恩的帝王。

  所謂的母妃,亦是個為求機緣而不擇手段的散修。

  這二人間,哪有什麼情愛可言?

  不過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罷了。

  而他陳舟,也不過是這場交易中意外誕生的產物。

  後者對自己或有舐犢之情,可其人早逝,這些再也說之不上。

  既如此——

  「又有什麼恩情可報,又有什麼仇怨可言?」

  陳舟輕輕搖頭。

  他向來是個務實之人。

  既然父母恩情淡薄如斯,那便也無需強求。

  反倒是那方靈池……

  陳舟眸光微動,心中泛起幾分思量。

  他雖入道不久,可對於修行之事也並非一無所知。

  世間靈機共有十二萬九千六百種,合為一元,多寡有數。

  唯有仙家洞天之列,方可盡數齊備。

  那等存在,怕也只有在道院本宗里方可得見。

  而洞天之下,便為諸般靈脈。

  按天干劃分,共成十等。

  甲等靈脈,靈機濃郁,幾可與洞天媲美,同樣也是世俗罕有。

  而乙、丙、丁……依次遞減,卻也都是人間難得的修行寶地。

  據說天光道院便是建在一方庚等靈脈之上。

  雖不得最上,但也足以讓他們這些煉炁五重以下的小修受用無窮。

  而靈脈之下,便是靈池。

  靈池不比靈脈那般天生地養,而是以人力凝聚而成。

  需以金玉為底,紫英、瑪瑙、珊瑚、琉璃諸般仙家良材充塞其間。

  再以包容萬物之性的「元」屬靈機灌注,不過此屬靈機需求量大,一時半會卻也難以湊齊。

  尋常人建造此般靈池時,大都是以符錢相抵,畢竟此物亦是修士以此靈機凝聚而成。

  如此這般,還需以五色土封存,等待內里靈火自生,融洽諸性。

  三年五載後,再請一位至少罡煞合一修為的煉炁上修開池,方才能成。

  如此大費周章,所求者,不過是一方可收集天地靈機的池水罷了。

  修者入內吐納,一日可抵外界月余苦修。

  雖比不得靈脈那般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但勝在短期內見效奇快。

  對於根基尚淺、亟需進境的低階修士而言,實是難得的機緣。

  縱然是放在天光道院裡,同樣是不可多的好處。

  唯有在入門考核時,方才有一二機會得此殊榮。

  先前李慕白,便是憑藉著遠超眾人的修為,拿下一次進入靈池的機會。

  「若能得之……」

  陳舟心念微動,已是有了計較。

  他雖有道種在身,修行進境遠超常人。

  可比起那些世家子弟自幼服食靈藥,更以上乘丹藥鋪路所造就的深厚底蘊來說,現下依舊有著不小的差距。

  眼下李慕白等人皆已是煉炁三重,只待補全根基,便隱隱有了衝擊煉炁四重的架勢。

  而他雖然真氣精純,根基穩固。

  可到底才入道月余,且無有家族助力,進境緩慢,修為尚在二重與三重間徘徊。

  若是能有了這方靈池之助,閉關苦修數日,未嘗不能將這差距彌補回來。

  「倒也不必急於一時。」

  道院給了他們這些初入門的弟子半月的下山訪親期限。

  而今陳舟一路快馬加鞭,無有絲毫耽擱下,也不過才過了三日。

  時日尚早,慢慢圖謀就是。

  「待明日時分,且如玉簡所言,去尋宗一言。」

  如此思緒落定,陳舟將玉簡收入袖中,起身整理衣冠。

  推開房門,夜色如墨。

  廊下,一道藍衫身影正負手而立,望著庭中那片被月光染成銀白的竹林。


  聽聞門響,澹臺雲轉過身來,面上笑意盈盈。

  「陳兄,可是看完了?」

  「看完了。」

  陳舟點了點頭,並未多言。

  澹臺雲倒也知趣,知道是他生母遺物,便也不多追問。

  只是從袖中取出一物,遞到陳舟面前。

  「來,這個給你。」

  陳舟目光落處,卻是一方雲帕。

  帕如流雲,薄如蟬翼。

  其上隱隱有七色霞光流轉,觸手溫潤,似有若無的靈機在其中遊走。

  「此物喚作九霄雲帕,名字聽來唬人,卻也只是采九天雲霞織就而,可遁形、可防護、可迷人。」

  澹臺雲搖著摺扇,語氣輕快:

  「不過,倒也屬於符器中的上層貨色。」

  「陳兄往後若是能得個上乘禁法祭煉,未嘗不可成就法器之列。」

  「先前落在那野道人手中,當真真是明珠暗投了。」

  陳舟接過雲帕,真炁微微探入。

  果然如澹臺雲所言。

  此帕之中,蘊含著三道禁制。

  一道隱遁禁,可令持帕者身形隱匿,不為人所察。

  一道護體禁,可在危急時刻化作一層靈光護罩,抵禦攻擊。

  一道迷心禁,可令敵手神智恍惚,判斷失誤。

  三禁合一,攻守兼備。

  雖比不得那些動輒數十道禁制的法器,卻也遠勝尋常符器。

  「雲帕這類,多為女修所用……」

  陳舟把玩著手中之物,眉頭微微一挑。

  「眼下你除了長弓一把外,便是身無長物,還挑什麼挑?」

  澹臺雲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再說了,符器法寶,本就不分男女。」

  「那些個劍修,不也有用拂塵的?那些個女修,不也有使刀槍的?」

  「只要趁手,管它是帕子還是褲衩。」

  陳舟聞言,不禁莞爾。

  也是這個道理。

  他將雲帕收入袖中,拱手道:

  「如此,便多謝澹臺兄了。」

  「客氣什麼。」

  澹臺雲擺了擺手,隨即話鋒一轉:

  「對了,陳兄接下來作何打算?」

  陳舟沉吟片刻,道:

  「尚有些私事需要處理,怕是要在京城多留幾日。」

  陳舟並未細說,只是淡淡道:

  「一時半會兒怕是走不開。」

  「那倒是巧了。」

  澹臺雲聞言,臉上露出幾分無奈:

  「我也有些事情要辦。」

  「我那老頭子在城外五色峰上清觀修行,讓我回京後務必去見他一面。」

  「也不知又要交代些什麼……」

  說到這,他嘆了口氣,頗有些頭疼的模樣:

  「怕是少不得又要被念叨一番。歸期如何,實在難說。」

  陳舟聞言,心中瞭然。

  澹臺明身為景國國師,修為通玄,平日裡並不住在城中。

  而是在城外三十里處擇了一處靈機充沛之地,建觀立廟,潛心修行。

  澹臺雲雖是他的獨子,但父子之間的相處,似乎也並不如何親近。

  「既如此,那便道院再見。」

  陳舟拱了拱手,並不多問。

  「道院再見。」

  澹臺雲亦是拱手回禮,旋即轉身離去。

  陳舟目送他離去,收回目光。

  想了想,也沒去叨擾自家那位今日幾受驚嚇的姑姑。

  轉頭行去一處園林庭院,尋了處可見皎皎月光處坐定。

  探手取出那雲帕,緩緩祭煉。

  ……


  與此同時。

  皇宮,景陽殿。

  夜已深沉,殿中燈火通明。

  景帝陳承乾端坐御案之後,面色陰沉如水。

  案上攤著幾份奏摺,卻一字未批。

  「陛下。」

  殿門處,一名小黃門躬身進來,跪伏在地:

  「王公公那邊…還是沒有消息。」

  景帝手中硃筆一頓,眉頭緊皺。

  「沒有消息?」

  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壓抑的怒意:

  「朕讓他去長公主府取個東西,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奴婢…奴婢也不知……」

  小黃門渾身顫抖,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磚,連大氣都不敢出。

  景帝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怒火。

  「再派人去探。」

  他沉聲道:

  「朕倒要看看,究竟出了什麼岔子。」

  「是……」

  小黃門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殿中重歸寂靜。

  景帝放下硃筆,揉了揉眉心,面上浮起幾分疲憊。

  那方靈池,是太祖當年為了道院上修所建。

  耗費無數金玉珍寶,歷時數載方才成就。

  後來上修離去,便是為了陳氏入道修行子弟所準備。

  只可惜,似也生為天家便耗盡了他們僅有的氣運。

  往後數百年間,陳氏帝族子弟在修行一途毫無建樹,成者寥寥。

  景帝生來刻薄,最是利己。

  聽聞靈池之妙,不思後人,反而四處搜羅散修。

  意欲將其改修其用,使其具延年益壽之效。

  而散修之所以為散修,便是其無有傳承,借著偶然得來的隻言片語得以入道修行,不成體系。

  或有一二精妙術法,但讓他們做這般精細活,卻是難為人。

  至於唯一有能力的澹臺明,卻也是個孤高性子,做這國師也只為各取所需,並不理睬景帝無理需求。

  故而,此事便也一拖再拖。

  景帝本來已經不抱念想,甚至已經漸漸淡忘此事。

  卻不曾想,當年那個女人居然探知了靈池的存在,還妄圖將其盜用。

  若非守池供奉察覺及時,只怕留下來的只剩一方空池。

  那女人雖已伏誅,可她臨死前留下的那枚玉簡,卻一直讓景帝如鯁在喉。

  他總覺得,那玉簡當中,定然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或是靈池的方位以及使用之法,又或許是其他什麼要緊的東西。

  可惜那玉簡設有血脈禁制,唯有具備那女人血脈之人方能開啟。

  而那女人唯一的血脈……

  「陳舟……」

  景帝低低念出這個名字,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當年那女人懷孕之事,他並非不知。

  只是彼時正值氣頭上,加之其人身份敏感,他便索性裝作不知,任由其在冷宮中自生自滅。

  待到那女人死後,景帝方才將那個孩子接出冷宮,封了個光王的虛銜,丟進十王宅里圈養。

  本想著等那孩子長大成人,再許諾他個閒散王爺的身份從陳玉真手裡換來那枚玉簡。

  卻不曾想,陳舟這小子居然走了狗屎運,入了天光道院。

  成了修行者。

  如此一來,事情便有些棘手了。

  「罷了……」

  景帝長長吐出一口氣,重新拿起硃筆。

  「先看看王全那邊是什麼情況再說。」

  「若是那玉簡已經到手,一切都好說。」

  「若是沒有……」

  他眸光一冷。

  「那便也…只能另想它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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