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玉京,以珠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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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棲霞......」

  陳舟咂摸著這個名字,第一次知道陸院師的本名。

  與此同時,心頭也多了幾分好奇。

  「師弟陳舟,師兄可是知道陸院師!」

  「我不是好事之輩,只是偶爾聽師弟、師妹們閒談時提起一嘴。」

  季昌原本有些吊兒郎當的神色收斂幾分,目光投向西側那處被雲霧遮掩的高崖,語氣裡帶著些許輕鬆愉悅的笑意。

  「師弟既入了內門,想必也知曉咱們天光道院雖屹立東荒數千載,威名赫赫,但也並非是一道宗門。」

  陳舟點了點頭。

  「這便是了,我天光道院實則不過是玉京本宗設在東荒的一處別院罷了,似這般的,還有七八餘處。」

  玉京本宗。

  陳舟心頭微震。

  這個名字他在塵世不曾聽聞隻言片語。

  還是眼下到了天光道院之後,方才在書中瞥見零星介紹。

  言其隱於玉清清微天,不見山門,卻是橫壓天宇十二仙宗上門之一,威勢無兩。

  相比之下,俗世皇朝也好,這威震一方的天光道院也罷,似乎都只是這棵參天大樹下延伸出的枝蔓與根系。

  「陸院師,便是來自本宗。」

  季昌拍了拍手上的塵土,語氣幽幽:

  「且並非是尋常外派的執事,而是正兒八經列在宗門金冊之上的真傳弟子。」

  「真傳......」

  陳舟咀嚼著這兩個字。

  在道院,甲等可稱道種,卻不設真傳行列。

  唯有在本宗弟子裡亦是驚才絕艷之輩,方可得真傳二字加身。

  每一人,都是足以承載道統傳承之輩,不可以常理視之。

  「那這位陸院師的修為......」

  「不知。」

  季昌搖了搖頭,答得乾脆:

  「有人說是煉炁十二重樓已經攀登到了頂峰,只差一步便可締結金丹,也有人說早就成就上品金丹...反正眾說紛紜,沒個准數。」

  說到這,他似是想起了什麼,嘴角挑起一抹自得弧度:

  「不過,也許過不了多久,我興許就能探聽到幾分,屆時再與師弟你分說。」

  陳舟微微一怔。

  這話他聽著...怎麼里里外外都透著洋洋自得的味道?

  難不成眼前的這位季師兄有什麼喜事......

  可還不等他細想其中深意,便見季昌已然站起身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指了指東方天際漸漸泛起的魚肚白:

  「天快亮了。」

  「我便也不擾師弟你的修行了。」

  說罷,也不待陳舟回應,他便擺了擺手,沿著堤岸向湖心島的另一側走去。

  背影在晨曦的微光中拉得老長,有些說不出的隨性自在。

  陳舟望著他的背影,將那點疑惑壓在心頭。

  偶然得遇的一位和善師兄,攀談幾句便罷。

  再去探究人家的私事,便是不美了。

  收斂心神,盤膝坐正。

  趁著那一輪紅日將出未出、紫氣將生未生之際,運轉引氣訣。

  不多時。

  一縷至純至陽的紫氣破空而來,被他張口吞入腹中。

  真氣流轉,溫養百骸。

  【太上感應引氣訣lv4:21/200】

  ......

  待到做完早課,陳舟便拎著空蕩蕩的小鼎,抱著幾本書回了斷崖孤院。

  第一夜,除了在湖邊吹了一宿的風,碰巧聽了一肚子關於上宗的八卦,鼎中除了半鼎湖水,可謂是毫無收穫。

  所謂的撈月,依然是個看不見摸不著的謎題。

  陳舟也不急躁。

  回到院中,補了一覺。

  待到日上三竿,精神飽滿地起來。

  卻也沒抓耳撓腮像個猴兒一般研究怎麼水中撈月,而是從柴房裡翻出一把似是許久未用的柴刀。


  去竹林里挑了幾根老竹,叮叮噹噹一陣忙活。

  不過半個時辰,一把雖顯粗糙但頗為結實的竹躺椅便成了型。

  試著躺了躺,竹片清涼,彈性適中,比起冷硬的青石確實要舒服太多。

  陳舟滿意地點點頭,又回屋取了道書與一壺靈泉水。

  待到傍晚,夕陽西下之際。

  他便扛著躺椅,拎著小鼎,再次去了天光湖。

  依舊是那座湖心孤島,依舊是那塊青石旁。

  只不過這次,陳舟不用再盤膝坐在地上。

  而是舒舒服服地往躺椅上一靠,將小鼎往身旁淺灘里一放,手裡捧著卷【五行轉運說】,借著餘暉慢悠悠地讀著。

  偶有從旁邊路過的幾名內門弟子見狀,皆是面露怪異之色。

  雖然道院內里門人眾多,奇葩也有不少。

  可像眼前這個穿著剛入門弟子道袍,正在對仙道修行勁頭最沖的時候不埋頭修行。

  反倒像是自暴自棄般,跑來湖邊納涼度假的,還當真是獨一份。

  陳舟對這些目光視若無睹。

  你看你的,我修我的。

  太虛之意,在於容,在於靜。

  若心不靜,縱是想辦法撈得起那月影,也不過是一場空幻。

  若心靜了,這滿湖月色,何處不是入我懷中?

  是夜。

  月色正好。

  陳舟看書看累了,便合眼小憩。

  醒來時,便盯著鼎中那輪搖曳的月影發呆,腦海中不斷拆解著修行法里的雲篆真義。

  每日晨間。

  那位季師兄也會準時出現。

  兩人也不多聊,或是評論兩句今日的天色,或是季昌興致沖沖的說幾句道院裡的八卦。

  只是陳舟敏銳地察覺到。

  這位季師兄雖然每日都說是來「修行」,可他身上的氣息卻並未有什麼明顯的波動。

  更多的時候,他只是靜靜地站在水邊,看著那浩渺的湖水出神。

  那種眼神......

  不像是,倒更像是一種即將遠行之人,對於故土最後一眼的貪戀與告別。

  他在看湖。

  也在看這承載了他多年修道光景的天光道院。

  幾日下來,陳舟心中隱隱有了猜測,卻並未點破。

  只默默陪著這位有些奇怪的師兄,度過這晨光微露的一刻。

  ......

  晃眼間,已是第三日。

  這日夜裡,天公不作美。

  湖面上起了霧。

  霧氣如同流淌的薄紗,將整個天光湖籠罩其中。

  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掩,只透出一點朦朧的暈黃,灑在霧氣中,更添幾分淒迷。

  「這下可好了,連個影子都沒了。」

  陳舟躺在竹椅上,感受著濕潤的水汽撲面而來。

  身旁的小鼎里,黑漆漆一片,只有半鼎清水隨著微風盪起漣漪。

  若是換了旁人,此刻只怕早已焦急萬分,或是打道回府。

  畢竟撈月,無月可撈,還修個什麼?

  只不過陳舟也不起身。

  靜靜地躺在霧氣中,聽著湖水拍打岸礁的聲音。

  手中書卷不知何時歪倒,心神一點點沉澱下去。

  一種奇妙的感知如觸角般延伸開來。

  雖然肉眼看不見月,但在陳舟的感知里,那道明月始終高懸九天,從未離去。

  眼下光芒雖然被雲霧遮擋,可那股清冷孤寂的意韻,卻也隨著光暈瀰漫,滲透進了這漫天大霧,沁入了這湖水當中。

  「月本無心,水亦無相。」

  「此時無月,卻勝有月。」

  陳舟睜開眼,似乎有些明白陸院師課業的目的了。

  旋而伸出手,在那空無一物的小鼎中輕輕攪動了一下。


  隨後掬起一捧清水,看著水珠從指縫間滑落,發出滴答脆響。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

  輕聲低吟間,陳舟只覺心頭零星僅存的、關於得失的執念。

  此刻也隨著這水珠一同落入湖中,化作虛無。

  太虛者,空也。

  正因為空,故而能容納這無月之夜,能容納這漫天迷霧。

  這一夜,他雖未見月,卻覺心中一片澄明。

  識海深處,早就銘記在心的根本修行法第一篇的雲篆文字。

  此時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洗鍊了一遍。

  瑩瑩閃爍,透著微光。

  ......

  第四日,清晨。

  陳舟適時睜開眼,抖了抖衣衫上的水汽。

  將竹躺椅留在了湖心島,權當是贈予後來有緣人。

  自己則拎著那隻裝著半鼎「月色」的小鼎,沿著濕滑的山道,向著洗墨崖行去。

  鼎中只有水。

  這便是他三個晚上得來的成果了。

  一路行來。

  山道上並無多少行人,許是陸院師尋常不大開課?

  陳舟也不知曉,只埋頭前行。

  待到行至洗墨崖那方青玉平台時,發現一道女子靚麗的身影已在其間。

  「顧師姐。」

  目光環視,不見他人。

  「怎一人在這裡等候?」

  「陸院師今日早早就到了,齊雲光早來一步,已經見過。」

  顧清河一臉倦色。

  說話間,眼睛微抬朝陳舟手裡的小鼎打量。

  見到內里同樣空空如也,只有一汪清水,輕吁了一口氣,似也放鬆了幾分。

  「真也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做到的,居然人人鼎里都有月亮......」

  收回視線,似也疑惑的喃喃自語一聲。

  陳舟瞧著眼前這位和先前印象里大為不同,難得露出幾分小女兒姿態的同道,不由心頭啞然失笑。

  「我亦是兩手空空,怎生知道?」

  「唉,說的也是。」

  顧清河嘆了口氣。

  陳舟見狀,也不多言,免得觸到這位的傷心事。

  只是聽著飛瀑滾滾、松濤陣陣,安然等候。

  似也被他這般一無所獲卻分外潺然的樣子所感染,顧清河不由挺了挺胸膛,恢復了幾分往日神色。

  若是只有自己一人毫無所獲,那自然憂慮。

  可眼下有了同命相連之人,便也就大為不同。

  「眼下院師是在見......」

  抬眸眺望深深內里,陳舟隨口問了句。

  「王師弟、許師弟他們兩人都未曾至。」

  顧清河指了指被雲霧籠罩的崖後洞府:

  「我來時,只有澹臺師弟一人到了。」

  「眼下...陸院師正喚了他進前去問話。」

  「澹臺雲?」

  陳舟眉梢微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倒是奇了。

  以他對這位國師之子的了解,這廝向來是能偷懶絕不賣力,屬於那種考試前臨時抱佛腳的主兒。

  此番這般積極,莫不是真讓他瞎貓碰上死耗子,琢磨出了什麼名堂?

  正想著。

  只見前方雲霧翻湧,一道禁制光幕緩緩打開。

  澹臺雲的身影從裡面走了出來。

  與顧清河先前的焦慮不同,這小子暗帶喜色,步履輕快。

  手裡甩著那個和眾人一般無二的小鼎,晃晃悠悠的,甚至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

  抬眼看到陳舟二人,澹臺雲眼睛一亮,快步上前,一臉得意的揚了揚眉毛:

  「陳兄,顧師姐,都在呢?」

  「看澹臺師弟這般神色,可是得了陸院師的誇獎?」


  顧清河忍不住開口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

  「誇獎談不上,不過是指點了一二。」

  澹臺雲嘿嘿一笑。

  雖然嘴上謙虛,可那股子得意勁兒卻是怎麼也掩不住的。

  他湊到陳舟跟前,眨了眨眼:

  「陳兄,你猜院師看了我的鼎,說了什麼?」

  「什麼?」

  陳舟配合地問道。

  心裡也有些好奇他是如何「撈來」這湖中月。

  「院師說,『雖取巧,卻也不失為一種機變。』」

  澹臺雲說著,獻寶似地將手中的小鼎往兩人面前一送:

  「諾,給你們瞧瞧。」

  陳舟與顧清河定睛看去。

  只見在小鼎底部,赫然沉了一枚龍眼大小的夜明珠。

  珠光柔和,透過澄澈的湖水散發出來。

  乍一看去,倒真像是一輪圓月沉在水底,熠熠生輝。

  「......」

  陳舟嘴角微抽。

  這操作,果然很澹臺雲。

  難怪陸院師說他取巧。

  此月非彼月,似是而非罷了。

  不過能得一句「機變」的評價,也說明陸院師並未全盤否定這種做法。

  畢竟修行路上,法寶、外物,亦是實力的一種。

  「還是師弟腦子活泛。」

  顧清河看著那顆價值不菲的夜明珠,苦笑一聲。

  這種法子,她是斷然想不出的,即便想得出,怕也是做不到的。

  「嘿嘿,過獎過獎。」

  澹臺雲收起小鼎,對著兩人拱了拱手:

  「那我就先回去了,前幾日為了打磨這顆珠子,可是好幾宿都沒睡個安生覺。」

  「二位,祝好運。」

  說罷,他也不多留。

  一路哼著小曲兒下山而去。

  目送他遠去。

  平台上再次陷入沉寂。

  「顧清河。」

  未幾,陸院師聲音穿透雲霧,從上面平台響起。

  顧清河身子一顫,下意識緊了緊懷中的小鼎。

  旋而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氣,抬首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著陳舟勉強點了點頭:

  「陳師弟,院師有喚,我先進去了。」

  「師姐請。」

  陳舟側身讓開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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