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拔蘿蔔帶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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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戰指揮部的軍用帳篷里,空氣被幾支粗糙的香菸熏得發白。

  蘇振陽把一份連夜趕出來的初步調查報告重重拍在長條木桌上。他的手指敲打著牛皮紙的封面。

  「南境附屬傳染病研究所。」蘇振陽聲音透著火氣。「老子眼皮子底下的正規編制單位!年年向軍區要大把的科研經費。搞了半天,是在拿國家的錢,給銜尾蛇養怪物!」

  顧遠征坐在長桌對面,手裡端著個搪瓷茶缸,沒有喝。「那份批文查了嗎?」

  「派人去醫學院的檔案室調了。確實有。1971年進的一批西德產大型離心機部件。簽字的人是當時的常務副所長,叫方明修。但這老小子在一年前已經辦理了病退,搬去廣州休養了。」蘇振陽翻開卷宗,「平時所里的具體事務,是由首席研究員兼主任常海山負責。」

  「常海山。」顧珠念著這個名字。她站在桌邊,指尖點著阿繡給的那點人物特徵畫像。「五十來歲。右臉有痣嗎?」

  蘇振陽讓參謀把一份人事檔案遞給顧珠。

  檔案頁上貼著一張黑白的一寸免冠照片。照片上的人梳著背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面相斯文。在右側鼻翼下方、靠近法令紋的位置,有一顆明顯的黑痣。

  全對上了。

  「常海山,男,五十二歲。建國前曾赴蘇留學,專攻病理學與遺傳工程。」顧珠快速掃視檔案文字。「建國後調入南境醫學院。從資歷上看,他絕對有資格接觸到絕密項目。」

  蘇振陽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這人平時極為低調。除了上下班和開學術會議,基本不參加任何應酬。誰能想到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

  「去抓。」顧遠征站起來,「既然目標鎖定了,直接抄他的底。」

  「沒那麼簡單。」蘇振陽擺手,面色凝重。「兩個小時前,我去調傳染病研究所布控的時候,發現常海山人沒來上班。他家裡的保姆說,他昨天下午接了個電話,提著一個黑色公文包出門了,說去市里開個會。一晚上沒回。」

  跑了。

  常海山作為園丁,嗅覺比秦遠山敏銳百倍。秦遠山在三和製藥廠出事、失聯不超過四個小時,他就切斷了所有明面上的聯繫,直接潛水。

  「他跑不遠。」顧珠把視線從檔案上收回。

  她腦子裡快速推演。常海山不僅帶走了身份,還帶著蘇靜當年的核心數據手稿。「他在南境苦心經營了這麼多年,地下的實驗剛剛取得突破。如果他要跑出國,手裡的圖紙和二代胚胎數據就是他投靠新主子的投名狀。」

  顧珠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南境軍用地圖。

  「他如果要偷渡出境,邊境線那麼長。但帶著大批機密資料,普通山路走不通。最快的路是水路。」顧珠的手指順著地圖上的一條藍線往下滑。「湄河。走水路直下,三個小時就能出境。」

  蘇振陽立馬轉頭吼外面的參謀:「馬上通知邊防連和水上緝私隊!封鎖湄河全線。任何一條漁船、貨船,連帶木筏子,全給老子截停檢查!」

  帳篷外面響起了密集的腳步聲和吉普車發動的引擎聲。整個南境的軍方機器因為一個名字全力開動起來。

  顧遠征把M1911退了彈匣重新檢查一遍。

  「珠珠,你留在指揮部。」顧遠征轉身交代。「接下來的追捕全是硬仗,常海山手底下肯定還有像礦洞裡那種死士護衛。太危險。」

  顧珠沒有爭辯。她知道自己這具八歲的軀殼在正規的武裝攔截戰里確實幫不上大忙,強行跟去只會成為累贅。

  「他隨身帶的黑色公文包里,肯定裝了核心資料。」顧珠叮囑。「包絕對不能毀。」

  顧遠征點頭,大步走出帳篷。雪狼小隊已經在外面集結待命。霍岩、猴子、老炮全副武裝上了吉普車,車輪捲起一陣黃土,朝著湄河方向狂飆而去。

  指揮部安靜下來。

  顧珠坐在長條桌旁,腦子裡一直在復盤。

  常海山,園丁。三和製藥廠。廢棄礦洞中轉站。

  事情進展得太順了。從端掉地下兩層到挖出常海山的真面目,總共只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時。園丁這條大魚確實浮出了水面。

  但顧珠心裡那塊石頭沒有落地。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她拿出那張從油紙包里拆出來的蘇靜手稿殘頁,平鋪在桌面上。

  這是一張很普通的繪圖紙。紙張材質屬於國內六十年代的工藝。上面的筆跡確認是蘇靜的。但旁邊那行批註……


  【第七階段端粒酶合成遇阻,需重新評估甲狀腺素介入量。】

  顧珠的手指摸著那行字。這是一種純技術的備忘記錄。

  不對。

  顧珠把眼睛貼近紙面,系統微觀分析功能開啟。

  碳素墨水的成分被一層層剝離。這種墨水氧化褪色的程度表明,這些字至少寫於八年前。這是實打實的舊物。

  但這半張紙被撕下來的斷口處,紙纖維的斷裂面非常新鮮。邊緣甚至還沒有輕微的氧化發黃。

  這是一張剛剛被撕下來的紙。

  阿繡說,這是常海山昨天在床鋪邊寫東西,走得急掉下來的。

  一個潛伏極深的老特務,在撤離前,會把這麼核心的絕密原稿拿出來翻看,還不小心掉在孕婦的床縫裡?這違背了特工的本能。

  更合理的情況是,這張紙,是常海山故意留給他們的。

  顧珠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的腦子裡一道閃電劈過。

  誘餌。

  常海山犧牲了整個礦洞中轉站和那些僱傭兵,甚至故意留下了帶有蘇靜筆跡和自己行蹤線索的紙片。他是在引導軍方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集中到追捕他這個人身上。

  他知道軍方一旦查實他的身份,肯定會全線封鎖邊境和河流。

  如果常海山只是個被拋棄的幌子,真正的核心資料和更高級別的人物,正在通過另一條完全不起眼的通道悄悄轉移呢?

  顧珠抓起桌上的電話聽筒,飛快地搖動轉柄。

  「給我接南境軍區附屬傳染病研究所現場搜查組的步話機!」顧珠急聲喊道。

  一分鐘後,電波雜音里傳出搜查組帶隊軍官的聲音。

  「我是張連長。所里常海山的辦公室我們已經查封了,沒找到重要文件,保險柜是空的。但他抽屜里留了幾張去北京的全國糧票和半包沒抽完的大前門。」

  去北京?他在南境待不下去了。但去北京無異於自投羅網,九司在那邊布下了天羅地網。除非……

  「查他的出差記錄!最近三個月內,研究所除了他之外,還有誰以公務名義離開過南境!」顧珠的語速極快。

  對面傳來翻閱檔案袋的紙張摩擦聲。

  「有……有一個。後勤部的老劉。三天前,他帶車押送了一批過期的實驗動物屍體,去市郊的垃圾處理站焚化。之後就請了病假,人一直沒來上班。」

  垃圾處理站。焚化。三天前。

  顧珠扔掉電話。她全明白了。

  常海山根本沒有帶走資料。核心圖紙和二代生體兵器的數據,早在三天前,就被混在過期動物屍體裡,明目張胆地運出了研究所。

  而今天上午常海山的失蹤,以及他丟在礦洞裡的那張殘頁,全都是在拖延時間。他用自己的身份做盾牌,吸引了南境軍區全部的火力。

  真正的資料,早就在出境的路上了。

  「蘇爺爺!」顧珠轉頭向一直盯著沙盤的蘇振陽大喊。「通知我爹他們撤回來!湄河上是個空殼!那是個局!」

  蘇振陽愣住了。他手裡的紅藍鉛筆掉在沙盤上。

  此時,距離湄河渡口三十公里外的盤山公路上,一輛破舊的解放牌卡車正在慢吞吞地爬坡。車廂里裝滿了用帆布蓋著的舊木箱,箱體上用紅油漆刷著「南境供銷社副食統購」的字樣。

  駕駛室里,一個穿著灰布衣裳的乾瘦老頭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慢條斯理地撕掉右臉上貼著的那顆極逼真的假痣。

  卡車開過了收費站,朝著省界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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