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要不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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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刻。

  明道堂里,已經坐了不少人。

  王硯明幾人走到位置上剛坐下。

  堂中的人聲,就忽然低了下去。

  卻見,是岑老先生緊跟著也走了進來。

  眾人趕緊坐好。

  哪怕在座的都是舉人老爺,也得趕緊擺出一副認真上課的樣子。

  「先生安!」

  「先生安!」

  「嗯。」

  岑老先生點點頭,背著手踱到講台前面站定。

  目光掃了一圈堂下的舉子們,緩緩開口說道:

  「今天不講經義。」

  「我們說說天人感應。」

  聞言。

  堂下靜了一瞬。

  然後是一片細碎的騷動。

  這春闈都越來越近了,不講經義,講啥天人感應啊,誰有興趣聽這個。

  而且,岑老先生從來都是上來就翻開書本講經義的人,今天居然說不講經義,這比講經義還讓人緊張。

  岑老先生並沒有在意眾人的想法,依舊任性的說道:

  「不知道,諸生看了這幾期的邸報沒有?」

  「邸報上說,今年北地寒冬來得早,關外風沙不斷,邊軍凍傷了多少人,你們知道嗎?」

  「《春秋》上講,冬風狂暴,寒期延長,是天道示警。」

  「這災異之兆,往往應的是邊關兵災、朝局動盪。」

  「先生所言極是。」

  一個年紀偏大的舉子站起來,說道:

  「《漢書.五行志》里就有記載,恆寒之象,應的是北方兵禍。」

  「今年大同那邊入秋就開始下雪,邊民凍死不少,這正好合了《五行志》的說法。」

  「確實是陰陽失衡。」

  另一個舉子接話,道:

  「暖則為陽,寒則為陰。」

  「今年陰氣盛極,陽氣不振,正是外患將興之象。」

  「邸報上說遼東那邊戰事幾次反覆,就是這個原因。」

  堂中一片附和聲。

  岑老先生聽著眾人引經據典,臉上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說道:

  「大家說的都很不錯。」

  「但還是沒有說到根本上,今天我要講的,就是天人感應的根本……」

  「先生,我以為不然。」

  「天人感應之說,純屬無稽之談。」

  王硯明說道。

  唰!的一下!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王硯明站起來。

  沉默了一會兒,他猜到岑老先生今天想講的是天人感應,《漢書》里記載的災異征應那一段。

  當即說道:

  「其實風雪寒暑。」

  「根本不關人事,更不關君德。」

  「乃是天地自然流轉之理。」

  岑老先生倒是沒生氣,笑著說道:

  「解元公有何高論,且細細說來。」

  「是,先生。」

  王硯明拱手一禮,繼續說道:

  「所謂北地秋冬,實乃陽氣內斂。」

  「北方寒氣沉聚,南方尚有暖濕,南北溫差一大,冷熱相交,必生烈風。」

  「遼西、河套那些地方,本來就是峽谷隘口,山谷通透,風從北邊灌進來,無遮無攔,一路加速,所以多狂風,自古如此,今年不過是稍微早了幾天。」

  「而水氣遇寒凝落,便是大雪,四季輪轉,年年如此。」

  「大寒大風是定數,是常態。」

  「並不是什麼上天降罪。」

  堂中瞬間安靜得針落可聞。

  剛才還大談什麼《五行志》的那幾個舉子全都閉嘴了。


  岑老先生想了想,看著王硯明說道:

  「王解元。」

  「你說的這些,風雪寒暑是自然之理,不關人事。」

  「老夫讀了幾十年書,卻沒見人這麼講過。」

  「你可有憑證?」

  「有。」

  王硯明沒有迴避他的目光,清聲說道:

  「不過不是書上的憑證,而是看天的憑證。」

  「先生若是不信,今年除夕之前,北地還會有至少三場大雪。」

  「而且一場比一場大,但每場之間,會有一段晴好天氣。」

  「這就是自然規律,跟朝堂上誰在當政,邊關打沒打仗。」

  「沒有半點關係。」

  堂中頓時議論紛紛。

  沒想到,這解元公竟然還會夜觀天象。

  岑老先生說道:

  「王解元,你接著說。」

  王硯明轉過身,面對著堂中同窗投來的目光,把話又往深了一層講。

  直接解釋天地運行自有其道,日月星辰各有其軌,風雨雷電各有其因,沒有一樣是專門為人間君王準備的。

  天不因堯舜而多暖一日,也不因桀紂而多寒一日。

  天只是天,人只是人。

  拿天象嚇唬皇帝,是漢朝儒生發明的招數,好用,但早就過時了那一套。

  「依王解元這說法。」

  「董仲舒說的那些,全錯了?」

  一個舉子問道。

  「不能說錯。」

  王硯明搖了搖頭,說道:

  「董仲舒提天人感應,有他的時代背景。」

  「他要借天象約束皇權,用意是好的,但用意的善,不等於道理的真。」

  「我們今天站在後世看前朝,應該有更真的道理,而不是把前人的用意當成本身的真理。」

  堂中交頭接耳的聲音更大了。

  之前那個年紀大的舉子終於忍不住了,站起來道:

  「那敢問解元公,往年的風雪寒暑確實年年都有,可為何今年冬天確實來得比往年早了半個多月。」

  「既是自然之理,為何又會有此異常?」

  「對。」

  旁邊又有人附和道:

  「往年八九月江南還在穿單衣,今年剛入冬就飄了雪。」

  「這難道不是天象示警?」

  「不是。」

  王硯明說道:

  「今年冬天冷得早,不是因為上天要降罪誰,是因為咱們正在經歷一個小冰河期。」

  堂中一片茫然。

  「何謂小冰河期?」

  「就是全球變冷。」

  王硯明跺了跺腳,道:

  「咱們腳下踩的大地,其實是一個球。」

  「球?」

  「沒錯,地球。」

  「地球圍著太陽轉,轉一圈是一年。」

  「但太陽給的熱量不是年年都一樣的,有時候多一些,有時候少一些。」

  「少的時候,整個大地都會變冷,冬天延長,夏天縮短,冰川往南推,糧食減產。」

  「這,就是小冰河期。」

  全場死寂。

  王硯明沒有在意眾人的目光,繼續道:

  「這個周期長得很,少說幾百年一輪。」

  「不是哪個皇帝做得不好,也不是哪個大臣貪了多少錢。」

  「這是天地運行的自然規律,跟人沒關係,不是上天降罪,是咱們恰好活在一個偏冷的年代裡。」

  「這是沒辦法的事。」

  「那依你這麼說,這種冷天還要冷多久?」

  「今年凍成這樣,明年會不會更冷?」

  年紀大的那個舉子又問道。


  「難說。」

  「可能還要冷幾十年。」

  「也可能再過三五年回暖。」

  「我不是欽天監的人,沒有觀測數據,不好下定論。」

  王硯明笑著說道。

  岑老先生站在講壇上,一直沒有出聲。

  聽著王硯明的侃侃而談,不禁陷入了深思。

  「解元公,你說的這些,都是從何處學來的?」

  「沒有學過。」

  「全都是我自己琢磨的。」

  「先生和諸位同窗若信則信,若不信,止增笑談爾。」

  王硯明恭敬的說道。

  「有趣。」

  「著實有趣。」

  「老夫從院試到會試,從童生到進士,什麼樣的讀書人都見過。」

  「能把四書五經倒背如流的,年年都有,能把八股寫得滴水不漏的,也不是什麼稀罕貨。」

  「但能在滿堂引經據典的時候,不搬古書,不談吉凶,把天象說成自然之理的人。」

  「王解元,倒是頭一個。」

  岑老先生拍了拍手,笑著說道。

  「學生妄言。」

  「還請先生責罰。」

  王硯明聞言,趕緊認錯道。

  其實他也不想說來著,主要是一時嘴快,沒忍住……

  「不不不。」

  「王解元誤會了。」

  「老朽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你剛才說的很好,老朽聽的也很感興趣。」

  「今天這一堂課,不如就讓王解元來給我們大家講吧?」

  「老朽今天,也來當一回學生。」

  說著,岑老先生竟然真的走下了講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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