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爛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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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閣老。」

  「你留一下。」

  就在這時,元祐帝的聲音忽然從背後傳過來。

  「是。」

  張閣老腳步一頓,轉身恭敬應道。

  聞言。

  嚴閣老幾人的目光微不可察的側了一下。

  但,沒有停留,而是加快腳步離開了御書房。

  很快。

  御書房的門從外面被輕輕拉上了。

  屋內只剩下元祐帝和張閣老兩個人。

  元祐帝沒有賜座。

  張閣老站在龍案前五步,保持著剛才閣議時最後那個姿勢。

  暮色從窗欞透進來,把御書房染成一片深淺不一的灰。

  龍案上的茶涼透了,杯沿結著一圈薄垢。

  銅鶴香爐里的龍涎香早已滅了。

  沉默持續了很久。

  「先生,你舉薦洪承略的時候,當真覺得他能守住遼東?」

  元祐帝的聲音從暗處傳過來。

  張閣老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龍案上那封被茶水洇過的赭紅色奏摺上。

  水漬已經幹了,紙面皺起來,火漆殘印的碎屑粘在皺褶邊緣。

  「洪承略在宣府時確有戰功。」

  「元祐三年,韃子犯宣府,他守赤城堡,以不足兩千人擋了韃子五日。」

  「臣看過兵部存檔的塘報。」

  張閣老斟酌著說道:

  「後來調任遼東,兵部考功簿上的考評也是優等。」

  「臣舉薦他時,看的是這些。」

  「塘報。」

  「考功簿。」

  元祐帝把這兩個詞重複了一遍,笑道:

  「先生信塘報?」

  張閣老沉默了一瞬。

  「不信。」

  「但臣沒有別的可信。」

  元祐帝從龍案後面站起來,走到張閣老面前三步停下來。

  「那他為什麼會降?」

  「內外交困,心生絕望。」

  「洪承略到遼東第二年,糧餉便沒發足過。」

  「戶部的銀子從京城撥出去,每過一道手就薄一層。」

  「到了遼東鎮,十成只剩六成,這六成里還有兩成是霉變的陳糧。」

  「他的兵穿著單衣在雪地里站崗,韃子的哨探在對岸烤火吃肉。」

  「他上書請餉,摺子從遼東到京城走半個月,從通政司到內閣又走十天。」

  「這處境,神仙來了,也堅持不住。」

  張閣老說道。

  「所以,你認為,遼東之敗不在洪承略一人。」

  「是。」

  「糧餉、兵備、馬政,爛了十年不止。」

  「洪承略降了,換一個人去,糧餉還是不夠,兵備還是廢弛。」

  「他還是會降。」

  「那你呢?」

  元祐帝的聲音壓下來,問道:

  「你舉薦他的時候,知不知道這些?」

  「知道。」

  「知道你還舉薦。」

  「因為當時沒有更好的人。」

  御書房裡又安靜了。

  窗外的廊下有人點起了第一盞燈籠,昏黃的光從窗欞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元祐帝的肩頭。

  「韃子這次,會占遼東嗎?」

  張閣老搖頭。

  「不會。」

  「他們的實力不夠,只是故作聲勢。」

  「搶夠了自然會退,遼東嚴寒,韃子的騎兵多,後勤,草料跟不上,騎兵就走不動。」

  「開春之前一定會退兵。」

  「收復遼東之後,誰來接?」


  「祖大海。」

  「此人現在遼陽,熟悉遼東地形,跟韃子打過十幾年仗。」

  「能力不算頂尖,但穩當。」

  元祐帝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把這個名字在舌尖上擱了片刻,咽下去了。

  隨後,換了個話題。

  「顧秉臣。」

  「大同那邊,有信嗎?」

  張閣老從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上沒有落款,封口用火漆燙過,壓著一枚極小的私印。

  元祐帝接過信拆開。

  顧秉臣的字跡很緊,橫劃收鋒處帶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信中說了三件事。

  第一件:大同邊貿有一家叫盛源和的商號,三年內向邊關運糧的帳面數額與實際到達數目差了三成。

  同一時段,盛源和往口外韃子部落運了十幾車皮貨。

  皮貨入關時按粗貨納稅,每車折銀二兩,實際運進來的是上等皮毛,每車市價在五十兩以上。

  第二件:盛源和的東家姓范,山西平遙人。

  范某在京城有靠山。

  第三件很短,只有一行字,范某之侄女,適內閣楊閣老之侄女婿。

  元祐帝把信紙按在龍案上。

  「楊閣老。」

  「戶部,邊餉,皮毛。」

  「竟至於此了嗎?」

  「不止糧食和皮貨。」

  張閣老的聲音壓得很低,說道:

  「更值錢的是鐵。」

  「韃子缺鐵,鍋、犁、刀都缺。」

  「邊關禁鐵,但鐵器從內地運到邊關查得不嚴。」

  「一車農具出關,到韃子手裡就是兵器,盛源和去年往口外運過六車農具。」

  「顧秉臣能查下去嗎?」

  元祐帝問道。

  「他只是同知,能查文書,能看帳冊,不能動人。」

  「要動盛源和,得都察院派巡按御史。」

  張閣老頓了一下,說道:

  「或者,錦衣衛。」

  元祐帝聽到錦衣衛三個字,沒有立刻回應。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宮牆的輪廓,更高處是城樓的飛檐,更高處是正在沉入夜色的天。

  「兩淮鹽引,去年發出去一百二十萬引。」

  「實收銀不到八十萬引的數,四十萬引的銀子,夠遼東軍餉發三年。」

  「鹽商手裡有鹽,戶部帳上有引,銀子沒了。」

  張閣老沒接話。

  「黃河在徐州決口,戶部撥了二十萬兩賑災。」

  「到災民手裡不到五萬,剩下的十五萬,從府到縣,一層一層剝。」

  「四川改土歸流花了幾十萬兩,土司還是不服,流官被架空,政令出不了衙門。」

  話落,他轉過身來。

  燈籠光照著他的後背,臉完全沉在暗處。

  「朕每天批摺子,從卯時批到子時。」

  「批來批去,批的都是這些,遼東敗了要銀子,黃河決了要銀子,四川平亂要銀子。」

  「銀子從鹽稅來,鹽稅被鹽商吃了,鹽商養著朝里的人。」

  「朝里的人,坐在朕的御書房裡,跟朕說皇上聖明。」

  他看著張閣老。

  「張先生,你有辦法嗎?」

  聞言,張閣老直接跪下去了。

  膝蓋磕在青磚上的聲音很悶。

  「臣無能。」

  「朕不是問你的罪。」

  「朕是問你,有沒有辦法教朕。」

  元祐帝凝視著他說道。

  張閣老跪在地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沒有辦法。」

  「只能一件一件解決。」

  「遼東的兵要先補,備倭軍到了,打一仗,把韃子打疼了,邊關能穩一兩年。」

  「邊關穩了,騰出手來整鹽稅,鹽稅收上來,才有銀子治河。」

  「河治好了,四川才能慢慢料理。」

  說著,他頓了一下。

  「臣在朝二十年,學會了一件事。」

  「十個爛攤子,能收拾好一個就算不錯。」

  「想一口氣全收拾,最後的結果,往往一個也收拾不了。」

  感謝愛吃豆角餃子的萬妖主大大的鮮花!大氣大氣!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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