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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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丟三成。

  「你還有三天。」清虛子的聲音沒什麼波瀾,說的是事實。

  「兩天半。」白域糾正他,「後半夜速度會更快。白天能撐住是因為我醒著,主動在抵抗。睡著了就沒人看門了。」

  清虛子沉默了一息。

  「不睡。」白域說。

  「你不睡,身體撐不住。」

  「需要撐住的不是我。」白域的視線轉向裡屋,「他再練三十劍,肌肉記憶就能完全激活。到時候他不需要我教,身體自己會出。」

  「三十劍?」老頭從石凳上歪過來,「他出七劍就倒了,三十劍不得把這小子抽乾?」

  「他有底子。」白域的語氣平得聽不出任何擔憂,「一萬次出劍打進骨頭裡的東西不會散,缺的只是一個重新啟動的過程。每出一劍,封著的肌肉記憶就解開一層。到第三十劍的時候,他的身體會比他的腦子先想起所有招式。」

  「然後呢?」虛空的聲音從角落傳過來。

  「然後他砍我一刀。」白域說。

  院子裡的風停了一瞬。

  「否席的傳承條件寫得清楚。以己身為劍,受否者一斬。」白域把手揣進袖子裡——右手的半透明已經蔓延到手腕以上了,他不想讓太多人盯著看,「他砍我的時候,否席自動轉移。」

  「砍哪裡?」老頭追問。

  「沒說。」

  「沒說就是隨便砍?砍腦袋上你還活不活了?」

  白域沒回答這個問題。

  裡屋傳來動靜。

  白域轉身推門進去,白無極坐了起來,右手握著骨刀,大拇指在刀柄的稜線上來回摩挲。

  骨刀沒有排斥他。

  不像對白域那樣先燙三息再服從。一點反抗都沒有。白無極握著刀,刀面上那層琥珀色光澤反而亮了半分。

  白域盯著那把刀看了兩秒。

  掌印裂紋邊緣,有一條新的紋路正在生長。不是裂紋在擴大,是白無極的手汗滲進刀面,沿著舊掌印的痕跡在形成第二層印記。

  骨刀在換主人。

  「我好了。」白無極說,「繼續。」

  他站起來的動作比剛才穩。不是休息夠了,是身體在適應。第七劍出完之後,他的肌肉群已經調整過一輪了——腳踝的支撐角度、膝蓋的微屈幅度、核心肌群的收緊方式,全部歸位到正脈劍法的標準框架中。

  白域站到他對面。

  「第八劍。出手的時候肘——」

  他停住了。

  肘怎麼樣?

  他知道有一個要領跟肘有關,是他教過白無極的。教過不止一次。但那句話現在是空的,像一本書被人撕掉了一頁,前言後語都在,中間那頁不見了。

  白域的嘴閉上了。

  白無極歪頭看他。等了兩息,見他不說話,自己把肘抬了起來。

  肘尖外旋五度,小臂與大臂的夾角一百三十五度,力線從後背大圓肌穿過三角肌止點直貫前臂尺骨。

  標準正脈劍法第二式的預備肘位。分毫不差。

  他不用教了。

  白域退後半步。

  「出。」

  白無極第八劍遞出去,灰光被切開的縫隙比前七劍都要寬。窗框上第三道劃痕深了兩分,木屑飄落。

  刀面上白域的舊掌印,裂了。

  碎成三瓣,像一層剝落的舊漆。新的掌紋在裂縫下面露出來,紋路更細,更年輕。

  白無極沒有倒。他站在窗口,骨刀橫在身前,呼吸急促但雙腳釘在地上。

  白域看著他。

  這個什麼都不記得的人,正在一劍一劍地把自己找回來。而他自己,正在一段一段地把自己弄丟。

  白無極忽然抬起左手,又一次擋在白域眉心前面。

  「你又少了一塊。」他說。

  白域伸手把他的手按下去。

  「練你的。」

  白無極的手被按下去,但他的眼睛還盯著白域的臉。空洞的瞳孔底部,有什麼東西在聚。不是記憶,不是認知。是一種比這些都原始的東西。


  他忽然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你在把自己餵給那個東西。」

  白域的手指僵了一瞬。

  白無極歪頭看著他。「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他翻過自己的右手腕,腕骨內側朝上。

  兩行金字之下,第三行墨痕正在滲出皮膚。

  字跡成形的速度比前兩行快了三倍。金色筆畫一筆接一筆地浮現,藥不然在門口探頭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氣。

  第三行字寫完了。

  「否者不滅。滅的是那把劍。」

  白域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否者不滅。滅的是那把劍。

  他把白無極的手腕翻回去,放在膝蓋上。

  「繼續練。」

  白無極沒有動。他盯著白域的臉,像在辨認一幅畫裡哪一塊顏料是後來補上去的。

  「你沒看懂那行字?」白無極問。

  白域抬眼。

  白無極的表情認真到了一種不太正常的程度。他什麼都不記得,但他識字。骨頭上的念被燒了,修為散了,可認字這件事不歸修為管。那是幼年在山下挨打的間隙里,蹲在私塾窗戶外面偷學的。疼出來的本事,比修為扎得還深。

  「劍會滅。」白無極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要當那把劍。」

  不是在問。是在確認。

  白域站起來,走到窗口,把骨刀從地上撿起來。

  「你想多了。」

  「我沒有在想。」白無極的聲音跟在後面,「我不會想。我只會看。你從昨天到現在,臉上的東西越掉越多。聲音越來越平。剛才你握我手腕的時候,手指頭沒有溫度了。」

  他說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金色字跡在皮膚下面微微發光。

  「你把那個位置給我,你就沒了。」

  白域靠在窗框上。窗框木頭上三道劍痕在他背後排成一列。

  「你現在連粥碗都端不穩,操心的事倒不少。」

  「我端得穩。」白無極抓起榻邊的粥碗,舉了起來。手臂在抖,碗沿磕著碗壁叮叮響。但確實沒灑。他舉了三息,然後放下碗,喘了一口氣,抬頭看白域,眼神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倔。

  白域看了他兩秒。

  倔。這個字從腦子裡浮上來,後面拖著一長串畫面的殘影。他記得白無極倔過很多次——但具體是哪幾次,畫面已經模糊了。有一次好像是在雨里,有一次好像跟吃藥有關,還有一次……

  空的。

  白域把那個空洞跳過去,沒去硬想。硬想沒用,被擦掉的東西不會因為你使勁就回來。

  「第九劍。」他說。

  白無極站起來,握刀,起手。這次沒等白域給信號,自己遞了出去。

  比前八劍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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