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蘇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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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了,還有一事。」

  「府學裡各位先生,脾性各異。」

  「學正陶大人,管總務,公正嚴明,最重規矩。」

  「秦教諭你應該也見了,學問深,要求高,但為人方正,不偏不倚。」

  「下午教詩賦的蘇教授,出身詩書世家,才華橫溢,但,性子有些清傲,最不喜人遲到、粗俗、或詩作俚俗不堪。」

  「教律法的馬訓導,嚴肅古板,一絲不苟。」

  「總之,摸清脾氣,小心應對便是。」

  范子美想了想,又提點道。

  王硯明聽得認真。

  一一記下後,感激道:

  「多謝范兄指點。」

  「省卻學生許多摸索。」

  范子美哈哈一笑,頗有些自得,說道:

  「客氣啥!」

  「對了,府學每月有月課,季考,年底歲考!」

  「月課季考成績,關乎平時評等,歲考可是大事!」

  「考得好了,附生可升增生,增生有望補廩生!考得不好,哼哼,降等、甚至黜革都有可能!」

  「你雖是大宗師薦來的,這些考核也馬虎不得,那些紅眼的,可都盯著呢!」

  他朝門外努努嘴,意指崇志齋里的那些同窗。

  「嗯。」

  王硯明點頭稱是。

  隨後。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范子美得知王硯明家貧,連像樣的文具書籍都缺,更是唏噓。

  拍著胸脯,說自己的書和紙筆若有用得上的,儘管開口。

  聊著聊著。

  范子美的話頭,便不由自主地轉到了他自己身上,開始憶往昔崢嶸歲月稠。

  「說起來,老夫像你這般年紀時,也是意氣風發啊!」

  范子美眯起眼,陷入回憶,說道:

  「十八歲中童生,二十二歲院試便過了,成了秀才!」

  「那時候,也是想著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啊!」

  說著,他嘆了口氣,道:

  「可惜,時運不濟。」

  「鄉試考了五次,每次都覺得文章做得花團錦簇,破題精妙,承轉圓融,可就是……唉!」

  「不是碰到個苛刻的主考,就是同科舉子中有背景更硬的,要麼就是臨場發揮略有瑕疵,總之,陰差陽錯,蹉跎至今。」

  「第一次,戊寅年,我那一篇《論語》題,破題聖人聞政之誠,自認切中肯綮,結果主考嫌我闡發誠字過於空泛,落了副榜。」

  「第二次,辛巳年,我策論寫漕運之弊,自謂針砭時弊,數據詳實,奈何那一科重詩賦,我詩賦稍弱,又敗北。」

  「第三次……第四次……」

  他如數家珍,每次失利都有具體緣由。

  聽起來,似乎每次都只是差了一點點運氣,而非實力不濟。

  王硯明耐心聽著,沒有打斷。

  他能聽出范子美話語中那份深藏的遺憾與不甘,也能理解一個在科舉路上掙扎半生的老讀書人的複雜心境。

  范子美或許真有才學,但,科舉之路,除了實力,確實也有機緣,心態,乃至閱卷官偏好等太多不確定因素。

  「……所以啊,硯明老弟。」

  說完後,范子美最後語重心長地總結道:

  「你年輕,有天分,又得貴人賞識,起點比老夫當年高多了!」

  「但切莫自滿,科舉這條路,長著呢!要沉得住氣,耐得住寂寞,還要,有那麼點運氣!」

  話落,他拍了拍王硯明的肩膀,眼神殷切。

  王硯明鄭重應道:

  「范兄金玉良言,學生謹記。」

  兩人正說著。

  范子美忽然瞥見窗外日影,猛地一拍大腿道:

  「啊呀壞了!」

  「光顧著跟你扯閒篇了!」

  「這都未時二刻了!下午是蘇教授的詩賦課,他最恨人遲到!」


  「快走快走!」

  隨後。

  他手忙腳亂地抓起桌上一本《詩韻合璧》和幾張稿紙。

  也顧不上收拾修補到一半的舊書了,拉著王硯明就往外沖。

  王硯明被他拽著。

  幾乎是小跑著穿過府學的甬道和迴廊,朝著下午上課的藝文齋奔去。

  范子美年紀雖大,此刻,卻跑得飛快,邊跑邊喘著氣叮囑道:

  「快!再快點!」

  「蘇教授的脾氣,遲到片刻,他能讓你在門口站一堂課!」

  很快。

  兩人氣喘吁吁地趕到藝文齋門口時。

  隱約已能聽到裡面蘇教授清朗的講課聲。

  范子美暗道一聲苦也,硬著頭皮,儘量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

  「吱呀!」一聲!

  老舊的木門,還是發出了不小的聲響。

  講課聲戛然而止。

  滿齋的生員,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只見,講台上,一位身著月白長衫,面容清俊,約莫四十餘歲,氣質飄逸中帶著疏離的先生,正手持一卷詩集,目光冷冷地掃了過來。

  不是別人,正是蘇教授蘇文遠。

  他眉頭微蹙,眼中明顯帶著不悅。

  而齋內坐著的。

  除了上午崇志齋那批人,還有其他齋的生員。

  此刻,見到范子美拉著一個面生的少年狼狽闖入,不少人臉上已露出看好戲的嗤笑,尤其是上午針對過王硯明的那幾個,更是毫不掩飾地低聲譏嘲道:

  「哈,范老頭又遲到了!」

  「還帶了個小的?這新來的果然不懂規矩。」

  「蘇教授最重儀表守時,這下有樂子看了。」

  范子美老臉一紅,連忙躬身說道:

  「學生范子美,帶新同舍王硯明前來上課。」

  「因他初來不熟路徑,略有遲延,請教授恕罪。」

  王硯明也跟著躬身行禮。

  蘇教授的目光在范子美身上停留一瞬。

  緊接著,又落到王硯明身上,看到他年輕的面容和嶄新的附生裝扮,眼中閃過一絲淡漠。

  他並未多言,只抬了抬下巴,語氣冷淡道:

  「入座。」

  「下不為例。」

  「是,是!」

  「多謝蘇教授!」

  范子美如蒙大赦。

  連忙拉著王硯明,踮著腳尖,灰溜溜地溜到最後排兩個空位坐下,引來齋內一陣壓抑的低笑。

  蘇教授不再看他們,繼續講解手中的《唐詩別裁》。

  聲音清朗,仿佛剛才的小插曲未曾發生。

  但,王硯明能感覺到,這位蘇教授看似雲淡風輕,實則規矩極嚴。

  方才那一眼,已是一種無聲的警告。

  他定了定神,拋開雜念,拿出紙筆,開始專注聽講。

  而身旁的范子美,則擦了擦額頭的虛汗,心有餘悸地翻開《詩韻合璧》,嘴裡還無聲地嘀咕著說道:

  「好險好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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