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山中無曆日,寒暑不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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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風日復一日地吹刮著這座無名的黑色礁石荒島。

  潮汐漲落的聲音,成了這裡唯一的更漏。

  山谷之中,沈重盤膝坐在一塊被海風侵蝕得坑坑窪窪的岩石上。

  這已是他枯坐於此的第二個月。

  昔日那個溫潤如玉、衣冠楚楚的青衫修士不見了。

  此刻的沈重,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黑色的胡茬,髮髻也被海風吹得有些散亂,隨意地插著一根枯木簪子。

  但他那雙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亮。

  亮得嚇人。

  「屍狗主警,伏矢主命……這先天宗的魔修當真是鬼才,竟然能想到用土行的厚重去壓制『屍狗』的靈動,再輔以火行的暴烈去催化『伏矢』的生機……」

  沈重嘴唇乾裂,喃喃自語,手指在虛空中飛速划動,留下一道道殘影。

  在他的識海深處,一場無聲的博弈正在進行。

  那並非真實的棋盤,而是以天地為局,以符文為子。

  棋盤的一方,是數千年前創出這「造畜術」的魔道大能,手段陰毒,環環相扣,設下了死局。

  而棋盤的另一方,則是年僅十九歲的沈重,憑藉著《萬象訣》對五行生剋的極致理解,以及那股子不服輸的韌勁,在死局中硬生生摳出一線生機。

  「土生金,金克木……若我以乙木靈氣為引,逆轉這道符文的走勢……」

  沈重眼中精芒一閃,懸在半空的手指猛地落下,指尖一點青翠欲滴的靈光,如同落子天元,狠狠點在符紙的中央。

  「敕!」

  一聲低喝。

  那符紙猛地一顫,表面那如同蚯蚓般扭曲的血色紋路開始瘋狂遊走,仿佛活過來了一般,發出「嘶嘶」的怪嘯。

  下一刻。

  「轟——!」

  一聲劇烈的爆鳴聲驟然響起,氣浪翻滾,將周圍的碎石盡數掀飛。

  那張符紙承受不住兩股截然相反的規則之力,直接炸成了一團飛灰。

  正趴在不遠處打盹的黑馬被嚇得一激靈,四蹄一蹬便跳了起來,驚恐地看向沈重。

  煙塵散去。

  沈重有些狼狽地揮了揮袖子,驅散面前的焦糊味。

  他的臉上被燻黑了一塊,看起來頗為滑稽,但他的表情卻並沒有太多的挫敗感。

  「嘖,勁兒使大了。」

  沈重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也不用法術去淨面,只是盯著那團飄散的飛灰,自言自語道:「乙木之氣雖能克土,但太過柔韌,一旦遇上這魔符中暗藏的庚金煞氣,就會產生排斥……看來得加點水,潤一潤。」

  他轉頭看了一眼那受驚的黑馬,隨手拋過去一顆飼靈丹,咧嘴一笑。

  「別慌,剛才那是試錯。離解開你脖子上那第一道『屍狗鎖』,只差那麼一絲絲了。」

  黑馬聞言,眼中的驚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

  它低下頭,捲走丹藥,重新臥在沈重腳邊,甚至還得寸進尺地把大腦袋往沈重的膝蓋上蹭了蹭。

  沈重也不嫌髒,隨手揉了揉那粗硬的馬鬃。

  他並未急著開始下一次推演。

  欲速則不達。

  神識的高強度消耗讓他眉心隱隱作痛。

  沈重閉上眼,心念微動,將那眉心殘玉空間內的一應雜務,諸如靈植的澆灌、靈獸的餵養,徹底放權給了那隻勤勤懇懇的木魁一族。

  「除非天塌了,否則別喊我。」

  給木魁一族傳了一道意念後,沈重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出一個古樸的法印。

  《萬象訣》開始運轉。

  這荒島雖然靈氣稀薄,但勝在五行駁雜。

  海風屬木與水,礁石屬土與金,烈日屬火。

  隨著功法的運轉,沈重的身體仿佛化作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周圍天地間游離的五行靈氣,被那霸道的混沌真元強行掠奪而來,順著周身毛孔鑽入經脈。

  金的鋒銳,木的生機,水的綿長,火的暴烈,土的厚重。

  五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經脈中奔騰、碰撞、融合,最終化作一股灰濛濛的混沌真元,歸入丹田氣海。

  這種感覺,就像是在打磨一塊璞玉。

  枯燥,卻充實。

  「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

  沈重在入定前,腦海中划過這樣一個念頭,「原來這就是修仙。不需要鮮衣怒馬,不需要萬眾矚目,只要能感覺到自己在一點點變強,便是最大的歡愉。」

  ……

  日子就這樣在失敗的爆炸聲與海浪聲中流逝。

  第三個月的一個深夜。

  東海之上,暴雨傾盆。

  狂風捲起數丈高的巨浪,狠狠地拍打在礁石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電閃雷鳴之間,整座荒島都在風雨中瑟瑟發抖。

  「嗖——」

  一道遁光穿透雨幕,快速墜落在山谷之中。

  正是外出了整整一個月的田光祿。

  「咳咳……公子,老奴回來了。」

  田光祿聲音有些嘶啞,但透著一股子難以掩飾的興奮。

  正閉目養神的沈重緩緩睜開眼。

  他並未起身,只是單手一指。

  「起!」

  幾道陣旗飛出,在這山谷中撐起了一個方圓十丈的淡藍色光幕,將漫天風雨隔絕在外。

  「辛苦了。」

  沈重笑道。

  田光祿嘿嘿一笑,快步走到沈重面前,雙手捧著那個儲物袋遞了過去。

  「幸不辱命!散仙城那邊雖然因為百獸園的事兒查得緊,但老奴這張老臉還是有點用的,兜兜轉轉,總算是把公子清單上的東西湊齊了。」

  沈重接過儲物袋,神識一掃。

  五百份。

  整整齊齊,一份不少。

  其中甚至還有幾味頗為難尋的伴生靈草,也被田光祿貼心地收羅了進來。

  「做得好。」

  沈重沒有多餘的廢話。

  他從岩石上站起身,那一身積攢了許久的灰塵隨著他的動作簌簌落下。

  「今夜雨大,正是煉丹的好時候。」

  沈重手腕一翻,那尊青銅丹爐重重落地,發出「鐺」的一聲悶響。

  「老哥,幫我護法。今晚我要開一爐大的。」

  田光祿一愣,看著外面的電閃雷鳴,再看看沈重那雙平靜得有些過分的眼睛,心中莫名的豪氣頓生。

  「是!老奴這就去守著陣眼,便是天雷劈下來,也得先過老奴這一關!」

  這一夜,荒島山谷內,火光沖天。

  赤炎地火在沈重手中溫順得如同繞指柔,十二道火蛇在丹爐周圍盤旋飛舞,將那漆黑的雨夜映照得一片通紅。

  兩人一馬,在這與世隔絕的荒島上,構成了一幅極其詭異卻又莫名的溫馨畫面。

  沈重專注地投藥、控火、凝丹,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

  田光祿盤坐在谷口,背對著丹爐。

  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那個年輕的背影,眼中的死寂與滄桑正在一點點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是希望。

  直至天明,雨歇雲散。

  沈重收起最後一瓶丹藥,臉色略顯蒼白。

  他隨手將幾個玉瓶拋給田光祿。

  「這是『洗髓蘊靈丹』,雖然只是二品極品,但用的主藥是三階妖獸的骨髓,對你那乾枯的經脈大有裨益。」

  田光祿接過玉瓶,放進懷中。

  「公子,老奴再去一趟散仙城。」

  田光祿挺直了腰杆,「既然藥材管夠,那咱們也是時候把那『萬寶樓』的底細摸一摸了。」

  沈重點了點頭,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

  「去吧。注意安全。」

  田光祿拱手一禮,轉身化作一道遁光沖天而起。

  ……


  又是一個月過去。

  這是沈重來到荒島的第四個月。

  清晨,朝陽初升。

  金色的陽光灑滿海面,波光粼粼,如同萬千金鱗在跳躍。

  沈重依舊坐在那塊岩石上,但他面前的符紙已經不再爆炸。

  他手中的筆,穩穩地落下了最後一畫。

  「嗡——」

  那一刻,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面前那張用來模擬「屍狗鎖」的符籙,沒有燃燒,沒有爆炸,而是散發出一種柔和至極的青光。

  光芒流轉間,原本扭曲暴戾的魔道符文,竟然在五行生剋的規則下,被一點點拆解、中和,最終化作了一團純淨無瑕的無屬性靈氣,消散在天地之間。

  解開了。

  雖然只是七道鎖鏈中的第一道,也是最簡單的一道。

  沈重看著那消散的靈光,突然笑了。

  先是嘴角微微上揚,隨後笑容擴大,最後竟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哈……哈哈……」

  那笑聲爽朗、通透,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意氣風發,在這空曠的山谷中迴蕩。

  旁邊的黑馬不明所以地抬起頭,卻看到沈重緩緩站起了身。

  這一站,仿佛有一座大山拔地而起。

  沈重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的骨骼發出一陣如爆豆般的脆響。

  「卡啦——卡啦——」

  伴隨著這清脆的聲響,一股壓抑了整整四個月的龐大氣息,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那不僅僅是靈力的增長。

  更是因為破解了那上古魔紋,使得他的神識、心境、對天道規則的理解,都在這一刻達到了一個臨界點。

  就像是蓄滿水的堤壩,終於迎來了決堤的那一刻。

  沈重體內的五行真元,如同奔騰的江河一般瘋狂咆哮,發出隆隆的雷音。

  丹田氣海之中,原本粘稠如霧的液態真元,開始飛速旋轉、壓縮,變得更加晶瑩剔透,隱隱泛起五彩霞光。

  築基初期與中期的那層薄膜,在這股大勢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張白紙。

  「破!」

  沈重心中一聲輕喝。

  轟!

  一道五彩光柱從他天靈蓋沖天而起,直衝雲霄,攪動得上方百里的雲層都在翻滾。

  山谷四周的草木,在這股濃郁的生機之下,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生長,眨眼間便是一片鬱鬱蔥蔥。

  沈重站在光柱之中,感受著體內那成倍增長的力量,感受著神識向外瘋狂蔓延的快感。

  四個月的枯坐,四個月的解題,四個月的磨礪。

  今日,水到渠成。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紋路清晰,每一條都仿佛蘊含著某種天地至理。

  「築基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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