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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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很快擺開。

  因張舉人夫婦在,眾人起初還有些放不開。

  但,在張文淵插科打諢,和張舉人偶爾溫和的詢問下,也逐漸自然起來。

  菜餚雖然比不上酒樓精緻,卻勝在量大實惠,充滿家常風味。

  配上鄰里自釀的米酒和張家帶來的好酒,別有一番熱鬧滋味。

  席間,自然少不了向王硯明敬酒祝賀。

  王硯明以茶代酒,一一謝過。

  張舉人也勉勵了他幾句,叮囑他府試為重。

  周氏則細心地問了趙氏,家中可有什麼難處,需不需要幫襯,讓趙氏感激不已。

  這場家宴,一直持續到申時左右,才賓主盡歡,逐漸散去。

  張舉人夫婦先起身告辭。

  臨走前,周氏又私下給了趙氏一個裝著幾兩碎銀的紅封,說是給王小丫添件新衣。

  張家其餘人也隨同離開,張文淵被劉老僕押回府溫書,走時還依依不捨。

  最後離開的是於老丈等近鄰,幫著收拾完碗筷桌椅,才說笑著離去。

  喧鬧了一整日的小院,終於重歸寧靜。

  關上院門。

  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一家四口回到堂屋。

  王小丫玩累了,早早被趙氏哄去睡了。

  王硯明看著父母臉上尚未褪去的紅暈和笑意,心中溫暖,卻也知是時候了。

  當即起身,走到父母面前,撩起衣袍,鄭重地跪了下來。

  王二牛和趙氏嚇了一跳。

  「狗兒,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趙氏連忙要扶。

  王硯明卻不起身,抬頭看著父母,說道:

  「爹,娘,孩兒有一件大事。」

  「需稟明二老,並請二老定奪。」

  見他如此鄭重。

  王二牛也斂了笑容。

  和趙氏對視一眼,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

  「什麼事?你說。」

  王硯明從懷中取出昨夜寫好的那份《斷親書》,雙手呈上道:

  「孩兒欲與杏花村祖父、伯父、叔父一脈,徹底斷絕親緣關係。」

  」這是我昨夜寫好的斷親書,請爹娘過目。」

  「斷親?!」

  王二牛和趙氏同時驚呼出聲,臉色瞬間煞白。

  趙氏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接不住那幾張輕飄飄的紙。

  王二牛則是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什麼駭人聽聞的事情。

  「你,你說什麼?」

  「斷親?狗兒,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是你的祖父,伯叔!是血脈至親!這是大逆不道啊!」

  他並非不願和老宅斷親,只是擔心此事傳出去,影響兒子的名聲。

  王硯明早有準備,沉聲道:

  「爹,娘,孩兒知道此事駭人聽聞。」

  「但,請二老細想,自爹病重以來,祖父,伯叔他們,可曾將我們視為血脈至親?」

  「他們將我賣入張府為奴時,可曾念及骨肉之情?他們強占我家田產,欲賣丫丫時,可曾有過絲毫憐憫?」

  「年初爹病危,他們非但不救,反而落井下石,欲吞併我家最後一點生路!這等親人,與豺狼何異?」

  「繼續掛著親緣的名分,只會讓他們日後像水蛭一樣吸附上來!」

  「永無寧日!」

  他的話,字字如錘。

  敲在王二牛和趙氏心上,勾起那些不堪回首的痛苦記憶。

  趙氏已經淚流滿面,王二牛也是嘴唇哆嗦,說不出反駁的話。

  「可是,可是斷親……真的不易啊。」

  「那是要觸犯律法的!」

  王二牛艱難地說道:

  「我告訴過你,按我朝律例!」

  「子女狀告父母,祖父母,或擅自斷親,不問緣由,是要先杖一百的!」


  「這一百杖下去,還有命在嗎?」

  王硯明心中酸楚,目光依舊堅定道:

  「律法如此,孩兒知曉!」

  「這一百杖,孩兒願替父親承受!」

  「父親並未主動狀告,乃是孩兒一意孤行!」

  「所有罪責,孩兒一人擔當!」

  「不行!」

  趙氏撲過來,緊緊抓住兒子的胳膊,哭道:

  「娘怎麼能看著你去受那一百杖!那會要了你的命的!」

  「狗兒,咱們,咱們就當他們不存在,不來往就是了,何必要走到這一步?」

  王二牛聞言,也抹著淚勸道:

  「是啊。」

  「狗兒,咱惹不起,躲得起。」

  「爹知道你恨,我也恨,但人情大不過律法。」

  「如今咱們搬出來了,日子也好過了,他們總不至於再找上門來吧?」

  王硯明搖搖頭,開口說道:

  「爹,娘,你們太善良了。」

  「如今我中了案首,名聲在外。」

  「你們覺得,以大伯三叔他們的品性,會放過這個攀附吸血的機會嗎?」

  「要不了多久,他們肯定會以家族榮耀,教導有功的名義貼上來,索要好處。」

  「或者利用這層關係在外為非作歹,敗壞我的名聲。」

  「屆時,我們才是真的甩不脫,洗不清!」

  說著,他頓了頓,看著父母悲痛欲絕的臉,放緩了語氣,再次道:

  「長痛不如短痛。」

  「唯有徹底斬斷這層關係,公示於眾。」

  「讓他們再無藉口糾纏,我們才能真正安生。」

  「這一百杖,是代價,但,也是斷絕後患的必須。」

  「孩兒年輕,身體尚可,小心調養,未必不能熬過去。」

  「總好過,日後被他們拖入泥潭,永世不得翻身!」

  此言一出。

  堂屋內,一片寂靜。

  只有趙氏低低的啜泣聲。

  王二牛佝僂著背,仿佛瞬間老了許多。

  他知道兒子說得有道理,那些親人的嘴臉,他比誰都清楚。

  可是……讓兒子去承受那一百杖,他心如刀割。

  良久。

  王二牛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說道:

  「狗兒,你說得對。」

  「是爹沒用,護不住你們,才讓你從小受了那麼多委屈。」

  「如今,還要你來擔這天大的干係……」

  他深吸一口氣,道:

  「這一百杖,爹不能讓你扛。」

  「爹是當家人,這斷親,爹也有份。」

  「要打,就讓爹來扛!」

  「爹!」

  王硯明心頭大震。

  沒想到,父親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他爹!」

  趙氏也驚叫。

  王二牛擺擺手,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笑容,道:

  「就這麼定了。」

  「咱們父子,有難同當。」

  「只是你娘和丫丫,以後就交給你了……」

  王硯明急道:

  「不可!」

  「爹,您身體剛好,怎能再受杖刑?」

  「此事由我而起,自然由我承擔!您放心,我已有計較,未必真會受全那一百杖。」

  但,王二牛卻異常堅持,搖頭說道:

  「你不讓爹擔,爹心裡更過不去。」

  「要麼讓爹來扛,要麼,這事就算了!」

  這是他第一次,對兒子如此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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