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熬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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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言。

  范母把手搭在床沿上,說道:

  「子美,你岳父說得對。」

  「咱家沒啥好東西,但心意總得盡。」

  「你明天把灶上那壇醃蘿蔔也帶上,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但自家醃的,乾淨。」

  范子美搖了搖頭,無奈一笑道:

  「娘,岳父大人,真不用。」

  「硯明不在意這些,我們在養正齋一起苦讀大半年,在城外殺韃子的時候又同生共死過。」

  「這些情分不是用東西來量的,他幫我的時候,也從來沒想過要什麼報答。」

  「因為我本來就一無所有。」

  「那他圖啥?」

  胡屠戶問道。

  「圖身邊的人都往前走。」

  「他說過,一個人走得快,但沒用,只有一群人才能走得遠。」

  范子美的聲音放低了些,說道:「一開始我不懂這句話,現在懂了。」

  「真正的情義,是裝在心裏面的。」

  胡屠戶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有些似懂非懂。

  讀書人的事,總是那麼深奧。

  范母那雙渾濁的眼睛對著范子美的方向,半晌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

  「也罷,能交到這樣的朋友,是子美你這輩子的福氣。」

  「以後人家有難處的時候,你可得第一個站出來。」

  「是,兒子明白。」

  范子美應道。

  范母點了點頭,靠回牆上,不說話了。

  胡屠戶想了想,話題一轉道:

  「還有一件事,歲考過了,鄉試就快了吧?」

  「明年鄉試,女婿你有把握沒有?」

  范子美聽後,沉吟片刻道:

  「岳父大人,鄉試是全省頂尖的廩生增生同場較量,誰也不敢說有十成把握。」

  說著,他頓了頓,繼續道:

  「不過,有養正社幾個兄弟共用一本孤本,互相琢磨,比一個人啃書快了不少。」

  「以前我一個人讀,很多地方讀不透,現在幾個人一起讀,你從這邊挖,我從那邊挖,挖著挖著就通了。」

  「那就是能中了?」

  胡屠戶的眼睛亮了一下,酒意醒了大半。

  「沒那麼容易。」

  「但比從前有底了。」

  胡屠戶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筷跳了跳。

  「好!」

  「有你這句話就行!」

  「姑爺你只管安心讀書!」

  「家裡的事,包在我身上!」

  「缺米缺油缺肉,只管使人去鋪子裡拿!」

  范子美拱了拱手,誠懇道:

  「多謝岳父大人。」

  「行了行了。」

  「客氣什麼,都是自家人。」

  「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胡屠戶站起來,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趿拉著鞋往門口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他在身上摸了好一會兒,從貼身的兜里掏出兩個紅紙包,捏在手裡攥了一下,遞到胡氏面前。

  「給兩個丫頭的。」

  「拿著買糖吃。」

  胡氏愣了一下。

  「爹,您……」

  「拿著!」

  「爹今天高興!」

  說著,他把紅紙包塞進胡氏手裡,聲音難得沒大起來,反而壓低了些,像怕被人聽見,道:

  「你娘管得嚴,平時爹手緊,今天不一樣。」

  「今天姑爺升了廩生,不該給孩子買點啥?」

  兩個女兒迷迷糊糊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見姥爺手裡的紅紙包,扯了扯母親衣角。


  胡氏把紅紙包遞給她們。

  年紀稍大的那個女兒接過去,說了聲謝謝姥爺,聲音還帶著睡意。

  「哎。」

  胡屠戶在她頭頂摸了一下,又在另一個小孫女頭上摸了一下,說道:

  「走了。」

  門關上了。

  腳步聲在巷子裡格外清脆,走遠了。

  屋裡安靜下來。

  胡氏把兩個女兒抱進裡屋。

  小女兒被母親抱著,頭歪在肩上,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不知道夢裡在吃什麼好東西。

  范母坐在床沿上,朝范子美招了招手。

  「子美,你過來一下。」

  「娘,怎麼了?」

  范子美走過去,在母親面前蹲下來。

  范母的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找到了他的胳膊,攥住了。

  她的手很瘦,骨節突出,攥著的時候像幾根乾枯的樹枝圈在一起。

  但很用力。

  「今天這頓飽飯,你知道是誰給的。」

  范子美沒說話。

  「你這身功名,你知道是誰幫的。」

  范子美點了點頭,想起母親看不見,又應了一聲道:

  「兒子知道。」

  「嗯,知道就行。」

  「你娘我這輩子沒念過書,不識字。」

  「但我懂一個理,人家把咱從泥里扶起來,咱就得站直了。」

  「人家是文曲星,不欠咱的,是咱欠人家的,以後你要是發達了,可不能忘了人家。」

  「你要是做了忘恩負義的事,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

  「記住了嗎?」

  范母一字一句的叮囑道。

  范子美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良久,才鄭重道:

  「娘,我記下了。」

  范母的手鬆開了,閉上眼睛,揮手說道:

  「去吧。」

  「他們也該歇了。」

  「是。」

  范子美站起來,回到堂屋。

  胡氏從裡屋出來,把兩個女兒安頓好了。

  「二妞三妞她們睡了嗎?」

  范子美問道。

  「睡了。」

  「攥著姥爺給的紅紙包睡的,摳都摳不出來。」

  胡氏說道。

  范子美笑了一下。

  胡氏看了看灶台,走過去把扣著的那碗飯端起來,摸了摸碗沿。

  「還溫著。」

  「你晚上光顧著喝酒,飯都沒吃幾口,再吃半碗?」

  范子美搖了搖頭,說道:

  「不餓了。」

  胡氏把碗又扣回去了。

  她在門檻上坐下,范子美也坐下。

  兩個人肩膀挨著肩膀,看著院子裡的月光。

  牆角那輛獨輪車歪著,輪子陷在泥里,好幾個月沒動過了。

  旁邊堆著幾個破瓦盆,裡面長了草,枯黃枯黃的。

  「這些年,苦了你了。」

  「當年你嫁過來的時候,我是個窮秀才。」

  「你爹天天罵你,說你瞎了眼。」

  「你還是嫁過來了。」

  范子美說道。

  胡氏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捻著。

  「嫁都嫁了。」

  「說那些幹什麼。」

  「你後悔過嗎?」

  胡氏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

  月光照在她臉上,蠟黃蠟黃的,顴骨比去年又高了些。

  她看著院子裡的月光,笑著說道:


  「沒有。」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哪怕再苦我也得走下去。」

  「何苦我只是勞心勞神,你讀書才是真正的辛苦。」

  說完,胡氏轉過頭看著范子美。

  「今天你說的那些話,以後不說了。」

  「熬過來了。」

  范子美把手伸過去,握住了胡氏的手。

  她的手粗糙,指節粗大,掌心裡有薄薄的繭。

  是這些年洗衣裳、劈柴、生火、抱孩子磨出來的。

  他握著,沒鬆開。

  「吾范子美娶妻如此,三生有幸焉。」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院子裡照得更亮了些。

  范子美站起來,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走吧,進屋。」

  「明天我還要回府學。」

  「好。」

  胡氏站起來,先一步走進屋裡。

  范子美站在門檻上,月光照在他背上。

  牆上的影子瘦長瘦長的,比白天高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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