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陰溝里的耗子要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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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的軍區大院,靜得像口深井。

  幾聲狗吠被北風扯得稀碎,各家窗戶早就黑透了,省電是這年頭的規矩,也是各家閉門過日子的本分。唯獨三樓西戶,窗簾拉得密不透風,連條縫都沒留。

  屋裡沒開大燈,只點了一盞昏黃的檯燈,燈泡上蒙著塊紅布,把整個房間映得像個正在顯影的暗房,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空氣里漂浮著樟腦丸、陳醋和那種人極度恐懼時冒出的冷汗味,酸臭刺鼻。

  劉衛紅趴在八仙桌上,那張平時在物資局吆五喝六的大胖臉,這會兒白得像剛從福馬林里撈出來。他手裡死死攥著半截「大前門」煙屁股,菸灰有一寸長,卻不敢抖,整隻手哆嗦得像是在篩糠。

  菸頭燙到了手指,皮肉發出滋滋的微響,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收音機,裡面只有刺啦刺啦的電流聲。

  「老劉!你倒是拿個主意啊!」

  劉翠花——大院裡出了名的大嘴巴,這會兒也沒了平日那股潑辣勁。她在不大的堂屋裡來迴轉圈,那一身肥肉隨著腳步亂顫,腳底下的千層底布鞋把地板磨得吱吱作響,聽得人牙酸。

  她猛地停住,湊到劉衛紅跟前,壓低了嗓子,聲音裡帶著哭腔:「那姓顧的小丫頭片子……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那小黑本本……真在那活閻王手裡?要是那樣,咱倆不是死定了?」

  「閉嘴!」

  劉衛紅猛地把煙屁股按進茶缸子裡,力氣大得差點把搪瓷缸子戳穿。

  他抬起頭,眼珠子裡全是血絲,像只被逼進死胡同還要咬人的瘋狗:「你個敗家娘們兒懂個屁!顧遠征是什麼人?那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惡鬼!南境那是殺人不見血的地方,他能全須全尾地回來,還敢把美式衝鋒鎗拎著滿大院晃悠,那就是做給咱們看的!」

  他也是幹這一行的,雖然只是個負責後勤滲透的半吊子,但這點政治嗅覺還是有的。

  今天那一出「大張旗鼓送裝備」,根本不是什麼顯擺。

  那是最後通牒。

  那就是明明白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告訴他:我知道是你,你跑不掉了。

  「那……那咋辦?」劉翠花一屁股癱在椅子上,渾身虛汗把的確良襯衫都濕透了,「要不……咱們去自首?就說是被那個『老鬼』脅迫的,我也沒幹啥大事,就是幫忙傳個信……」

  「自首?」

  劉衛紅喉嚨里擠出一聲怪笑,那是絕望到極致的慘笑:「進了保衛處,不死也得脫層皮。再說了,咱們給K2幹的事兒,倒賣軍需、竊取情報,哪一條不夠槍斃十回?還有,你以為『老鬼』能放過咱?前腳自首,後腳咱倆就得暴斃在看守所里,死因還得是心肌梗塞,你信不信?」

  他在屋裡來回踱步,最後停在那個貼著「抓革命,促生產」年畫的牆根前。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在年畫後面的牆縫裡摳了幾下,「咔噠」一聲,一塊鬆動的踢腳線被撬開。

  他從那陰暗潮濕的牆洞裡,生拽出來一個油紙包。

  一層層剝開,露出一台只有巴掌大的手搖發報機,和幾根沉甸甸、黃澄澄的「大黃魚」。金條在昏暗的紅光下,閃爍著一種誘人又致命的光澤。

  「剛才收到的電報,上面讓咱們撤。」

  劉衛紅把金條塞進懷裡貼肉放著,冰涼的金子讓他稍微找回了一點理智,眼神變得狠厲起來:「今晚子時,潘家園鬼市,老槐樹底下。『老鬼』派了專人來接應,順便把這些年的『貨款』結清。拿了錢,咱們連夜坐貨車去津門,然後走水路去香江。」

  「去香江?」劉翠花眼睛亮了,貪婪瞬間壓過了恐懼,她一把抓住劉衛紅的袖子,「那……那家裡的存摺呢?還有糧票、布票,我都藏在床底下瓦罐里了,還有那個縫紉機……」

  「都要命了還要個屁的縫紉機!」

  劉衛紅反手一巴掌抽在她後腦勺上,把這蠢女人打了個趔趄:「把那幾個帳本帶上,別的全扔了!那是咱們最後的保命符,只要這東西在手,到了香江,那邊也得把咱們當大爺供著!」

  兩人手忙腳亂地開始翻箱倒櫃,找衣服,塞乾糧,像是兩隻預感到地震要搬家的耗子。

  與此同時,隔壁樓,顧家廚房。

  灶台上點著一根蠟燭,火苗直挺挺的。

  顧珠盤著兩條小短腿坐在灶台上,手裡捧著半個剛出鍋的烤紅薯,吃得滿嘴黑灰。那副掛在她耳朵上的黑色耳機里,正清晰地傳來劉家夫婦翻箱倒櫃的聲音,還有那一巴掌拍在肥肉上的脆響。


  「嘖,真不想走啊。」

  顧珠咬了一口流著蜜油的紅薯肉,燙得呼呼吹氣,含混不清地嘟囔:「連糧票都捨不得,這倆貨要是能當成大特務,那也是特務界的恥辱。K2眼瞎了吧,找這種蠢貨當內線。」

  顧遠征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塊油布,正在細細擦拭那把跟隨他多年的三棱軍刺。

  冷硬的鋼刃在燭光下泛著幽藍的光,那是常年飲血養出來的煞氣。

  「鬼市?」男人挑了挑眉,停下手裡的動作,「潘家園那地方魚龍混雜,要是動起槍來,容易傷著百姓。」

  「放心,今晚的鬼市,除了鬼,沒人。」

  顧珠把最後一塊紅薯皮餵給了腳邊正在搖尾巴的大黃狗,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從灶台上一躍而下。

  她從身後那個仿佛永遠掏不空的小挎包里,摸出兩張皺巴巴的面具——那是她在南境時順手做的,一個豬頭,一個猴臉。做得粗糙,但在夜裡看著,透著股猙獰勁兒。

  「我跟這片兒的幾個大頑主打過招呼了。放出口風,今晚潘家園那一塊,有『瘟神』過境,不管是倒騰古董的還是倒騰票證的,正經做買賣的都不會出攤。敢出來的,不是鬼,就是等著抓鬼的鐘馗。」

  小姑娘把那個豬頭面具扣在臉上,聲音悶在面具里,顯得有些失真,透著股子讓人背脊發涼的興奮勁兒。

  「爹,換衣服。咱們去送劉科長最後一程。」

  「送終?」顧遠征把軍刺插回腿側的刀鞘,利落地套上一件黑色的中山裝。

  「不,送他們上路。」

  顧珠隔著豬頭面具那兩個黑洞洞的眼孔,眨了眨眼,聲音輕快得像是要去春遊:「而且,那所謂的『老鬼』接應,是我用摩斯密碼編的。今晚在那棵老槐樹下等他們的,只有咱們爺倆。」

  她指了指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聲音沉了下來。

  「還有這漫天要帳的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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