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允歸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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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娃子?」周野面露不解。

  「我們這兒的長輩都這麼稱呼年紀小的後生。」寧三叔開口解釋,「按族譜算,你爺爺寧柏松,是這位老爺子隔了兩房的堂弟,按輩分,你該喊他七爺爺。」

  「七爺爺好!」周野禮貌問候。

  「別亂認親戚。」七爺爺直接回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疏離中帶著不滿,「聽說寧柏松死了?活著的時候沒想過回老家看看,死了倒想埋回來?我頭一個不同意。」

  「可這裡……畢竟是爺爺的故鄉啊?」落葉歸根本是天經地義的事,周野不明白他為何如此反對。

  「故鄉?他這些年死到哪裡去了?心裡還有這個故鄉嗎?走的時候說得好聽,說一定會好好報答鄉親。我們不圖他報答,也不指望他大富大貴,只求他偶爾回來看看,多顧著點自己家就行。就這麼點要求他都做不到,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七爺爺越說越氣,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指著周野道:「你從哪兒來,就回哪兒去!我們流溪坪村不歡迎你。」

  「那……我能見見叔爺爺寧柏濤嗎?」周野低聲問道。這位七爺爺畢竟是隔了房的,或許親弟弟會念及手足之情,同意讓爺爺歸葬。

  「見他?你去問問松娃子,他還有沒有臉去見濤娃子!他風風光光去上大學,弟弟留在家裡照顧父母。眼看大學畢業能幫襯家裡了,他倒好,跑得音訊全無。爹媽先後生病去世,留下一屁股爛帳,全靠濤娃子一個人扛!就憑這一點,他就不配進我寧家墳山!」

  七爺爺說完,轉身就要走,卻被抱著漆木盒子的范韻君攔住了去路。

  「君君,你怎麼下來了?」周野連忙上前。

  「爺爺要回家……爺爺要回家!」范韻君仰頭望著七爺爺,反覆重複著這句話。

  「從他拋棄這個家開始,他就不配再回來了。」或許是看范韻君年紀小,七爺爺的語氣緩和了些。

  周野瞥見停車場有人過來,想起寧夏先前的提醒,立刻脫下外套遮住范韻君懷裡的木盒,才對七爺爺說:「爺爺沒有拋棄家鄉,他只是……忘記了回家的路。」

  「他是村里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娃,從小過目不忘。他把自己忘了,都不該忘記這條回家的路!他就是嫌老家窮,怕我們賴著他,才躲了起來。」七爺爺清楚寧柏松的本事,根本不信這套說辭。

  「這事說來話長,請您坐下來,聽我慢慢解釋好嗎?」周野目光懇切地望著他。

  「行,我倒要聽聽你能說出什麼花樣來。天大的道理,也大不過一個『孝』字!」

  七爺爺坐回沙發,周野牽著范韻君在他對面坐下。

  「我和君君都是爺爺領養的孩子。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十八年前的一個冬天。那時他剛失去妻子,遵照奶奶的遺願,到孤兒院領養了我。」

  周野感覺到范韻君正望著自己,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繼續道:「到了爺爺家,我才知道他是外文翻譯,收入不錯,我生活得也很好。但他經常頭痛,醫院查不出原因,只能靠止痛藥緩解。他性格孤僻,沒有朋友。我從鄰居那兒聽說,他是奶奶在英國留學時帶回來的。結婚後一直住在那裡,沒人知道他來自哪裡,只曉得他翻譯水平很高,參與過很多名著的翻譯工作。」

  「怪不得不想回來,原來是在外頭過上好日子了!怕我們這些山溝溝里的窮親戚沾光。」七爺爺語氣譏諷。

  周野沒有爭辯,只是繼續敘述:「我在爺爺的照顧下大學畢業,找了份不錯的工作。兩年前我出差回來,發現家裡多了君君。爺爺說,君君是他下班路上從一場車禍里救下的孩子,她父母都在那場車禍中去世了。他不忍心把她送去孤兒院,就辦了領養手續。」

  「所以你們兩個娃,沒一個是他親生的?」七爺爺想不通,一個連自己父母都不願養的人,為何要去養別人家的孩子。

  「是。我原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平靜地生活下去……直到三個月前,爺爺被確診患有家族性朊病毒病。」周野的聲音低沉下來,「這是一種非常罕見的常染色體顯性遺傳的神經退行性疾病。發病後病情惡化極快,不到一個月,他就出現了痴呆和運動障礙的症狀。」

  「痴呆……濤娃子和他爹臨終前,腦子好像也不清醒,躺在床上動彈不得。難道他們一家子都得的是同一種病?」七爺爺一直以為寧柏濤父子是因家境貧困、無力醫治才早逝,沒想到這病竟是遺傳的。

  「看來醫生判斷得不錯,這確實是家族遺傳病。」周野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您說……我叔爺爺也過世了?」

  「早沒了,大概是……」七爺爺想了想才開口,「95年的時候。濤娃子過世時才35歲。我們一直以為他是為了給爹媽賺錢治病累死的,沒想到居然是遺傳病。」

  「那叔爺爺家可還有什麼親人?」周野有些慌了。千里迢迢還鄉尋親,先不說能不能葬回故土,現在卻連親人的面都見不到了。

  「你問這個幹嘛?你先說你的情況。」七爺爺顯然不想透露過多關於寧柏濤的信息,直接岔開話題。

  周野收拾好起伏不定的心情,才繼續說:「爺爺從發病到去世,不到兩個月。在他離世前,原本已痴呆的他突然清醒了片刻。」

  腦中浮現爺爺躺在病床上的畫面,周野的眼眶微微發紅:「他告訴我,他不叫周華璋,真名是寧柏松,老家在四川省大巴山裡的流溪坪村。他求我一定把他的骨灰帶回來安葬,替他給父母磕頭,代他向叔爺爺寧柏濤道歉。他說……他渾渾噩噩過了一輩子,直到臨死,才想起了自己的來時路。他說他很慚愧,對不起家鄉父老。」

  「什麼意思?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姓周?」七爺爺聽得有些糊塗,一時沒理清頭緒。

  「我當時也一頭霧水。辦完他的後事,我不敢貿然回大陸尋親。幾經周折,找到了當年和奶奶一同在英國留學的同伴,從她口中才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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