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但求無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聞言。

  周先生搖了搖頭,說道:

  「看著不像是譁變。」

  「譁變不會只抓兩個人,也不會是甄府的人動手。」

  「那邊有府學的生員在幫忙,據說也參與了。」

  「但, 具體什麼情況,報信的人說不清楚。」

  馮允轉身走回屋裡,這回沒關門。

  周先生跟進來,把燈放在桌上。

  馮允坐在床沿上,低頭找鞋。

  穿上一隻,另一隻拎在手裡沒穿。

  隨即,他看著周先生,道:

  「你現在就去,親自去。」

  「看看城外到底出了什麼事。」

  「別驚動人,也別讓甄府的人發現你去過。」

  「喏。」

  周先生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

  馮允叫住他,把另一隻鞋也穿上,站起來。

  「不管出了什麼事,天亮之前回來。」

  「我要知道。」

  「明白。」

  周先生走了。

  馮允坐在桌前,燈焰在他面前晃。

  他把手伸過去,離火苗近了點,烤了烤,又縮回來。

  手指是涼的,手心也是涼的。

  「到底出了什麼事?」

  他端起桌上隔夜的茶抿了一口,涼的,澀得舌頭髮麻。

  嘆息一聲,他把杯子放下,手指搭在杯沿上,不緊不慢地轉著圈。

  他不知道城外出了什麼事。

  但,甄府動了,他還沒動,這就已經落了後手……

  ……

  等了不知多久。

  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比去的時候更急。

  周先生推門進來。

  衣裳下擺沾著泥,鞋面上全是灰。

  他走到桌前,沒坐,站著急聲說道:

  「東翁,禍事了!」

  「怎麼回事,說清楚!」

  馮允打起精神說道。

  「韃子!」

  「是韃子!」

  「有三個,被他們活捉了兩個,殺了一個!」

  「還截了地圖,印信,人是府學的生員發現的,甄府的人後來趕去幫忙!」

  「為首的,就是王硯明!」

  周先生快速說道。

  馮允的手停住了。

  他想了很多種可能,唯獨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杯子在桌沿上歪了一下,他沒扶,杯子自己穩住了。

  「韃子?」

  「淮安府?」

  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沒錯。」

  「混在災民里進來的。」

  「城外粥棚開了一天,上千人進進出出,誰也沒想到裡面有韃子。」

  周先生斬釘截鐵的說道。

  馮允的手從杯沿上收回來,攥成拳頭,放在膝蓋上。

  他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甄府的人什麼時候到的?」

  「比王硯明他們晚。」

  「但那幾個生員頂不住,甄府的人不去,那三個韃子抓不住。」

  馮允鬆開了拳頭,又攥上。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停在窗前。

  「甄守仁。」

  他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聲音不大,但語氣很重。

  周先生站在他身後,沒接話。

  「出了這麼大的事,他甄府先把人抓了。」

  「先把場子封了,先把消息遞進京城了,我呢?」


  馮允轉過身,看著周先生,沉聲道:

  「我這個知府,治下出了韃子探子,我卻一無所知。」

  「等朝廷知道了,御史的摺子遞上去,我的官帽還戴得住嗎?」

  周先生沉默了片刻,小心開口道:

  「東翁慎言。」

  「甄守仁的女兒畢竟是王妃。」

  馮允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他知道周先生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這人他得罪不起。

  不是不能得罪,是得罪了也贏不了。

  先不說甄家和忠順王府的關係,甄守仁自己就是從四品的布政司參議,論品級,官職,比他大。

  「那你說,我現在該怎麼辦?」

  馮允問道。

  「但求無過。」

  周先生說了四個字。

  馮允看著他。

  這四個字誰都說得出口,但,從周先生嘴裡說出來,後面一定有東西。

  「怎麼個無過法?!」

  周先生走到桌前,把燈撥亮了些。

  火苗跳了一下,屋裡亮了一截。

  「這事是王硯明發現的。」

  「人是王硯明先找到的,韃子是他親手殺的。」

  「沒有他,這事到不了甄府手裡,甄府的功勞,說到底是從他那兒來的。」

  馮允的眉頭動了一下。

  「東翁不如明天一早開城門,就去見這個王硯明。」

  「不要以知府的身份去壓他,要以敦厚長者的身份去。」

  「長者?」

  「對。」

  周先生點頭說道:

  「他是清河縣人,清河縣歸咱淮安府管。」

  「算起來,他是東翁的治下子民,東翁老父母這個身份比知府好用。」

  「知府是官,他是生員,官見生員,要擺架子,但東翁見治下子民,可以親近,可以噓寒問暖,可以說幾句體己話。」

  馮允陷入沉吟,但臉上的表情告訴周先生,他在聽。

  「到時候,東翁跟王硯明聯名上個摺子。」

  「把事情經過寫清楚,以他為主,就說他如何發現賊蹤,如何帶人追查,如何親手殺敵。」

  「而東翁你自己在摺子里順便提一筆就行,就說聞訊後連夜部署,安撫災民,維持秩序,善後事宜,一一處置妥當。」

  「誰也挑不出毛病。」

  馮允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是讓我給他當陪襯?」

  「不是陪襯。」

  「是把該他得的功勞還給他。」

  「這份功勞,甄府要分一塊,東翁也要分一塊。」

  「但最大的那塊,應該是王硯明的,沒有他,這事到現在還沒人知道。」

  「東翁把這塊還給他,他不會不領情,摺子上有了他的名字,他就有了一份憑證。」

  「日後他考科舉,這份憑證比什麼都管用。」

  周先生說道。

  馮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兩下。

  「他能同意?」

  「他為什麼不同意?」

  「東翁是知府,他一個生員,能跟知府聯名上摺子,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事。」

  「而且東翁不是搶他的功,是幫他坐實這份功,甄府那邊已經把功勞分走了,東翁再不出手,他那份就真的被吞了。」

  馮允不叩了。

  「你確定甄府那邊到現在還沒人過來報信?」

  「確定,我問過幾次了,沒看到人來。」

  周先生肯定的說道。

  馮允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手指在扶手上搭著,不叩也不動。

  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得燈焰歪了又直,直了又歪。


  「既然他們不仁,那就別怪我不義了。」

  周先生沒接話。

  因為不敢。

  有些話,馮允能說,因為他是朝廷命官,是淮安知府,是正經的兩榜進士。

  但他不能說。

  「東翁,天快亮了。」

  良久,周先生才小心提醒了一句。

  馮允站起來。

  走到窗前,把窗戶關上。

  他轉過身,看著周先生說道:

  「摺子你來擬。」

  「天一亮我就去城外,見見王硯明。」

  「甄府那邊,等摺子遞上去了,再派人知會他們。」

  「是。」

  周先生點頭。

  馮允走回桌前,拿起那盞燈,把火苗撥小了些。

  燈焰縮下去,屋裡暗了大半。

  他把燈放下,在桌前坐了很久,沒再說一句話。

  窗外面的天,還是黑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