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位置會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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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了很久。白域的嘴合上了,又張開,又合上。

  喉嚨里有振動,但放不出具體的音節。他的表達系統在報廢。不是一個字一個字地丟,而是整個概念體系在塌方——跟那個已經消失的四筆字相關的一切都在連鎖崩塌。

  長的、薄的、能切東西的器物。

  白域的大腦告訴他這個定義。但定義後面應該掛著一個名字,名字的位置是空的。

  他低頭看了看白無極手裡握著的那根東西。

  認得。琥珀色,有刃,有柄,掌紋嵌在表面。

  叫什麼?

  空的。

  「你不用說了。」白無極把那根東西收到背後,不讓他看。

  白域靠著牆,胸口起伏了幾下。不是喘,是身體在經歷某種類似抽搐的微弱痙攣。每一次痙攣,他的瞳孔就渙散一瞬,再聚焦回來的時候,眼神比上一秒更空。

  「你還認得我嗎?」白無極問。

  白域看著他。

  認得。名字三個字。白——後面兩個字在,但需要去找一下。像在一間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屋子裡找一本特定的書,書在,但位置不對了。

  「白……」

  第二個字卡住了。不是忘了,是通向那個字的路徑被堵了。繞了一下。

  「……無極。」

  白無極的眼皮跳了一下。

  「能說全就行。」他站起來,回頭看院子裡的三個人,「你們誰有紙?」

  藥不然從門口跑過來,從袖子裡抽出一疊黃紙和半截炭筆。白無極接過去,蹲回白域面前,把炭筆塞進他手裡。

  「寫。」白無極指著黃紙,「你嘴裡說不出來的,寫下來。」

  白域低頭看著炭筆和紙。

  寫。這個字他還有。手指握住炭筆,筆尖抵在紙面上。他想寫那個四筆的字——寫不了。筆尖在紙面上戳出一個黑點,然後停住了。第一筆往哪個方向,他不知道了。

  白域換了一行。

  寫別的。還能寫什麼?

  他的手開始動。炭筆在黃紙上劃拉出歪歪扭扭的字跡,不是正常書寫,更接近一個剛學握筆的人在默寫殘留的記憶。

  三行字。

  第一行:位置會空。

  第二行:空了之後下面的東西會出來。

  第三行寫到一半,炭筆在「他必須」三個字後面停了。第四個字寫不下去了。

  白域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兩息。他必須——必須什麼?

  他記得這個「必須」後面跟著的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是他今天一直在做的事。他一直在教那個人做一件事,那件事的最終目的就是這個「必須」後面的內容。

  空的。

  白域的炭筆在紙面上畫了一個圈。

  白無極伸手把紙抽出來。低頭看了一遍。看完之後抬頭,目光掃過白域的全身——右臂已經透明到了肩膀,左手的指尖也開始發虛,臉上的肌肉在僵化,像一塊正在風乾的泥。

  白無極把紙折好,揣進懷裡。

  他站起來,走向院子。

  清虛子擋在廊下。

  「他還剩多久?」白無極問。

  「一天半。也許更短。」清虛子看著他,「你想做什麼?」

  「那三行字上寫的東西,你都懂。」白無極沒回答,直接翻了一個問題過去,「位置空了之後,下面的東西是什麼?」

  清虛子不說話。

  「我猜你也不想告訴我。」白無極走到院子中央,把那根琥珀色的東西插在地上,刀尖朝下,刀柄朝天。「但你不用告訴我。那三行字的第三行他沒寫完,我替他補。」

  他蹲下來,用手指在泥地上寫了四個字。

  他必須活。

  院子裡的風又停了。

  清虛子看著那四個字,眼睛眯了一下。

  「你理解錯了他要寫的東西。」

  「我沒有理解錯。」白無極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只是不在乎他原本要寫什麼。」


  清虛子的碎片停了。

  老頭歪著身子湊過來,壓低聲音跟清虛子嘀咕:「這小子腦袋被燒過一遍之後,怎麼反而硬了?」

  清虛子沒理他。

  白無極走回裡屋,蹲到白域面前。白域靠著牆,眼睛半睜著,瞳孔的聚焦比剛才更困難了。

  「你手腕上那個東西,」白無極把他的右手翻過來——半透明的手腕,能看見骨頭下面的光。那道舊字跡還在,但也在變淡,像被浸在水裡的墨。

  白無極湊近了看。

  字跡模糊了,但沒有完全消失。他把自己的左手腕翻過來,三行金字並排。

  兩個人的手腕對在一起。

  舊字和新字之間,白無極發現了一個他之前沒注意到的細節。

  白域手腕上最後一行字的末尾,有一個極小的符號。不是字,是一個類似標記的東西。像一顆痣,但不是天生的——是用某種規則刻上去的。

  同樣的符號,也出現在白無極手腕上第三行字的末尾。

  一模一樣。

  白無極用指甲摁了一下那個符號。

  白域的手腕彈了一下。不是疼——是那個符號亮了。極暗的光,一閃就沒。

  白無極再摁自己手腕上的那個。

  也亮了。亮的頻率跟白域那個一樣。

  「這是什麼?」白無極抓著白域的手腕問。

  白域低頭看了看。他認不出那個符號了。但他的身體有反應——心臟跳快了一拍。

  清虛子走到門口,目光落在那兩個符號上。他的臉色變了。

  「你在哪看見這個的?」清虛子走進來,蹲下,湊近白域的手腕看了三息。再看白無極的。來回看了兩遍。

  「否席傳承的條件,」清虛子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整整一個音階,「你背給他聽的版本是——以己身為劍,受否者一斬。」

  「對。」白無極點頭。

  「完整版不是這樣的。」

  院子裡老頭的茶壺停在嘴邊沒放下去。藥不然的後背貼上了門框。

  清虛子直起身,看著白域。白域的眼睛已經快聚不了焦了,但他的心跳還在。而且心跳的頻率,和那兩個符號亮起時的頻率完全吻合。

  「完整版多一句。」清虛子伸手指著那個符號。

  「以己身為劍,受否者一斬——」

  他頓了一息。

  「除非,劍自己選了不碎。」

  白無極的手指攥緊了白域的手腕。

  透明的骨骼下面,那顆心臟正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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