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故人相見不相識,白虎銜煞亂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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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仙城內。

  沈重雙手籠在寬大的灰袍袖中,步履看似閒適,實則每一步都暗合某種韻律,始終與身旁那佝僂著背的田光祿保持著半個身位的距離。

  既不顯得疏遠,又隱隱透著一種主次分明的秩序。

  四周是喧囂的叫賣聲與修士們討價還價的嘈雜,空氣中靈草和丹藥的清香味。

  沈重微微側頭,目光在田光祿的臉龐上停留了一瞬,忽而開口:

  「老哥,你怎麼說也在這散仙城盤踞了五百年,即使如今落魄了,但這城中故舊應當不少吧。」

  「咱們這一路招搖過市,當真沒人認出你這位昔日的東海第一散修?」

  這是一個略帶試探,卻又不僅是試探的問題。

  田光祿聞言,原本提著那破舊酒葫蘆的手猛地一顫,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與自嘲。

  他停下腳步,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稀疏的白髮和乾癟的麵皮。

  「公子……咳,沈老弟說笑了。」

  田光祿的聲音沙啞乾澀:「五百年前,老哥我確實也是意氣風發,自詡風流倜儻。」

  「那時候,這一身金丹期的修為壓得東海諸修喘不過氣,這散仙城的每一塊磚瓦,見了我都得震上三震。」

  說到此處,他眼底那一抹追憶的光亮迅速黯淡:「可如今……你看看我這副鬼樣子。」

  「被那該死的太陰死煞折磨了整整數百年,精氣神早已被掏空。」

  「別說是故人,就是我自己照鏡子,都不敢認這皮囊下藏著的究竟是人是鬼。」

  他搖了搖頭:「在這修仙界,人走茶涼是常態,更何況我都消失了數百年了。」

  「現在的我,在那些人眼裡,不過就是個等著入土的瘋癲老乞丐罷了。」

  沈重看著眼前這個垂暮的老人,心中也不禁生出一絲唏噓。

  修仙問道,求的是長生逍遙,可若是落得這般下場,長生便成了最殘酷的刑罰。

  「老哥不必介懷。」

  沈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田光祿的肩膀,掌心之中,一縷溫潤的乙木靈氣悄無聲息地渡入,稍微撫平了老者因情緒激動而有些紊亂的氣息。

  「皮囊不過是外物,修為才是根本。」

  「只要等我成了五品煉丹師,將太昊日炎丹煉成,驅除了死煞,以老哥紫府期的底蘊,想要恢復青春容貌,不過是易如反掌之事。」

  感受到肩頭的暖意,田光祿的身軀微微一震。

  他抬起頭,那渾濁的眼中既有感激,又藏著深深的憂慮。

  「沈老弟……恢復容貌容易,可這修為……」

  田光祿長嘆一聲,雙手無力地垂下:「即便真的治好了傷,老哥這根基也早已千瘡百孔。金丹巔峰……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能勉強維持個金丹五六層的戰力,給老弟你當個看家護院的打手,便是老天爺開恩了。」

  對於一個曾經站在巔峰的人來說,承認自己廢了,比殺了他還難受。

  沈重卻並沒有順著他的話頭安慰,反而微微仰起頭,目光越過熙攘的人群,望向遠處那座高聳入雲的萬寶樓。

  他的神色淡然,語氣平靜:

  「金丹五六層?老哥,你的眼界未免也太低了些。」

  沈重轉過身,雙眸之中五彩流光隱隱輪轉,那是一種掌控一切的絕對自信:「放心吧。等拔除了死煞,我自會為你開爐煉製更高級的【造化補天丹】。」

  「莫說是重回金丹巔峰,只要你道心未死,哪怕是元嬰期……也不是沒有可能。」

  「元……元嬰?!」

  田光祿如遭雷擊,整個人僵立當場。

  他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不過十九歲的青年。

  若是旁人說這話,他定會一巴掌拍死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可這話從沈重嘴裡說出來——從這個隨手能拿出五品丹方、身懷天地異火、以弱冠之齡成就二品巔峰丹師的妖孽嘴裡說出來……

  不知為何,田光祿信了。

  【大機緣……這真的是天大的機緣!】

  田光祿在心中瘋狂吶喊。


  他原以為認主是失去了尊嚴的苟活,可現在看來,這分明是他此生撞上的最大仙緣!

  「公子……」

  田光祿的眼眶微紅,嘴唇哆嗦著,想要下跪,卻被沈重那平靜的目光制止。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份感激死死壓在心底,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承諾:「老奴這條命,以後就是公子的!」

  「走吧,先辦正事。」

  沈重淡淡一笑,重新邁開步子,「那赤鳶內丹,可是咱們翻盤的第一步。」

  ……

  一炷香後。

  萬寶樓前,人潮正在逐漸散去。

  拍賣會顯然已經結束,不少修士臉上帶著意猶未盡的神色,三三兩兩地議論著剛才的盛況。

  沈重與田光祿逆著人流,快步走到那金碧輝煌的大門前。

  「站住!」

  兩名身穿銀甲、有著築基初期修為的守衛橫出長槍,面色冷峻地攔住了去路:「拍賣會已結束,萬寶樓即將清場,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沈重眉頭微皺。來晚了。

  他正欲開口,身後的田光祿卻是一步跨出,那佝僂的身軀在這一刻竟顯出幾分昔日的威嚴。

  「瞎了你們的狗眼!」

  田光祿冷哼一聲,那乾枯的手掌一翻,一枚通體黝黑、其上刻著古樸「散仙」二字的非金非玉的令牌,直接懟到了守衛的面前。

  「讓你們管事的出來見我!」

  兩名守衛原本想要發怒,可當目光觸及那枚令牌時,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

  這是……盟主級的古令?!

  「這……二位稍等!」

  其中一名守衛額頭瞬間冒汗,連滾帶爬地向樓內跑去。

  不過片刻,一名身穿錦袍、大腹便便的中年管事便疾步而出。

  他先是狐疑地看了一眼衣著寒酸的兩人,但當他雙手顫抖地接過那枚令牌仔細端詳後,原本矜持的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哎喲,原來是貴客臨門!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二位裡面請,快裡面請!」

  管事雖然認不出田光祿的人,但他認得這塊牌子。

  持有此令者,皆是散仙盟歷史上的一方巨擘,哪怕如今這人看起來落魄,也不是他一個小小管事能得罪的。

  雅間內,靈茶飄香。

  沈重當仁不讓地坐在主位,田光祿則恭敬地立於身側。

  這幅畫面讓那管事心中更是驚疑不定,暗自猜測這位灰袍青年的來頭。

  沈重也不廢話,直奔主題,「聽聞今日拍賣會上有一枚三階變異赤鳶的內丹?不知落入誰手?」

  管事面露難色,搓著手道:「這……公子,按規矩,咱們萬寶樓是不能透露買家信息的……」

  「規矩?」

  沈重輕笑一聲,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雅間內迴蕩。

  他沒有說話,只是側頭看了一眼田光祿。

  田光祿心領神會,冷哼一聲:「怎麼,幾百年不出來走動,萬寶樓已經忘了這塊令牌的分量了?」

  管事只覺渾身一寒,仿佛被一頭來自九幽的惡鬼盯上。

  他哪裡還敢堅持,連忙擦著冷汗賠笑道:「不敢不敢!既然是持令貴客,自然有特權。」

  他快速翻閱了一下手中的玉簡,壓低聲音道:「回公子,那枚赤鳶內丹,是被城西『百獸園』的園主許森拍走的。成交價是一萬五千中品靈石。」

  「許森?」沈重眉梢微挑。

  「正是。」

  管事為了討好,繼續竹筒倒豆子般說道,「這許森乃是築基後期修士,擅長御獸之道。他拍下這妖丹,多半是為了餵養他那頭即將進階的本命靈獸烈火獠。」

  說到這裡,管事似是想起了什麼,神色變得有些古怪:「說來也巧,剛才許森離開時,小的似乎看到有兩個身影一直在暗中尾隨他。」

  「其中一人身穿紅衣,氣度不凡,另一人是個鍊氣期的小丫鬟,看起來……有些鬼鬼祟祟的。」

  「紅衣女修?鍊氣期丫鬟?」


  沈重正在敲擊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頓,瞳孔瞬間收縮。

  凌雨和黃巧兒!

  壞了!

  他太了解凌雨了,這位大小姐雖然在生死擂台上被他調教出了一點戰鬥意識,但本質上還是個不知江湖險惡的溫室花朵。

  她手裡確實有靈石,但若是那許森已經買走了妖丹,以凌雨那直來直去的性子,很可能會直接上去截人,試圖高價回購。

  可這散仙城是什麼地方?財不露白!

  一個築基初期帶著個拖油瓶,去攔一個築基後期、還經營著百獸園的地頭蛇?

  這不叫買賣,這叫送菜!

  「多謝。」

  沈重再也坐不住了,霍然起身,隨手拋出一塊中品靈石落在桌上,轉身便向外走去,步伐快得帶起了一陣風。

  「公子,出什麼事了?」

  田光祿見沈重面色凝重,連忙跟上,壓低聲音問道。

  「我那師姐和侍女,怕是看上了那枚妖丹,跑去堵許森的門了。」

  沈重一邊快步穿過大堂,一邊沉聲傳音,語氣中透著一絲焦躁:「那許森既然能開百獸園,手底下定然養了不少妖獸,甚至可能有特殊的合擊陣法。凌雨若是真的動起手來,怕是要吃大虧!」

  更重要的是,凌雨若是出了事,他不僅沒法向姚星河交代,還會失去一個極佳的掩護身份和資源渠道。

  田光祿聞言也是一驚,「既然如此,那咱們得快點!」

  兩人出了萬寶樓,在田光祿的指引下,並未走大路,而是穿行在一條條錯綜複雜的巷弄中,直奔城西而去。

  「我用神識探查了一番,那百獸園在城西郊外,地勢偏僻,確實是個殺人越貨的好地方。」

  田光祿一邊帶路,一邊快速介紹著地形。

  正當兩人穿過一條名為「枯井巷」的狹窄胡同時,一陣粗獷的罵咧聲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從前方不遠處的拐角傳來。

  沈重腳步一頓,一把拉住田光祿,兩人瞬間閃身隱入旁邊一處廢棄院落的陰影之中。

  「他媽的,許森這個王八蛋!」

  一個滿臉橫肉、赤裸著上身的大漢罵罵咧咧地走了過來,身後跟著六個同樣凶神惡煞的修士。

  看他們的裝束,皆是清一色的白衣黑褲,背後繡著一個猙獰的虎頭。

  「是白虎幫的人。」

  田光祿在沈重耳邊極輕地傳音道,「這幫人是城西的一霸,專幹些收保護費和替人討債的勾當,幫主據說有築基巔峰的修為。」

  只聽那領頭的大漢啐了一口唾沫,恨恨道:「咱們之前可是交了五千靈石的定金,說好了那頭二階上品的風雷豹幼崽給我們幫主留著。」

  「結果這孫子轉頭就把豹子高價賣給了一個外來的冤大頭!」

  「大哥,那咱們現在去哪?」一個小弟問道。

  「去哪?當然是去百獸園!」

  領頭大漢眼中凶光畢露,晃了晃手中的鬼頭大刀,「聽說許森那老小子今天在拍賣會上花了大價錢買了顆妖丹。」

  「哼,他既然有錢買妖丹,那就別怪老子去把他那百獸園給砸了,連本帶利把定金討回來!」

  「對!砸了他的鳥籠子!」

  「讓他知道咱們白虎幫不是好惹的!」

  一行七人,罵罵咧咧地從沈重藏身的院落前走過,殺氣騰騰地朝著城西方向奔去。

  待到那群人走遠,沈重才緩緩從陰影中走出,看著那群人的背影,原本緊皺的眉頭卻反而舒展開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公子,咱們……」

  田光祿有些不解。

  「不急了。」

  沈重輕輕彈了彈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眼中的焦躁散去。

  「本來還擔心正面衝突會暴露太多底牌,現在既然有人願意去打頭陣,咱們何不樂得清閒?」

  沈重看向田光祿,指了指白虎幫離開的方向:「田老哥,聽說過借刀殺人,哦不,是坐山觀虎鬥嗎?」

  田光祿瞭然,隨即老臉上也浮現出一抹奸猾的笑意:「公子的意思是……讓他們先去給許森添添亂?」

  「不僅是添亂。」

  沈重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跟在白虎幫眾人身後百丈之處,就像是一個閒來無事的看客。

  「許森既然能黑了白虎幫的定金,說明他根本沒把這群人放在眼裡。這雙方若是撞上了,必然是一場好戲。」

  「水混了,才好摸魚。」

  「走吧,老哥,咱們也去湊湊這百獸園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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