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藥渣里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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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院裡的日子,枯燥得像是一杯泡了三遍的高湯。

  除了早上出操的號子聲,剩下的就是那幾隻知了在老楊樹上不知疲倦地叫喚。

  自從住進了這棟紅磚小樓,顧珠表現得就像個真正沒心沒肺的孩子。

  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爾纏著沈振邦講那是打仗的故事,把老帥哄得整天樂呵呵的,連平時最愛罵人的暴脾氣都收斂了不少。

  顧遠征也沒閒著,每天在院子裡打熬筋骨,那身腱子肉練得油光發亮,順帶著幫沈振邦訓那幾個新來的警衛員,把一幫大小伙子練得哭爹喊娘。

  但在這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暗流正在瘋狂涌動。

  周海是個滴水不漏的人。作為跟了沈振邦十幾年的機要秘書,他太清楚怎麼在這個家裡扮演一個「管家」的角色。大到軍區的文件收發,小到沈振邦晚上喝幾兩酒,他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他甚至對顧家父女好得過分。給顧遠征安排最好的訓練場地,給顧珠找來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連顧珠那台被「炸壞」的顯微鏡,他都托人從友誼商店弄來了一台新的。

  糖衣炮彈砸得震天響。

  周海以為能把人砸暈。但他不知道,顧珠早就認出了那張黑白照片上的翡翠扳指。

  傍晚吃過飯。

  沈振邦坐在沙發上聽廣播,手裡端著那個大搪瓷缸子,時不時抿一口濃茶。周海在一旁整理當天的報紙,動作輕柔得像是個繡花的姑娘。

  「周叔叔。」顧珠趴在茶几上畫畫,手裡拿著根蠟筆,「干爺爺這幾天是不是老咳嗽呀?我昨晚聽見他在屋裡咳了好久。」

  周海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笑道:「首長那是老慢支(慢性支氣管炎),老毛病了。這幾天北京柳絮大,嗓子不舒服是正常的。我特意去總院找老中醫配了川貝和胖大海,剛給首長泡進茶里。」

  沈振邦擺擺手,有些不耐煩:「咳兩聲死不了人。倒是你個小丫頭,別整天神神叨叨的。你那個神醫的名頭在北境好使,到這兒可別亂給我把脈。」

  顧珠放下蠟筆,爬到沈振邦身邊,抓過那個搪瓷缸子聞了聞。一股濃郁的茶香,混著些許中藥味。

  「這茶里加了東西?」顧珠歪著頭問。

  「加了點甘草和胖大海,潤肺的。」周海推了推眼鏡,鏡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神,「是總院的老中醫開的方子。」

  「哦。」顧珠沒再多問,只是伸出手指,在茶水裡蘸了蘸,然後在茶几上畫了個烏龜。

  系統面板在眼前瞬間展開。

  【天醫系統·微觀物質分析啟動】

  【檢測對象:液體殘留】

  【成分分析:茶多酚、甘草酸、胖大海素、微量生物鹼反應。】

  【結構式異常警告:匹配結果為「曼陀羅慢性神經毒素」,相似度92%。】

  顧珠眼帘垂下,遮住眼底的光。

  這東西她知道。根本不是藥典里的正經東西,而是南境苗疆的陰招。無色無味,一旦進入人體就很難代謝出去。長期喝這玩意兒,人會經常處於精神亢奮狀態,臉色發紅,看著中氣十足,實際上心肺功能全在超負荷透支。等到身體底子耗空,或者稍微受點什麼刺激,人就會直接心衰斷氣。

  法醫來查,也只能給出個自然猝死或者心臟病突發的結論。

  好一招潤肺的養生茶。

  周海下毒不用砒霜敵敵畏,把這種慢毒藏在日常溫補的草藥里,鈍刀子割肉。沈振邦本來就七十多歲了,偶爾心慌氣短,誰會往一杯喝了十多年的茶上想?

  顧珠把手指上的水全塗在王八殼上,仰起頭看周海。

  「周叔叔,這茶一股苦味,我不愛喝。干爺爺,我要喝北冰洋汽水,要冰鎮的!」顧珠開始撒潑。

  沈振邦瞪眼:「大晚上喝涼的,拉肚子我可不管!周海,去,服務社沒關門就給她拿一瓶堵上這張嘴。」

  周海應道:「哎,我這就去。」

  他轉身掀開門帘走出去,腳步聲順著樓梯往外走。

  聽著周海的腳步走遠,顧珠直接把沈振邦手裡的搪瓷缸一把奪下來,重重放在茶几上。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

  沈振邦被打斷了聽廣播的興致,剛要開口訓人。

  「爹,關門,掛窗簾。」顧珠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正坐在角落馬紮上拆卸手槍保養的顧遠征,二話不說把槍套往腰上一插。他起身三步跨到門邊,「咔噠」一聲落了鎖,順手把厚重的帆布窗簾扯死。

  屋裡光線一暗。

  沈振邦臉上的表情收住了。他坐直身體,雙手按在膝蓋上。槍林彈雨里殺出來的老帥,對危險的嗅覺比誰都靈。顧遠征和顧珠這副做派,是臨戰狀態。

  「出什麼事了?」沈振邦問。

  顧珠打開帆布挎包,抽出一根鬼谷特製的銀針。她沒有給沈振邦把脈,而是捏著針尖,在自己左手食指上快速扎了一下。

  一滴鮮血滲出來。

  顧珠把血擠進搪瓷缸的茶水裡。

  正常情況下,血落入水中會迅速散開。但這滴血剛碰到茶水,就迅速凝結成一塊黑紫色的固體,直直沉到杯底,發出一股微弱的腥臭味。

  「鬼谷醫門的驗毒法。」顧珠把茶缸推過去,「干爺爺,這茶里摻了苗疆的醉仙散。照你這個喝法,熬不過今年冬天。」

  沈振邦盯著杯底那塊刺眼的黑紫血塊,腮幫子上的肌肉肉眼可見地跳動了幾下。

  他抬起眼皮,視線盯在顧珠臉上。

  「誰下的手?」

  顧珠迎著他的視線:「剛才給您泡茶的人。」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收音機還在播送著含糊不清的樣板戲。

  周海。十二年。

  沈振邦下連隊視察,周海給他擋過泥石流。沈振邦發脾氣摔東西,周海默默跟在後頭收拾。在沈振邦眼裡,這不是秘書,這是乾兒子。

  「丫頭,這種話不能亂開口。」沈振邦的字咬得很重,「周海從祖宗三代起就是貧農,他的檔案是總政審過的,絕對清白。」

  「再清白的底子,用錢和權也能砸出窟窿。」顧珠掏出貼身帶著的那個舊筆記本。她直接翻到夾著黑白照片的那一頁,擺在沈振邦面前。

  「這是我媽留下的線索。您仔細看看照片邊緣,這輛車,這個只露出一半的人,手上戴著什麼?」顧珠指著照片的一角。

  照片有些年頭了,像素不高。但沈振邦一眼就認出了那是他從前配發的紅旗轎車。而在車窗的位置,一隻手掀起帘子,拇指上套著一個翡翠扳指。

  那隻手的骨節形狀,那熟悉的身形輪廓。別人認不出,但沈振邦看了十二年。

  每天周海端茶遞水,那隻手總是習慣性地往下縮半截,或者用托盤刻意擋住大拇指的位置。從前沈振邦沒在意,現在全對上了。

  沈振邦的手抖了一下。

  怒火直接燒斷了理智的弦。

  他一把掀翻了茶几上的搪瓷缸。茶水混合著那塊黑紫色的血潑在地上。

  「老子現在就拔了他的皮!」沈振邦大步走向牆角,伸手就去摘掛在牆上的將官配槍。

  「首長!別動!」顧遠征橫跨一步,用寬闊的後背死死擋住配槍。

  顧珠站在後面接話:「您一槍斃了他,明天特務處就能塞十個李海王海進來。銜尾蛇的底子還沒摸清,周海只是個跑腿傳話的暗釘。殺了他,線索就斷了。」

  沈振邦停住腳步。他大口喘著粗氣,胸膛起伏。帶兵打了一輩子仗,他懂得克制。

  他轉過身,看著顧珠。

  「你說怎麼幹?」

  顧珠看著地上的茶水印,吐字清晰:「他想用藥熬死您,那您就病給他看。越嚴重越好。只要您倒下,暗處那些等不及的人,就會自己跳出來接手北境的盤子。」

  樓梯上傳來一陣有節奏的腳步聲。

  顧珠拿過一旁的抹布,快速把地上的水漬擦乾。搪瓷缸被顧遠征撿起來,穩穩放回原位。

  窗簾重新拉開,門鎖打開。顧遠征坐回馬紮上,繼續拿布條擦槍。

  腳步聲停在門口。

  周海掀開門帘走進來,手裡攥著一瓶帶著水珠的北冰洋汽水。

  「這大晚上的,服務社差點關門,我可是敲開窗戶硬買出來的。」周海笑著走過來,拿開瓶器「哧」地一聲起開蓋子,遞給顧珠。

  沈振邦坐在沙發上,背對著周海。

  老帥閉著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殺意褪得乾乾淨淨。

  「放那吧。」沈振邦重重咳了兩聲,嗓音沙啞疲憊,「這天氣一天比一天悶。咳得我胸口喘不上氣。周海,你明天一早去總院,把劉院長叫過來,我得做個徹底的檢查。」

  周海放下汽水的手頓住。

  「首長,嚴重了嗎?是不是以前的彈片留下的後遺症?我明天一早去總院接人。」周海快步走上前,滿臉關切。

  只有站在他身後的顧珠看到。

  周海轉身去拿電話本的那一刻,他那原本和善的眉眼瞬間松垮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終於等到了的亢奮。

  快熬出頭了。

  顧珠咬住吸管,大口吸著橘子味的汽水,冷眼看著周海的背影。

  戲台搭好了。看誰先把自己送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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