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道不同,不相為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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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王狗兒的詢問。

  春桃下意識地左右張望了一下。

  見四下無人,這才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些許無奈,說道:

  「狗兒,你剛來沒多久,不知道也正常。」

  「咱們府里……大夫人和二夫人,確實一向不太和睦。」

  她頓了頓,組織了下語言,繼續小聲透露:

  「老爺一共有八房妻妾呢!」

  「大夫人是原配正妻,可是……唉,只生了一位小姐,今年剛滿十歲。」

  「二夫人……其實原本是六姨娘,就是因為給老爺生下了少爺,是老爺唯一的兒子,這才被抬成了平妻,地位僅次於大夫人。」

  王狗兒聽得心中暗驚。

  八個老婆?

  這張舉人……果然不凡。

  他再次直觀地感受到了這個時代功名特權帶來的生活。

  一個舉人尚且如此,那些進士,翰林,乃至朝堂高官,又該是何等景象?

  這時,春桃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說道:

  「大夫人娘家有些勢力,心裡不服氣。」

  「覺得是二夫人和少爺搶了她和小姐的風頭,所以……明里暗裡沒少使絆子,剋扣用度,安插眼線都是常事。」

  「今天這李老三,就是大夫人陪嫁帶來的,仗著大夫人的勢,沒少欺負我們院裡的人。」

  她嘆了口氣,語氣中又帶著一絲慶幸,說道:

  「不過,好在老爺極其看重少爺,這可是他唯一的香火繼承人。」

  「所以,大夫人也不敢做得太過分,怕真惹惱了老爺。」

  「這次老爺賞布,她那邊怕是又眼紅了,才讓李老三來搗亂。」

  「原來如此。」

  王狗兒恍然,這深宅大院裡的水,果然不比外面淺。

  妻妾爭寵,嫡庶暗鬥,無處不在。

  「狗兒,這些事你知道就好,心裡有數。」

  「往後遇到大夫人那邊的人多留個心眼,千萬別往外說,免得惹禍上身。」

  春桃說完,不放心地又叮囑了一句。

  「春桃姐放心。」

  「我省得的,絕不會亂說。」

  王狗兒鄭重地點點頭。

  在這種環境裡,知道得多未必是好事,管住嘴才是生存之道。

  「那就好。」

  春桃放下心來,抱著那匹細布,又對王狗兒感激地笑了笑,說道:

  「那我先去把料子收好,你也快去吃飯吧。」

  「好。」

  隨後。

  王狗兒和春桃打了一個招呼,便各自離去了。

  ……

  暮色四合。

  僕役膳房裡飄著淡淡的食物香氣。

  雖不豐盛,卻也足夠果腹。

  王狗兒快速吃完自己那份粥和窩頭,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立刻離開。

  他走到灶台邊,對著正在收拾的廚娘,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說道:

  「嬸子,能給我一小塊燒剩的木炭嗎?我有用處。」

  廚娘見是如今少爺眼前的紅人王狗兒,也沒多問,隨手從灶膛邊撿了一根燒過,但還算完整的細木炭遞給他:

  「拿去吧,小心別弄髒衣服。」

  「謝謝嬸子。」

  王狗兒接過那根黑乎乎的木炭,小心地用一塊破布包好,揣進懷裡。

  回到擁擠昏暗的通鋪,此時正是僕役們一天中最放鬆的時候。

  勞累了一天的男人們聚在炕上,有的在吹牛閒聊,有的則圍成一圈,用幾枚磨得光滑的銅錢玩著簡易的賭戲,吆五喝六之聲不絕於耳,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和腳丫子酸臭的氣息。

  王狗兒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默默走到屬於自己那個角落的牆壁前。

  那裡因為靠近牆角,比其他地方稍微乾燥平整一些。


  隨後,他借著油燈微弱的光線,從懷裡掏出那根木炭,用手指捏住,嘗試著在粗糙的土牆上劃了一下,一道清晰的黑色痕跡顯現出來。

  「成了!」

  他心中微喜。

  這便是他暫時替代筆墨的工具。

  炭筆。

  王狗兒沒有絲毫猶豫,收斂心神,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牆壁上。

  手腕移動,炭筆與牆面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先是默寫《三字經》的開篇: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習相遠……」

  字跡雖然因工具簡陋而顯得有些歪斜模糊,但,一筆一划,極為認真。

  寫完一段,他會在心中默默回顧陳夫子講解的釋義,思考其中的道理。

  接著,他又開始默寫今日新學的《千字文》: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相較於《三字經》,《千字文》的字更複雜,他寫得更慢,偶爾會停頓下來,仔細回想某個字的結構和讀音,以及夫子提到的相關典故。

  整個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仿佛周遭的喧囂和煙霧都不存在一般。

  這反常的舉動,很快引起了同屋僕役的注意。

  一個剛賭輸了兩文錢的漢子,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嗤笑道:

  「喂,王狗兒,你小子在那兒鬼畫符什麼呢?」

  「黑漆漆的,弄得牆上髒兮兮的!」

  另一個僕役也湊過來看熱鬧,撓著頭不解道:

  「這不是學堂里先生教的東西嗎?」

  「你一個做下人的,學這個有啥用?還能去考狀元不成?」

  「就是,有這閒工夫,不如過來玩兩把,或者早點歇著,明天還得幹活呢!」

  有人附和道。

  語氣中,帶著不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

  在他們看來,下人就該有下人的樣子,讀書識字那是主子們和讀書人的事,與他們無關,純屬浪費時間。

  王狗兒手中的炭筆頓了頓。

  他抬起頭,看向那些或好奇或嘲弄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惱怒,只是平靜地說道:

  「是少爺吩咐的。」

  「讓我多認些字,以後方便伺候筆墨。」

  「我腦子笨,怕記不住,只好多練練。」

  一聽到是少爺的吩咐,那些質疑和嘲弄的聲音立刻小了下去。

  眾人臉上露出了原來如此的表情,隨即,又變成了你小子走了狗屎運的羨慕。

  「哦,是少爺讓你學的啊……」

  「那你是得好好學,別耽誤了少爺的事。」

  「行了行了,別圍著了,讓人家好好用功吧!」

  眾人頓時失去了興趣,重新回到他們的賭局和閒聊中,不再關注這個在牆角鬼畫符的小子。

  王狗兒看著他們重新圍攏的背影,心中並無波瀾。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他的目標,又豈是這些終日只為溫飽嬉戲的僕役所能理解的?

  轉過身,王狗兒再次面向牆壁,捏緊了手中的炭筆,眼神更加堅定。

  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的路,他自己清楚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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