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這麥子絕對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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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靜。

  知青點的呼嚕聲此起彼伏,偶爾夾雜著幾句夢囈。

  一道瘦小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從窗戶翻了出去,落地無聲。

  牆根下的陰影里,沈默早就等在那裡。他沒說話,只是沖顧珠打了個「安全」的手勢,指了指村外的方向。

  兩人像是兩隻靈活的夜貓,避開了村裡的狗,借著月光的掩護,一頭鑽進了那片高聳的麥田裡。

  夜裡的麥田並沒有白天那種清新的草木香,反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鐵鏽受潮後的味道。

  「這邊。」顧珠壓低聲音,撥開齊腰深的麥稈。

  她在一處地勢低洼的地方停下,打開手裡的微型手電筒,調到紅光模式,儘量不驚動遠處巡夜的民兵。

  光束打在一株麥子上。

  哪怕是有了心理準備,顧珠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那原本應該青綠的麥葉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鮮黃色的粉堆,像是一層厚厚的鐵鏽。而在麥稈的關節處,更有一些黑褐色的斑點正在潰爛流膿。

  顧珠伸出手指,輕輕捻了一下那片葉子。

  「噗。」

  一團紅褐色的粉塵瞬間炸開,在手電筒的光柱里飛舞,沾得她滿手都是。

  「怎麼了?」沈默湊近了些,看著她手上那層洗不掉的「鐵鏽」。

  「這是條銹病,小麥的癌症。」

  顧珠把手裡的麥稈掐斷,舉到沈默眼前,聲音冷得像冰,「這種病傳播速度極快,靠風就能傳出幾百公里。一旦染上,輕則減產一半,重則……顆粒無收。」

  她站起身,望向這片在夜色中顯得死氣沉沉的田野。

  「而且看這嚴重程度,這病已經潛伏很久了。現在正是灌漿期,是麥子最需要營養的時候。這些真菌正在吸乾它們的血。」

  這是一場災難。

  對於這個還要靠天吃飯、靠工分活命的年代來說,這片麥田要是廢了,紅旗公社幾千口人,下半年就得去逃荒。

  就在這時。

  一陣壓抑至極的嗚咽聲,順著風斷斷續續地飄了過來。

  不像鬼哭,更像是人心碎的聲音。

  「有人。」沈默反應極快,瞬間按滅了手電筒,反手握住了腰間的彈弓。

  顧珠沖他比了個「靜默靠近」的手勢。

  兩人貓著腰,順著田埂一點點摸過去。

  繞過一個土包,眼前的景象讓顧珠的腳步頓住了。

  月光慘白。

  麥田中央的一塊空地上,白天那個看起來還是鐵骨錚錚漢子的趙書記,此刻正跪在地上。

  他面前擺著一個破碗,裡面裝著半碗清水和三個黑面饃饃。

  這個大男人,正把頭深深地埋進土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著,雙手死死抓著身下的黃土,指甲都摳出了血。

  「老天爺啊……」

  他不敢大聲哭,只能把聲音壓在嗓子眼裡,聽起來像是個破風箱在拉動。

  「你睜睜眼吧!這麥子……這麥子要是都沒了,我拿什麼去交公糧?我拿什麼給社員們分口糧啊!」

  「我都聽技術員說了,這是絕症……沒治了……」

  「你要罰就罰我趙鐵柱一個人!別絕了全村人的活路啊!」

  那一聲聲泣血般的哀求,砸在地上,也砸在顧珠的心口上。

  這就是這個時代的無奈。

  面對天災,他們除了下跪磕頭,除了把希望寄託給虛無縹緲的老天爺,沒有任何辦法。

  因為沒有農藥,沒有抗病品種,沒有科學技術。

  但是。

  顧珠摸了摸自己那個並不起眼的小挎包,眼神里的憐憫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堅定。

  老天爺不救。

  她救。

  ……

  凌晨四點半,天邊的魚肚白剛翻出來,公社大喇叭里的《東方紅》就把整個村子的雞都給震醒了,緊接著是知青點那扇破門被拍得震天響。

  「起起起!都別賴床!搶收就是搶命!」


  一幫城裡來的小祖宗被強行拽出被窩,一個個迷瞪著眼排隊洗臉。井水剛打上來,還冒著寒氣,往臉上一撲,刺骨的涼意順著毛孔往裡鑽,啥瞌睡蟲都凍死了。

  早飯還是那老三樣:雜麵窩頭、鹹菜條子、只見米湯不見米的稀粥。

  顧珠沒什麼挑剔的,幾口把那個能砸死人的窩頭順下去,把武裝帶往腰上一勒,跟著大部隊下了地。

  今天的任務是實戰——割麥子。

  地頭上,趙書記手裡攥著把磨得鋥亮的鐮刀,正在給孩子們做演示。

  「這鐮刀吃勁兒不在蠻力,在手腕。」趙書記左手反抓一把麥杆,右手鐮刀貼著地皮一抹,「刺啦」一聲,齊刷刷倒下一片,「看明白沒?要快、准、穩。」

  動作行雲流水,透著股莊稼把式的利索勁。

  孩子們看得眼熱,真等到自己上手,才發現這根本不是那回事。麥芒扎人不說,那鐮刀稍微用勁不對就往腿肚子上招呼,沒十分鐘,地里就傳來一片鬼哭狼嚎。

  「哎喲!我想回家……」

  「這麥子怎麼跟鋼筋似的割不動啊!」

  林大軍撅著屁股跟一株麥子較勁,臉憋成了豬肝色,鐮刀鋸了半天愣是沒斷,反倒把自己累得直喘粗氣,一屁股墩在壟溝里:「老大,我不行了,這活兒真不是人幹的,我手都要斷了。」

  旁邊傳來「沙沙」的輕響。

  顧珠手裡拿著那把特製的小號鐮刀,也沒見她怎麼大開大合地揮舞,就是彎著腰往前走,左手一攏,右手一遞,那麥子就乖乖躺倒在身側,切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過。

  那速度,比旁邊幾個正經幹活的壯勞力都不慢。

  幾個老農在旁邊看著,都嘖嘖稱奇。

  「嘿,這女娃子,可以啊!」

  「看這架勢,是個幹活的好手。」

  顧珠沒搭理周圍的目光。她的注意力全在指尖觸碰麥杆傳來的反饋上。

  手感不對。

  正常的麥杆雖然干硬,但有韌性。但這片麥子……太脆了。那種脆不是成熟後的乾燥,而是內部纖維結構被破壞後的糟朽。

  她借著收割的動作,不動聲色地將幾株根部發黑、葉片捲曲得最厲害的病麥塞進了空間。

  直起腰,視線越過這片地,落在遠處山腳下那塊被籬笆圍得嚴嚴實實的田塊上。

  那裡的麥子比這邊的要矮半截,顏色綠得發假。

  「大爺,」顧珠把鐮刀往地上一插,擰開水壺遞給旁邊那個看傻眼的老農,「那塊地怎麼圍著?看著長得挺好啊。」

  老農接過水壺猛灌了一口,聽到這話,臉色瞬間垮了下來,那種愁苦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那是試驗田,省里弄來的新種『千斤一號』。」老農抹了把嘴邊的水漬,嘆氣道,「本指望它今年能翻身,全公社都盯著那幾畝地呢。結果……前天開始就都不對勁了,比這邊的病得還凶,怕是要絕收嘍。」

  新品種病得更重?

  顧珠心頭猛地一跳。

  植物病害也是有講究的,新品種通常抗病性更強,就算染病,也得有個適應過程。這種毀滅性的打擊,而且專門盯著抗病力強的新種搞……

  這不符合自然規律。

  除非,這病本身就是衝著這個品種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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