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屏、扇、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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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問,如靜室落針。

  孫紹祖面色漲紅,嘴唇翕動,半晌說不出話來。

  四周目光漸次變化,從驚疑轉為玩味,甚至,有人低低笑出了聲。

  孫紹祖惱羞成怒,拍案而起道:

  「王硯明,你少在這裡巧言詭辯!」

  「就算我記得詞句又如何?你一個曾為奴僕之人,從何處學來這般筆力?!」

  「分明是剽竊之作!」

  他話音落地。

  廳中再次安靜下來。

  只是這一次,許多人看向孫紹祖的目光里,已不止是玩味,更添了幾分鄙夷。

  質疑考卷,尚可說是爭論學問。

  張口閉口曾為奴僕,便是存心辱人了。

  王硯明卻仍不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極輕,卻比任何爭辯都更叫人心頭一凜。

  他轉過身,面向馮知府與吳教授,躬身道:

  「府尊明鑑,諸位師長明鑑。」

  「硯明出身微賤,此節從不諱言。」

  「然,恩師陳夫子曾訓示,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詩文一道,托物言志,根植於心。」

  「既非出身所能囿,亦非詆毀所能奪。」

  說完,他直起身,平靜道:

  「孫公子既疑此詩非硯明所作。」

  「硯明斗膽,請府尊當場命題。」

  「許硯明另作三首,以證清白。」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馮知府深深看了王硯明一眼,目中已帶欣賞。

  他放下酒杯,含笑道:

  「王案首既有此請,本府便出三題。」

  隨後,他環顧軒內,指著軒角那架半舊屏風道:

  「就以屏,扇,硯三物為題。」

  「王案首以為可使得?」

  王硯明躬身道:

  「固所願也,不敢請爾。」

  話落,他直起身,略一凝神。

  廳中鴉雀無聲。

  燭火搖曳,映在他沉靜的側臉上,竟生出幾分凜然難犯的味道。

  片刻。

  他啟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軒內:

  「第一首,屏風。」

  「六曲連環接翠帷,高樓從此減清輝。」

  「遮盡江南無限山,滿城風絮送春歸。」

  吳教授執杯之手一頓,目光倏然凝注。

  「第二首,扇。」

  王硯明未停,語聲緩緩,似秋夜涼風:

  「素紈裁月影團團,入手秋光欲掩看。」

  「但恐西風暗相妒,故將障面避人寒。」

  白玉卿眸光一閃,拈杯的手指不覺收緊。

  「第三首。」

  王硯明微微垂眸,望向面前那方隨侍多年的舊硯:

  「石友從來德不孤,寸田耕破萬言書。」

  「墨痕深處皆心血,留與人間作楷模。」

  詩成。

  滿座寂然。

  良久。

  「啪!」的一聲。

  吳教授手中的酒杯落在案上,瓊漿濺出,他卻渾然未覺。

  老人緩緩站起身,鬚髮微顫,目中光芒逼人。

  半晌,只吐出四個字:

  「此子……大才。」

  四個字,如石破天驚。

  廳中終於炸開了鍋。

  「三首!」

  「連作三首!」

  「屏風那首,遮盡江南無限山!何等胸襟!」

  「扇詩才叫絕,故將障面避人寒,既切物態,又見心跡,非久歷寒微者道不出此語!」


  「硯詩更是,墨痕深處皆心血,留與人間作楷模,簡直絕了!」

  「想不到一介十三歲的少年案首,竟能道出此語!」

  「若這也是抄的,怕是抄遍天下也湊不齊這三首!」

  先前那些曖昧不明的目光,此刻,已盡數化為嘆服,震撼,乃至敬畏。

  白玉卿靜靜坐著。

  眼睫低垂,掩住了眸中驚濤駭浪。

  她想起了自己方才那番辭藻未見驚艷,格局未見超拔的評判。

  此刻聽來,何其可笑。

  孫紹祖臉色青白交加,猶自強撐著道:

  「誰,誰知道是不是他提前備好的……」

  「夠了!」

  一聲沉喝,如驚雷炸響。

  馮知府緩緩起身,面色沉如寒鐵。

  孫紹祖渾身一顫,再不敢言。

  馮知府沒有看他,目光從王硯明身上收回,落向孫紹祖時,已是冷冽如刀。

  「孫公子。」

  他只稱公子,而非賢契。

  這一聲稱呼的變化,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

  「方才王案首問你的話,本府也想問你一句。」

  馮知府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道:

  「你說此詩剽竊自松江府某孝感,詩稿何在?詩集何名?傳抄何人?見證何人?」

  「若確有其事,本府即日行文松江,替你徹查到底。」

  「若無其事……」

  說著,他頓了頓,目光如錐道:

  「當眾構陷案首,污衊朝廷取士不公,毀謗同儕清譽。」

  「三罪並罰,本府當行文學台,革你此次府試名次,並移咨按察司,以挾私誣衊論處。」

  唰!

  孫紹祖腿一軟,幾乎跌坐下去。

  「晚,晚生……只是一時……」

  他聲音發抖,面色慘白,哪裡還有半分方才的驕橫。

  「一時意氣,還是蓄意構陷。」

  「本府不瞎,在座諸位亦不瞎。」

  馮知府拂袖,冷聲道:

  「你父孫主簿,亦是朝廷命官。」

  「平日裡他如何教子,本府不便置喙。」

  「但,今日之事,本府會修書一封,遣人送至清河縣縣衙,請他知曉。」

  轟!

  孫紹祖徹底軟了下去。

  他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滿廳目光,有同情,有冷漠,有幸災樂禍。

  卻沒有人,再為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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