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地下室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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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災變第150天,下午三點。

  林沐站在一棟十八層住宅樓的樓頂邊緣,閉著眼睛。寒風卷著雪沫抽打在他臉上,但感知已經如漣漪般向下擴散,穿透混凝土樓板、保溫層、裝修材料,一直沉入地下。

  這個小區位於城市中部偏南,由五個相鄰的園區組成,災前是人口密集的居住區。現在,它是一片被積雪掩埋過半的水泥森林。

  感知的反饋很清晰——有生命。

  而且數量不少,大約二十多個。集中在地下二層靠近東側的區域。但波動很奇怪:一些脈動微弱而顫抖,像是恐懼或虛弱;另幾個則顯得……亢奮,甚至帶著某種暴戾的起伏。

  林沐睜開眼睛,從樓頂邊緣退後一步。

  他回到停在兩條街外的運兵車上,沒有立刻發動,而是先檢查裝備。手槍上膛,備用彈匣兩個。匕首固定在腿側。又從空間裡取出消音器,旋在手槍槍口——雖然槍聲在空曠雪原上傳播很遠,但在密閉地下空間,消音更多是為了不驚動可能存在的更多威脅。

  然後他將整輛運兵車收進空間。

  步行接近。

  雪很深,每一步都陷到大腿。林沐將罡氣運轉至雙腿,步伐變得輕盈,只在雪面留下淺淺的足跡。白色偽裝斗篷在風中微揚,他像一道移動的雪脊,悄無聲息地穿過小區大門。

  生命跡象的來源很明確:三號樓的地下停車場入口。

  入口的電動欄杆已經被撞斷,旁邊停著兩輛被積雪完全覆蓋的轎車。斜坡向下延伸進黑暗,空氣中飄來若有若無的煙味——不是木材燃燒的正常煙味,還混著塑料燒焦的刺鼻氣息。

  林沐沒有打開頭燈,金丹運轉下,他的夜視能力足以在微弱的環境光中辨識輪廓。他沿著斜坡向下,腳步聲被刻意控制,每一步都先試探地面,確認不會踩到可能發出聲響的雜物。

  地下二層。

  這裡的溫度比室外高了至少二十度,但仍然寒冷。停車場空曠,大部分車位空著,少數幾輛車被拆得七零八落——輪胎、座椅、內飾都被剝走,顯然是作為燃料或材料。

  感知指引他走向東側的一扇防火門。

  門虛掩著,縫隙里透出橘黃色的晃動光亮,還有聲音。

  男人的吼叫,哭泣,求饒。

  林沐貼在門邊的陰影里,將感知凝聚在門後區域。三個強烈的生命波動圍著一個微弱的波動,更遠一些的房間裡,還有大約十七八個波動擠在一起,情緒頻譜複雜:恐懼、絕望、麻木。

  他輕輕推開門縫。

  裡面的景象被有限的視野切割成片段:

  一個穿著髒兮兮羽絨服的男人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渾身發抖。他面前站著一個精壯的光頭男人,穿著不合身的皮夾克,手裡拎著一根鋼管。

  「求你了……真的找不到了……」跪著的男人聲音帶著哭腔,「雪太厚了……走不出兩百米腿就沒知覺了……讓我見見我老婆和女兒吧,就一眼……」

  「見你媽!」光頭一腳踹在他肩膀上。

  男人被踹翻,又掙扎著跪起來,繼續磕頭。

  光頭似乎還不解氣,從後腰摸出一把黑色的手槍——林沐認出來,那是警用的制式手槍。槍口頂在跪地男人的太陽穴上。

  「廢物東西。今天再空手回來,老子先崩了你,明天就吃你老婆孩子!」

  這時,從裡間又走出兩個男人。一個瘦高個,臉上有道疤;另一個矮壯,裹著件軍大衣。疤臉男人按住光頭的手:「算了,明天再說。今天的帳給他記上。」

  矮壯男人也附和:「就是,子彈金貴,別浪費在這種廢物身上。」

  光頭罵罵咧咧地收回槍,又踹了一腳:「滾進去!明天再空手回來,你知道後果!」

  跪地的男人連滾爬爬地沖向裡間。門打開的瞬間,林沐瞥見裡面擠著許多人影,有壓抑的哭泣聲傳來,門又很快關上。

  三個男人留在外間。這裡看起來是個物業辦公室改造的,有張破桌子,幾把椅子,牆角堆著一些亂七八糟的物資:幾箱方便麵、瓶裝水、幾袋大米,量已經不多。

  「媽的,這樣下去不行。」光頭把手槍拍在桌上,「這些廢物越來越沒用了。周圍能搜的地方都搜乾淨了,雪又這麼厚……」

  疤臉男人點了支煙——煙是從某個搜來的包里翻出的,已經受潮,點起來有股怪味。「那你說怎麼辦?咱們仨出去搜?外面什麼溫度你沒數?」


  矮壯男人蹲在地上,用匕首削著一塊木頭,聲音陰沉:「要我說……裡面不是還有六個廢物嗎?他們的老婆孩子加起來……夠吃一陣子了。」

  裡間傳來一陣騷動,顯然裡面的人聽見了。

  光頭舔了舔嘴唇:「早該這樣了。養著他們不就是幹這個的?明天,明天再沒收穫,先挑個不中用的開刀。」

  「哪個不中用?」疤臉問。

  「就今天這個。」光頭朝裡間揚了揚下巴,「連哭帶嚎的,看著就煩。先把他老婆弄了,讓其他人看著——看他們還敢不敢偷懶。」

  三人都發出低沉的笑聲。

  林沐在陰影里輕輕呼出一口氣。

  感知完全確認:外間三個,生命波動中纏繞著暴戾、貪婪和一種近乎瘋狂的亢奮。裡間的波動則被恐懼、絕望和虛弱的求生欲籠罩。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腳步聲很輕,但三個男人還是同時轉頭。

  光頭最先反應,伸手去抓桌上的槍。林沐的槍口已經抬起,消音器發出三聲短促的「噗噗噗」。

  三槍,三個眉心。

  光頭的手剛摸到槍柄,身體就僵住了,然後向後倒下。疤臉男人嘴裡的煙掉在地上,矮壯男人還維持著蹲姿,手裡的匕首「噹啷」落地。

  全部過程不到兩秒。

  槍聲被消音器壓抑成悶響,但在安靜的地下室里依然清晰。裡間的哭聲和騷動瞬間停止,死一般的寂靜。

  林沐先走到桌邊,檢查三具屍體。確認死亡後,他拿起那把警用手槍,退出彈匣:還剩五發子彈。他將槍收進空間,又搜查了三人身上——一些零散的子彈、幾把匕首、一個打火機、半包受潮的煙,沒有其他有價值的東西。

  然後他走向裡間的門。

  敲了敲門。

  裡面沒有任何回應,但能聽到壓抑的呼吸聲,許多人擠在一起的聲音。

  「外面的人死了。」林沐說,聲音平靜,「我是路過這裡的倖存者。現在開門,或者我開門。」

  幾秒後,門鎖轉動,門緩緩打開一條縫。

  一雙驚恐的眼睛透過門縫看他。是個中年女人,頭髮凌亂,臉上有污漬和淚痕。她看到地上三具屍體,捂住嘴,努力不讓自己叫出來。

  林沐推開門。

  裡面是個更大的房間,原本可能是物業會議室。大約十七八個人擠在一起,有男有女,還有三個孩子——兩個女孩一個男孩,看起來都不超過十歲。所有人都裹著厚厚的衣服,但依然在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恐懼。

  地上鋪著一些被褥和墊子,牆角堆著幾個背包和塑膠袋,看起來是他們的全部家當。空氣混濁,有股長時間不通風的霉味和人體氣味。

  那個之前跪地求饒的男人也在,他緊緊摟著一個女人和兩個小女孩——應該是他的妻子和女兒。一家四口縮在角落,男人看向林沐的眼神里充滿恐懼和困惑。

  「你……你是警察嗎?」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顫聲問,他懷裡抱著個小男孩。

  「不是。」林沐說,「我和你們一樣,是普通人。」

  「那你……為什麼……」老人指了指外面。

  「因為他們在吃人,或者準備吃人。」林沐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而我認為不該這樣。」

  房間裡一片寂靜。幾個女人開始低聲哭泣,不是之前的絕望哭泣,而是一種混雜著解脫和後怕的嗚咽。

  林沐從空間裡取出一些東西:兩箱瓶裝水,幾袋壓縮餅乾,一些能量棒。他沒有拿出太多——飢餓太久的人突然暴食會有危險,而且他需要觀察這些人的反應。

  「先喝水,慢慢吃點東西。」他將物資放在房間中央的空地上,「按家庭分,不要搶。孩子先喝。」

  沒有人動。

  所有人都看著他,眼神里有渴望,但更多的是不信任和恐懼。這種恐懼和剛才面對那三個暴徒時不同——那是對直接暴力的恐懼,而現在,是對未知和可能的新一輪剝削的恐懼。

  最後是那個老人先動了。他慢慢站起身,腿腳有些不便,走到物資旁,拿了兩瓶水和幾塊餅乾。他沒有立刻吃,而是先走回孫子身邊,擰開瓶蓋,小心地餵孩子喝水。

  這個動作打破了僵局。

  其他人開始小心翼翼地靠近,拿取自己那份。沒有人爭搶,每個人都只拿最小限度的量,甚至有人拿了又放回去一些,低聲說「夠了」。

  林沐靠在門框上,安靜地看著。

  等所有人都拿到食物和水,開始小口進食後,他開口:「我需要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從災變開始,到現在。誰願意說?」

  沉默。

  那個摟著妻女的男人抬起頭,紅腫的眼睛看著林沐。他的妻子輕輕推了他一下,低聲說:「說吧,大劉。這位……這位先生救了咱們。」

  叫大劉的男人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我們……都是這個小區的。有的是這個樓的,有的是旁邊樓的。災變來的時候……大家開始還互相幫忙。」

  他的講述斷斷續續,但大致脈絡清晰。

  最初幾天,小區里還有秩序。物業組織了集體取暖,大家分享食物。但很快,停電停水,食物短缺。有人開始偷偷藏物資,有人趁夜搶劫鄰居。

  「那三個人……」大劉指了指外面,「他們不是我們這棟樓的,是隔壁小區的。災變前就不是什麼好人,聽說有前科。他們帶了刀和棍子,一開始假裝來幫忙,後來就……」

  後來就控制了地下室的入口。他們先是「徵集」物資,然後開始扣留人質——讓家裡的男人出去找物資,女人和孩子被關在這裡作為「擔保」。

  「最開始還有警察來過。」一個中年女人插話,她懷裡抱著個小女孩,「兩個警察,騎著摩托車,說要帶我們去什麼避難所。但那三個人……他們偷襲了警察,搶了槍。一個警察當場就……另一個受了傷,被他們關在隔壁房間……」

  女人的聲音哽咽:「第二天就沒聲音了。」

  林沐走向隔壁房間。那是一間小儲藏室,門被反鎖。他一腳踹開門,裡面沒有燈光。頭燈照亮角落,一具凍僵的屍體蜷縮在那裡,穿著破損的警服。

  他沉默地退出來,關上門。

  「後來呢?」他問。

  「後來就……一直這樣。」大劉低下頭,「我們出去找東西,帶回來給他們。他們心情好就給點吃的,心情不好就打人。最開始我們十幾家,有四十多個人……現在只剩這些了。」

  「其他人呢?」林沐問。

  沒有人回答。但幾個人的目光不自覺地瞟向房間另一側的一個小門——那扇門被木板釘死,縫隙用布條塞住。

  林沐走過去,扯掉布條,撬開木板。

  裡面是間更小的設備間。沒有屍體,但地面上有深色的污漬,牆角堆著一些骨頭——不是動物骨頭。牆上有用粉筆畫的歪歪扭扭的正字,數了數,七個。

  他重新釘上門板,走回人群。

  「所以你們知道。」林沐說,「知道他們在吃什麼。」

  一片死寂。幾個女人捂住嘴,男人則低下頭,不敢看他。

  「我們……沒辦法……」大劉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他們手裡有槍……如果我們不聽話,他們就會從我們家裡挑人……先是老人,然後是孩子……」

  「所以你們選擇讓自己家裡多活幾天。」林沐說。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刺進每個人的心裡。有人開始抽泣,有人抱住頭,那個老人摟緊孫子,老淚縱橫。

  林沐沒有繼續譴責。他見過太多類似的情景——在絕境中,人性的抉擇往往不是善惡的分野,而是生存本能的殘酷計算。譴責沒有意義。

  「現在你們有三個選擇。」他提高聲音,讓每個人都聽清,「第一,我給你們留下足夠一周的食物和水,你們繼續待在這裡,自生自滅。第二,我帶你們離開這裡,去我的一個前哨站,但那裡條件有限,而且你們需要工作、服從規則。第三——」

  他頓了頓。

  「你們自己組成一個新的前哨站,就在這個小區。我提供基礎物資和指導,你們負責清理這片區域,收集可用物資,並定期向我報告情況。作為交換,你們可以得到持續的補給和保護。」

  人群面面相覷。

  「前哨站……是什麼意思?」老人問。

  「意思是你們需要自己決定誰負責什麼,怎麼分配食物,怎麼安排警戒,怎麼外出搜索。」林沐說,「我不會替你們管理,但會定下基本規則。違反規則的人,我會處理。」

  「你會……保護我們?」一個年輕女人怯生生地問。


  「我會處理威脅到整個前哨站存續的威脅。」林沐糾正道,「比如那三個人那種。但日常的小矛盾、分配問題、誰偷懶誰多幹活——這些你們自己解決。如果連這都解決不了,那你們活不下去。」

  他掃視著每一張臉:「災變五個月了。能活到現在的,要麼夠強,要麼夠聰明,要麼夠幸運。你們覺得自己是哪一種?」

  沒有人回答。

  「給你們十分鐘討論。」林沐走出房間,來到外間。他拖起三具屍體,走到停車場深處,找了個空置的儲藏室扔進去,鎖上門。然後回到辦公室,開始清理地上的血跡。

  大約八分鐘後,大劉走了出來。他看起來比剛才鎮定了一些,眼睛裡有了點光——那是做出決定後的釋然。

  「我們選第三個。」他說,「自己組建前哨站。」

  「為什麼?」林沐問。

  「因為……」大劉回頭看了一眼房間裡的妻女,「我想讓她們知道,她們的丈夫和父親,不是只會跪地求饒的廢物。」

  林沐點點頭。

  他拿出平板,在地圖上標記這個位置,編號:前哨站-04。然後開始講解基本規則:每日無線電匯報時間、外出小組必須兩人以上、發現其他倖存者的處理流程、物資收集的優先級……

  「最重要的是紀律。」林沐最後說,「你們有十八個人,六個家庭。選一個總負責人,兩個副手。負責人決定日常事務,但重大決定需要所有人投票。如果有爭執無法解決,用抽籤或者輪流的方式——但絕對不允許暴力內鬥。」

  大劉認真記下。

  林沐又從空間裡取出更多物資:足夠三天的食物和水、一些基礎藥品、兩把消防斧、幾把匕首、一個手搖發電機收音機、一本手寫的《雪地生存與社區管理指南》。

  「這是啟動物資。明天開始,你們需要自己外出收集。建議先從這棟樓的其他房間開始,拆家具當燃料,收集還能用的衣物、工具。記住,書籍、技術資料、藥品、工具是優先收集項。」

  他教會大劉如何使用無線電,設定了加密頻道和識別碼。

  「你們可以給自己起個名字。」

  大劉想了想:「就叫……曙光站吧。」

  林沐看了他一眼:「名字不錯,但別讓名字成為負擔。活下去第一。」

  離開前,他最後檢查了整個地下室的出入口,給出了加固建議。又將那三個暴徒之前囤積的物資全部移交給大劉——這些本來就是從這些人家裡搶來的。

  「記住。」林沐站在樓梯口,回頭說,「你們現在是一個整體。一個人犯錯,可能害死所有人。一個人偷懶,所有人的食物就會減少。這是末世,沒有免費的同情,只有共同的責任。」

  大劉鄭重點頭:「我明白。」

  林沐轉身走上樓梯。

  回到地面時,天還是黑的——天永遠都是黑的。雪還在下,風小了一些。他走到兩條街外,從空間裡取出運兵車,發動引擎。

  平板上,代表前哨站-04的綠色光點在地圖上亮起。

  十八個人。六個家庭。一個剛剛擺脫暴政、尚未建立秩序的雛形社區。

  他們能活多久?林沐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如果連嘗試都不做,那麼這片冰封的城市裡,最後只會剩下互相啃食的野獸,或者徹底死寂的墳墓。

  車燈照亮前路。

  林沐打開記錄儀,開始口述:

  「災變第150天,城市中部區域掃描完成。清理暴力控制據點一處,解救倖存者18人,建立前哨站-04(曙光站)。該區域建築結構評級:B級(相對穩固)。物資潛力:中等。需重點關注該站內部秩序建立情況……」

  他的聲音在車廂里平靜流淌。

  車窗外,城市的輪廓在雪夜中沉默。那些建築里,還有多少人活著?在哭泣,在祈禱,在掙扎,或者在變成野獸的路上?

  林沐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還會繼續找。一個街區一個街區,一棟樓一棟樓地找。

  直到這座死城,被徹底掃描完畢。

  或者直到他自己,也變成這永夜的一部分。

  但至少不是今天。

  今天,地圖上又多了一個綠點。

  而綠點,總比紅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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