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魚翅撈飯與大牛點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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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3年的香港沒有春天,只有一股燥熱到讓人發狂的銅臭味。

  中環,華人行。

  柏油馬路被曬得滋滋冒油,空氣里混雜著海水的咸腥、汽車尾氣的焦臭,還有那股從幾千個毛孔里鑽出來的汗餿味。

  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不是因為車禍,而是因為人。

  密密麻麻的人群像沙丁魚罐頭一樣擠在證券交易所門口,更有甚至,直接搬著小馬扎坐在路邊,耳朵貼著半導體收音機,手裡那碗雲吞麵早就坨成了一團漿糊,也沒見他動一筷子。

  顧遠征把那件花襯衫領口扯到了第三顆扣子下面,脖子上那條手指粗的金鍊子被汗水浸得滑膩膩的。

  他站在雪廠街的路口,感覺自己像是一頭誤入屠宰場的熊——只不過這屠宰場裡沒刀,全是紅了眼的人。

  「這就是那個什麼……交易所?」

  猴子手裡緊緊攥著兩個麻袋,這回麻袋裡裝的不是稻草,而是實打實的大黃魚和美金。他縮著脖子,看著眼前這棟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的大樓,喉嚨發乾。

  「這哪是做生意,這分明是搶米。」

  眼前這一幕,足以把任何一個吃慣了大鍋飯的人的三觀按在地上摩擦。

  整條街都被封了。不是警察封的,是人肉封的。

  穿著白背心的碼頭苦力、提著菜籃子的師奶、西裝革履的經理、甚至還有戴著安全帽剛從地盤跑出來的紮鐵工,幾千號人擠成一團肉醬。汗臭味、髮膠味、廉價香菸味在烈日下發酵,熏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每個人手裡都揮舞著支票簿或者大把的鈔票,臉紅脖子粗地朝著大樓裡面吼。

  「買!給我買置地!有多少要多少!」

  「滙豐!我要滙豐!老婆本都押進去了,不漲我跳樓給你看!」

  「升了!又升了!置地衝破兩百大關啦!」

  一聲變了調的尖叫從人群中央炸開,緊接著是一陣野獸般的歡呼,震得路邊的玻璃窗都在嗡嗡作響。

  顧遠征一行人剛下車,就被這股熱浪沖得一個趔趄。

  猴子突然瞪圓了眼,指著路邊台階上的一個男人。那人穿著髒兮兮的工裝,滿臉煤灰,手裡卻捏著一張面額五百港幣的「大牛」。

  他沒去買吃的,而是把那張相當於內地普通工人一年工資的鈔票捲成筒,湊到打火機火苗上。

  火苗舔過紙幣,焦糊味瀰漫。男人用這張燃燒的鈔票,慢條斯理地給自己點了根煙,深吸一口,吐出的煙圈裡滿是不屑。

  「爛鬼錢,還沒我想買的那隻股票漲得快,留著擦屁股都嫌硬。」

  「乖乖……」猴子咽了口唾沫,只覺得牙花子發酸,「這就叫資本主義?錢這玩意兒燙手?」

  顧珠被沈默護在懷裡,免得被擠成肉餅。她透過墨鏡的縫隙,冷眼看著這幅眾生相。

  這不是繁華,這是迴光返照。

  路邊的茶餐廳里,坐滿了不用上班的文員、提著菜籃子的師奶,甚至還有穿著校服的學生。

  桌上擺的不是往日的菠蘿油和奶茶,而是一碗碗熱氣騰騰的魚翅撈飯。

  「再給我來兩碗!要天九翅!」一個穿著人字拖的大嬸把一串金手鐲拍在桌上,豪氣干雲,「今天這股票賺的,夠我吃一輩子魚翅!」

  人人都是股神,個個都以為自己抓住了通往天堂的梯子。

  「爹,那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顧珠抬起小手,指了指前面掛著「遠東交易所」招牌的大樓。

  就在他們剛擠到交易所大門口的時候,突變陡生。

  「哇——!」

  前面的人群突然像退潮一樣驚恐地向後湧來。

  並不是警察來了,而是大樓二樓的窗戶突然打開,幾根粗大的消防水龍伸了出來。

  「滋——!!!」

  高壓水柱並沒有對著火源,而是對著樓下這群瘋子兜頭澆下。冰冷的水柱砸在人身上,瞬間把前排幾個人沖得東倒西歪,成了落湯雞。

  因為人太多,交易所擔心樓板塌陷,擔心缺氧死人,只能用消防喉驅散人群。

  但這幫瘋子根本不怕水。他們抹一把臉上的水,興奮得嗷嗷叫,繼續揮舞著濕漉漉的鈔票往裡沖,把那水柱當成了財神爺灑下的甘露。


  「水為財!越沖越發啊!」

  「頭兒,這幫人不要命了?」猴子看得目瞪口呆。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顧遠征一把抄起顧珠,像扛麻袋一樣把她放在自己寬厚的肩膀上,大腿肌肉緊繃。

  「霍岩,山貓,開路!咱們也去瘋一把!」

  霍岩和山貓對視一眼,兩人同時發力。特種兵的核心力量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兩人像兩把燒紅的尖刀,硬生生在密不透風的人牆裡切開一道口子。

  周圍的股民只覺得一股大力襲來,還沒來得及罵娘,就被擠到了兩邊。

  大廳里更亂。黑板上,粉筆寫下的數字在不斷跳動,每一個數字的變動都伴隨著一陣心跳過速的喘息。

  顧遠征扯了扯領口的金鍊子,臉上橫肉一抖,那股暴發戶的囂張勁兒瞬間上身。他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兩個穿著西裝的經紀人。

  「讓讓!沒長眼啊?擋著老闆發財!」

  那兩個經紀人被推得轉了個圈,剛想回頭罵街,一看顧遠征那一臉兇相和身後拎著麻袋的彪形大漢,立馬把髒話咽了回去,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

  「老闆,開戶?還是掃貨?我有內幕……」

  「滾一邊去!」顧遠征從鱷魚皮包里掏出一疊大團結,當扇子扇風,「老子只跟管事的談!叫你們經理出來!」

  進了交易所大廳,那聲音更是震耳欲聾。

  黑板上,粉筆寫下的數字在不斷跳動,每一個數字的變動都牽動著成千上萬人的心跳。這哪是交易所,分明就是個合法的屠宰場,只不過現在豬都在爭先恐後地往案板上跳。

  五分鐘後,二樓貴賓室。

  這裡的冷氣開得很足,隔絕了外面的燥熱。真皮沙發上坐著個梳著油頭的中年男人,金絲眼鏡,一身定製西裝,正是這家名為「金鴻證券」的經理,姓陳。

  陳經理打量著眼前的「顧老闆」。土,真的土。那花襯衫上的牡丹花紅得刺眼,脖子上的金鍊子更是俗不可耐。

  這也是他最喜歡的客戶——人傻錢多,待宰羔羊。

  「顧老闆是吧?」陳經理慢條斯理地給顧遠征倒了杯茶,「現在的行情,不用我說您也看見了。閉著眼買都能賺。您這幾箱子……硬通貨,打算怎麼玩?」

  桌上,顧遠征帶來的皮箱已經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兌換好的港幣,還有幾根還沒來得及出手的金條。

  顧遠征翹起二郎腿,大腳丫子在茶几上晃蕩:「我不懂那些彎彎繞。我閨女說這玩意兒能賺錢,我就帶她來玩玩。我們就一個要求,要快!」

  顧珠坐在旁邊的高腳椅上,手裡抱著那隻從廣交會買來的布老虎,兩條小短腿懸空晃悠。她看起來就像個被寵壞了的富家千金,對錢沒有任何概念。

  「陳叔叔,」顧珠奶聲奶氣地開口,指了指牆上的大盤走勢圖,「我要買那個,那個叫『香港天線』的。」

  陳經理一愣,隨即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香港天線」是個什麼東西,圈裡人都知道。那就是個空殼子,號稱做天線,其實連個廠房都沒有,被人戲稱「香港痴線(神經病)」。但架不住炒得凶啊,股價已經翻了幾十倍。

  這小丫頭,是個極品韭菜啊。

  「哎喲,大小姐眼光真好!」陳經理一拍大腿,笑得滿臉褶子,「這隻股票現在可是當紅炸子雞!既然大小姐喜歡,那咱們就……」

  「全買了。」顧珠把手裡的布老虎往桌上一扔,「這一箱子錢,還有這幾根金條,全壓上去。」

  陳經理的手抖了一下。

  這一箱子少說也有兩百萬,再加上金條……這是要把身家性命都填進去?

  「顧老闆,這……」陳經理假意遲疑了一下。

  「聽我閨女的!」顧遠征不耐煩地擺擺手,點燃一根雪茄,噴出一口濃煙,「賠了算我的,賺了少不了你的茶水費。磨嘰什麼?是不是看不起我們大陸人?」

  陳經理心跳加速。送上門的肥羊,不宰天理難容。這筆佣金吃下去,夠他在半山買套豪宅了。

  「好!顧老闆爽快!我這就安排!」陳經理生怕他們反悔,抓起電話就開始吼,「交易員!把所有的單子都給我吃進香港天線!立刻!馬上!」

  顧珠看著陳經理那激動的背影,低頭擺弄著布老虎的耳朵。

  沒有人注意到,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倒映著大盤上那個瘋狂跳動的紅色數字:1700點。

  距離那個註定要載入史冊的崩盤日,還有不到48小時。

  而在此之前,她要做的,就是在這個巨大的泡沫上,再吹最後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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