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論法與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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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言。

  王硯明略一思索,說道:

  「《大梁律刑律》鬥毆門載。」

  「凡鬥毆殺人者,不問手足,他物,金刃,並絞。」

  「依律,弟弟當判絞刑。」

  李蘊之點點頭,說道:

  「律是這樣寫的。」

  「但若那兄長跪在公堂上,苦苦哀求。」

  「說弟弟是他一手養大,如同己出,願代弟受死。」

  「又說妻子已死,弟弟是他世上唯一的親人,求老爺開恩。」

  「而地方上的鄉紳耆老也紛紛上書,說弟弟平日孝順兄長,勤奮讀書,是個好秀才。」

  「只是一時失手,情有可原,求從輕發落。」

  「你若是判官,該如何判?」

  王硯明陷入沉思。

  這個案子看似簡單,實則複雜。

  律法明文規定,殺人償命,可人情倫理上,兄長養弟之恩,手足之情,又讓人不忍。

  他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道:

  「學生斗膽,試說一二。」

  李蘊之做了個請的手勢。

  王硯明道:

  「學生以為,此案當從三處著眼。」

  「其一,律法,殺人者死,律有明文,不可廢也。」

  「若因情廢法,則法將不法,日後殺人者,皆可藉口情有可原而脫罪。」

  「此風斷不可長。」

  李蘊之微微頷首,不置可否。

  王硯明繼續道:

  「其二,人情。」

  「兄長養弟之恩,手足之情,確實可憫。」

  「但,律法所以設鬥毆殺人之條,正為禁人爭鬥。」

  「弟弟若當時能忍一時之氣,不與嫂子爭執,何至於此?」

  「失手殺人,雖非預謀,亦是過失,不可全無罪責。」

  說著,他頓了頓,又道:

  「其三,天理。」

  「孟子言,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五者,人倫之本。」

  「兄弟為手足,夫婦為配偶,二者皆人倫之大者,弟弟殺嫂,既傷夫婦之倫,又累兄弟之情。」

  「若因其兄哀求而免死,則夫婦之倫何存?」

  「若因其情可憫而輕判,則兄弟之情何在?」

  李蘊之眼中光芒閃動,卻依舊不語。

  王硯明深吸一口氣,道:

  「故學生以為,當判弟弟絞刑,以正國法。」

  「但,可於判詞中詳述其兄養育之恩,弟弟平日之善,請朝廷酌情減等。」

  「依《大梁律》犯罪存留養親之條,若其父祖父母老疾應侍,家無次丁者,可奏請存留養親。」

  「此案雖無父母,卻有兄長,兄長如父。」

  「若兄長願養,或可比照此例。」

  「由刑部,大理寺議定。」

  說完。

  他抬起頭,看向李蘊之道:

  「學生淺見,不知當否?」

  李蘊之久久沒有言語。

  只是看著他,目光中帶著複雜的神色。

  良久,他忽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道:

  「好一個以正國法,兼存人情!」

  「你能在律,情,理三者之間權衡,既不廢法,又不絕情,最後還能想到存留養親之例,留出活路!」

  「這份思慮周全,便是積年老吏,也不過如此了!」

  王硯明連忙道:

  「李先生過譽。」

  「學生不過是紙上談兵。」

  李蘊之搖搖頭,說道:

  「紙上談兵能談成這樣,已是不易。」

  話落。


  他頓了頓,又問道:

  「你方才說,弟弟若當時能忍一時之氣,何至於此。」

  「那依你之見,這忍字功夫,該如何做?」

  好傢夥!

  這可是問到點上了!

  王硯明思索片刻,道:

  「學生以為,忍字功夫,根子在敬。」

  「程子云涵養須用敬,敬則心有所主,不為外物所動。」

  「弟弟若能時時存一敬字,敬兄長,敬嫂子,敬人倫,則爭執起時,自能忍得。」

  「朱子言主一無適,心專於一,則怒不能遷,欲不能牽。」

  「此是平日涵養之功,非臨時所能強為。」

  李蘊之眼中光芒愈亮,追問道:

  「那若涵養未至,臨時又如何?」

  王硯明道:

  「臨時則須省察。」

  「一念起時,便問自己。」

  「此念當乎?理乎?合於人倫乎?」

  「若皆不合,便當斬斷,程子云,克己可以治怒。」

  「克己二字,便是省察之後的下手處。」

  李蘊之聽罷。

  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這笑容與往日不同,帶著幾分真正的欣慰和欣賞。

  「老夫在翰林院三十年,見過無數才子。」

  「有七歲能詩的,有十歲通經的,有過目成誦的,有下筆千言的。」

  說完,他看著王硯明,緩緩道:

  「但他們,大多止於才。」

  「你能由事及理,由理及心,由心及學。」

  「這份通透,老夫只在少數幾人身上見過。」

  王硯明心中震動,起身躬身道:

  「李先生謬讚,學生惶恐。」

  李蘊之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沉吟片刻,忽然道:

  「你方才說涵養須用敬,又說省察,克己,這些是程朱正脈。」

  「但,老夫聽你話中,似乎還有別的東西。」

  王硯明心中一驚。

  他方才所言,確實摻雜了一些後世對理學的理解,甚至隱約帶著些心學的萌芽。

  雖然,這個時代心學尚未興起。

  他本以為,自己藏得已足夠深。

  沒想到,李蘊之竟能聽出來。

  這一次,他斟酌著道:

  「學生讀書時,常想一個問題。」

  「程朱講,格物窮理,要人格盡天下之物,方能豁然貫通。」

  「可天下之物無窮,人生有涯,如何格得盡?」

  「若格不盡,又如何貫通?」

  李蘊之眉頭一挑,眼中精光閃爍,點頭道:

  「這是個大問題。」

  「程朱自有說法,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積習既多,然後脫然有貫通處。」

  「但你這問法,倒是,有點意思。」

  「你覺得該如何?」

  王硯明道:

  「學生妄言。」

  「或許,不必格盡天下之物,只需格得根本。」

  「根本既明,則萬物皆可類推,譬如識得水之性,則江河湖海,無非是水。」

  「識得心之體,則萬事萬物,皆可由此推求。」

  此話一出。

  李蘊之久久不語。

  只是看著他,目光深邃如古井。

  半晌,他忽然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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