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太平山頂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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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如注,砸在甲板上噼啪作響。

  顧遠征沒有回話。他身子微躬,脊背弓成一張蓄勢待發的硬弓,將顧珠嚴嚴實實擋在身後。拇指已壓下M1911的擊錘,只要對面有任何異動,他能在0.5秒內打爆那個領頭人的腦袋。

  對面遊艇上,那個白西裝男人側過頭,對身旁撐傘的隨從低語了一句。

  馬達轟鳴,一艘摩托快艇被絞車放下,破開漆黑的浪頭,硬生生頂在了「慈航號」破舊的輪胎防撞墊上。

  開艇的漢子穿著黑色雨衣,臉上橫著一道疤,眼神利得像鷹。他沒廢話,也沒試圖登船,單手從懷裡掏出一個纏滿油布的方盒子,舉過頭頂。

  「顧團長,我家先生給您的『路引』。」

  漢子嗓門很大,蓋過了風雨聲,帶著一股子行伍出身的鐵血味。

  顧遠征下巴微抬。猴子立刻抄起那根平時撈魚用的長竹竿,帶鉤的一頭探出去,將那盒子勾了回來。

  油布被雨水澆得濕滑。顧遠征單手解開,裡面的紅木盒子並不大,也不重。

  「啪嗒。」

  盒蓋彈開。

  沒有金條,沒有密信。

  躺在紅絲絨里的,是一本暗紅色的證件。封面上那枚燙金的國徽,在探照燈慘白的光柱下,紅得燙眼。

  那是1973年版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護照。

  照片上的顧遠征,穿著65式軍裝,風紀扣嚴絲合縫,眼神堅毅。

  而在護照旁邊,嵌著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黃銅印章。印章底部刻著複雜的雲雷紋,中間盤著一條無角的螭龍。

  霍岩湊過來瞄了一眼,那張被海風吹得僵硬的臉瞬間變了顏色,失聲脫口:「頭兒,這是……盤龍印!」

  那是「九司」的信物。

  在國內,知道「九司」的人不超過兩隻手。這是直屬於中樞的最高情報機構,專干那些見不得光、卻又關乎國運的髒活累活。見此印,如見中樞特派員。

  顧遠征盯著那枚印章看了足足三秒,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殺氣才慢慢散去。他把護照合上,揣進心口那個放著五星紅旗的兜里,隔著那層濕透的布料,仿佛能感受到一股熱度。

  「閣下是?」顧遠征走到船舷邊,嗓音沙啞,透著股金屬摩擦的粗糲感。

  對面遊艇上的白西裝男人笑了。他沒回答番號,只是把手裡的那串紫檀佛珠往手腕上一套,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清亮,是一口地道得不能再地道的京片子:

  「萍水相逢,何必問名。」白衣男人笑了笑,聲音依舊溫和,

  「我只是個在太平山頂喝茶看風景的閒人。只不過,昨晚的風太大,吹亂了棋盤,也吹起了一面不該落下的旗。我奉命來,只為接真正的『國寶』回家。」

  一句話,定了乾坤。

  他的目光,穿透雨幕,似乎落在了「慈航」號的船艙里。

  「顧先生,還有諸位英雄,你們在港島鬧出的動靜,已經足夠大了。接下來的收尾工作,就交給我們這些『掃地僧』吧。」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船上那位失血過多的少年英雄,也需要更專業的醫療。我的船上,有從瑞士請來的醫生和全套的急救設備。」

  顧遠征和霍岩對視了一眼。

  他們知道,對方說的是事實。沈默的傷勢雖然被顧珠暫時穩住了,但依舊有感染和惡化的風險。在這艘破漁船上,他們根本沒有條件進行後續治療。

  「上船。」顧遠征做出了決斷。

  「慈航號」實在太破了,跟那艘武裝到牙齒的豪華遊艇並在一起,就像個要飯的花子站在了龍王爺面前。

  眾人在黑衣人的協助下轉移。那三個裝著獸首的油布包被當成祖宗一樣小心翼翼地抬了過去。

  腳剛踩上遊艇的長毛地毯,一股乾燥溫暖的暖氣撲面而來。顧珠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這才感覺到身上那股濕冷已經鑽進了骨頭縫裡。

  遊艇內部大得驚人,燈火通明。

  「快!這邊!」

  兩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推著擔架車衝過來。那個金髮碧眼的外國醫生看了一眼沈默背後的傷,嘴裡蹦出一句我的天,立刻指揮護士掛上了血漿袋。

  「珠珠……」沈默迷迷糊糊地睜眼,手還在亂抓。


  「我在。」顧珠湊過去,小手握住他冰涼的手指,用力捏了捏,「別怕,是自己人,我們回家了。」

  沈默聽到了那個「家」字,緊繃的神經驟然一松,徹底昏死過去。

  看著沈默被推進無菌手術室,顧珠身子一晃,差點栽倒。顧遠征眼疾手快,一把將閨女撈進懷裡,讓她坐在自己臂彎上。

  而那位白衣男人,則一直微笑著站在船頭,等所有人都安頓好後,才緩緩地轉過身。

  他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面容俊秀,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身上有股濃濃的書卷氣,看起來更像個大學教授,而不是手握重權的情報巨頭。

  「顧團長,雪狼之名,如雷貫耳。在下姓喬,單名一個『山』字。」男人主動伸出手。

  「喬先生。」顧遠征與他握了握手,只覺得對方的手雖然溫暖,卻帶著一層薄薄的、常年握筆或擺弄精密儀器才會有的繭。

  「昨夜之事,辛苦諸位了。」喬山親自為顧遠征等人倒上了熱茶,「那面旗,現在已經成了全香港華人圈子裡的一個『傳說』。英國佬氣急敗壞,卻又不敢大張旗鼓地撤下來,怕激起民變。你們這一手,比十個師的兵力都有用。」

  「史密斯呢?」顧遠征接過茶,沒喝。

  「死了。」喬山輕描淡寫,「K2在香港的勢力,已經被我們連根拔起。史密斯的死,被定性為『黑幫仇殺』。至於蘇富比……」喬山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他們對外宣稱,獸首失竊是謠言,只是安保系統的一次『技術演習』。畢竟,承認自己被洗劫一空,對他們的聲譽打擊太大。他們現在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

  霍岩正拿毛巾擦頭上的水,聞言咧嘴一樂:「那我們成啥了?空氣?」

  「是幽靈。」喬山糾正道,「從現在起,這世上沒有誰劫過蘇富比,你們從未踏足港島。所有痕跡,九司會負責掃尾。」

  他說著,目光落在顧珠身上。

  小丫頭縮在父親懷裡,手裡捧著那杯薑茶,小臉被熱氣熏得紅撲撲的,那雙大眼睛卻透著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小顧同志。」喬山語氣鄭重了幾分,「你的檔案,半小時前已經由紅機子直接報備中樞,列為『絕密』。這次帶回來的東西,分量太重。回了四九城,有些老人家正等著見你。」

  顧珠吸了吸鼻子,把薑茶一口氣灌下去,辣得嗓子眼冒煙,卻也暖和了。

  「喬叔叔,我不想見什麼大領導。」她把空杯子遞迴去,聲音軟糯,卻帶著一股子倔勁,「我就想讓我爹好好的,讓我哥哥把傷養好。還有——」

  她指了指那三個被嚴加看管的箱子。

  「把它們擺在該擺的地方,讓那些洋鬼子知道,搶走的東西,我們遲早會一樣樣拿回來。」

  喬山愣了一下,隨即肅然起敬。他沒再多說什麼,只是衝著顧遠征父女,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天色微白,雨勢漸收。

  遊艇在一座荒島背後的瀉湖停穩。一架在此等候多時的水上飛機引擎轟鳴,螺旋槳捲起巨大的氣浪。

  「諸位,我就送到這兒。」喬山站在碼頭纜樁旁,海風吹得他白西裝獵獵作響,「替我給沈老帥、蘇老帥帶個好。」

  顧遠征站在機艙門口,回過身。

  兩個男人隔著一段搖晃的棧橋對視。

  一個西裝革履,斯文儒雅。一個衣衫襤褸,滿身硝煙。

  顧遠征沒有說話,只是併攏雙腿,抬手,敬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軍禮。

  喬山挺直腰杆,回禮。

  艙門關閉。飛機在水面上滑行,拉起白色的浪花,隨後猛然昂首,刺破雲層。

  顧珠趴在舷窗邊,看著下方那座燈火輝煌的城市迅速變小,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

  維多利亞港的繁華,九龍城寨的罪惡,蘇富比樓頂的那面紅旗……都留在了昨夜的風雨里。

  「爹,咱們去哪?」

  顧遠征摸了摸閨女的腦袋,目光投向北方,那裡有初升的太陽,將雲層染成一片血紅。

  「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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