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鴻門宴上的軟釘子，常務副市長的「關懷」
建委作風整頓大會開完的第三天，整棟辦公大樓的運轉效率呈指數級上升。
積壓的審批文件流水般清空，各個處室的負責人在走廊里遇到方平，都會主動停下腳步，畢恭畢敬地打招呼。
建委主任王克勤端著保溫杯走進方平的辦公室，把門隨手帶上。
「這幾天下面那些人乖得像貓一樣。」王克勤在沙發上坐下，吹了吹杯口的熱氣，「規劃處的劉大海昨天連夜把大劇院周邊的管網改造初稿弄出來了，放在我桌上的時候，腰彎得都快貼到地上了。」
方平停下手裡批閱文件的筆，把鋼筆帽合上。
「壓得越狠，反彈的力道就會越大。他們現在不是心服口服，是怕丟了烏紗帽。」方平靠在椅背上，「王強進去了，趙天豹那伙人被連根拔起，老城區消停了。馬向東那邊這幾天連個動靜都沒有，這不符合他一貫的行事作風。」
王克勤喝茶的動作頓了一下。
馬向東是常務副市長，在江北經營多年，樹大根深。
折了一個分局副局長和一個地頭蛇，對他來說是割肉，但遠沒到傷筋動骨的地步。
「叮鈴鈴！」
辦公桌上的紅色座機響了起來。
方平接起電話，聽筒里傳來市府辦副主任鄭偉的聲音：「方副秘書長，馬市長下午三點在市政府二號會議室開個碰頭會，專門聽取一下大劇院配套工程的進度匯報。請您和王主任準時參加。」
「好！」
掛斷電話，方平看向王克勤：「動靜來了。」
……
下午兩點五十分，方平和王克勤提前十分鐘走進二號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前，財政局長李福民、審計局長趙剛已經到了，正低聲交談。
看到方平進來，兩人停止了交談，只是微微點頭致意。
三點整，馬向東準時踏入會議室。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夾著一個黑色的皮面筆記本，臉上掛著和藹的笑容，完全看不出幾天前剛經歷過一場政治挫敗。
「都到了，坐吧。」馬向東在主位坐下，翻開筆記本，「今天叫大家來，不談別的，就談談大劇院。這是我們江北未來十年的地標，市委林書記高度重視，王浩市長也是親自掛帥。方平同志這段時間兩頭跑，市委辦和建委的工作一肩挑，辛苦了。」
方平翻開面前的記錄本，握著筆：「都是本職工作，談不上辛苦。」
「年輕人有幹勁是好事，但市里也要體恤幹部。」馬向東話鋒一轉，看向財政局長李福民，「福民局長，大劇院前期的兩千萬啟動資金，建委那邊用得怎麼樣了？」
李福民翻開手裡的報表，字正腔圓地匯報導：「馬市長，這兩千萬主要用於國際設計團隊的前期勘探、差旅以及部分場地的平整工作。目前帳面結餘還有三百多萬。不過，按照工程進度，下個月就要進入實質性的地基開挖階段，後續的資金缺口很大。財政這邊壓力不小。」
馬向東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資金有壓力，就要精打細算。大劇院是個無底洞，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方平同志，你們建委在工程監管這一塊，人手夠不夠？」
方平握筆的手指停頓了半秒。
他聽出了馬向東的弦外之音。
「建委目前抽調了精幹力量組成了專班，工程監管方面有質監站全程跟進，人手方面能夠保障。」方平回答得滴水不漏。
「質監站的同志要管全市的工程，難免顧此失彼。」馬向東笑了笑，轉頭看向市府辦副主任鄭偉，「我考慮了一下，為了減輕方平同志的負擔，也為了確保大劇院項目的資金使用絕對安全，市政府決定成立一個『大劇院項目資金與工程聯合督導組』。由鄭偉同志牽頭，從財政局、審計局抽調幾名業務骨幹，常駐項目指揮部，協助建委做好日常監管工作。」
會議室里安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王克勤的眉頭擰在了一起。
這哪裡是協助監管，這分明是在方平的眼皮子底下安插了一個「太上皇」。
鄭偉是馬向東的鐵桿心腹，財政局和審計局又都是馬向東分管的條線。
這個聯合督導組一旦常駐，大劇院項目的一舉一動、每一筆資金的審批，都要受制於人。
這是典型的「摻沙子」。
馬向東用「關心項目安全」這個無懈可擊的理由，光明正大地把手伸進了方平的自留地。
方平看著馬向東，沒有馬上表態。
直接拒絕，就是抗拒市政府的監督，這頂帽子他戴不起。
「馬市長考慮得周全。」方平合上記錄本，語氣平穩，「大劇院項目牽涉面廣，資金量大，多幾個部門協同把關，我們建委求之不得。鄭主任是市府辦的老筆桿子，政策水平高。以後項目上關於資金合規性的把控，還要請鄭主任多費心。不過，現場施工涉及很多專業技術問題，為了避免多頭指揮導致工期延誤，我建議，督導組主要負責事後的資金審計和合規性審查，不直接參與現場的工程調度。您看這樣安排合不合適？」
馬向東看著方平，停頓了兩秒，隨即笑了起來。
「方平同志說得在理。外行不指導內行嘛。」馬向東轉頭對鄭偉交代，「鄭偉，聽到了嗎？你們去了指揮部，只帶耳朵和眼睛，重點盯好錢袋子，別給施工添亂。」
會議在一團和氣的氛圍中結束。
走出市政府大樓，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王克勤跟在方平身邊，壓低了聲音：「方主任，鄭偉這幫人進駐指揮部，以後咱們批一筆款子，他們就要查一次帳。這工程還怎麼推進？」
「他要查帳就讓他查。」方平走向公交車站，「只要我們的帳目乾乾淨淨，他查不出花來。馬向東這招是鈍刀子割肉，想通過繁瑣的程序拖慢我們的進度，消耗我們的精力。告訴下面的財務人員，以後所有涉及大劇院的帳目，複印件準備雙份，主動給督導組送過去。」
王克勤嘆了口氣，走向自己的專車。
方平沒有配專車，他站在站台上，等了一輛開往老城區的公交車。
……
晚上八點，方平在文昌巷巷口的一家老字號麵館里見到了蘇婉。
蘇婉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風衣，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正拿著筷子在碗裡挑蔥花。
這家麵館環境簡陋，桌面上還殘留著油漬，但兩人坐在這裡卻顯得十分自然。
「我乾爸這兩天胃口不太好。」蘇婉把挑乾淨蔥花的麵條推到方平推面前，自己拿過另一碗，「昨天晚上在家裡吃飯，他接了省里的幾個電話，在書房裡坐了半宿。」
方平拿起筷子吃了一大口麵條。
林青山的壓力，他能猜到幾分。
大劇院項目雖然在常委會上通過了，但省里一些保守派領導對這種大規模的舉債建設一直有微詞。
馬向東敢在下面不斷搞小動作，未嘗沒有迎合上面某些風向的意思。
「省里對江北的步子邁得太大，有顧慮。」方平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馬向東市長今天在市政府開會，往大劇院項目里塞了一個督導組。」
蘇婉抬起頭：「他想搶主導權？」
「搶不到主導權，就製造阻力。」方平看著門外昏黃的路燈，「他知道硬碰硬不行，開始玩規則之內的遊戲了。鄭偉帶隊，財政局和審計局配合。名義上是幫忙把關，實際上是想找茬。」
「你在建委那邊防得住，但更新辦那邊呢？」蘇婉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郭學鵬是個干實事的人，但他對官場上那些彎彎繞繞的財務規矩，未必有你精通。紅星廠的拆遷資金量那麼大，馬向東會不會從那邊下手？」
方平拿筷子的手停住了。
蘇婉的話提醒了他。
大劇院這邊他親自盯著，馬向東的人想找漏洞很難。但紅星廠的拆遷補償款發放，涉及幾百戶居民，情況複雜，難免會在程序上出現一些瑕疵。
如果馬向東明面上盯著大劇院，實際上卻把刀子對準了更新辦的郭學鵬，那才是真正的殺招。
積壓的審批文件流水般清空，各個處室的負責人在走廊里遇到方平，都會主動停下腳步，畢恭畢敬地打招呼。
建委主任王克勤端著保溫杯走進方平的辦公室，把門隨手帶上。
「這幾天下面那些人乖得像貓一樣。」王克勤在沙發上坐下，吹了吹杯口的熱氣，「規劃處的劉大海昨天連夜把大劇院周邊的管網改造初稿弄出來了，放在我桌上的時候，腰彎得都快貼到地上了。」
方平停下手裡批閱文件的筆，把鋼筆帽合上。
「壓得越狠，反彈的力道就會越大。他們現在不是心服口服，是怕丟了烏紗帽。」方平靠在椅背上，「王強進去了，趙天豹那伙人被連根拔起，老城區消停了。馬向東那邊這幾天連個動靜都沒有，這不符合他一貫的行事作風。」
王克勤喝茶的動作頓了一下。
馬向東是常務副市長，在江北經營多年，樹大根深。
折了一個分局副局長和一個地頭蛇，對他來說是割肉，但遠沒到傷筋動骨的地步。
「叮鈴鈴！」
辦公桌上的紅色座機響了起來。
方平接起電話，聽筒里傳來市府辦副主任鄭偉的聲音：「方副秘書長，馬市長下午三點在市政府二號會議室開個碰頭會，專門聽取一下大劇院配套工程的進度匯報。請您和王主任準時參加。」
「好！」
掛斷電話，方平看向王克勤：「動靜來了。」
……
下午兩點五十分，方平和王克勤提前十分鐘走進二號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前，財政局長李福民、審計局長趙剛已經到了，正低聲交談。
看到方平進來，兩人停止了交談，只是微微點頭致意。
三點整，馬向東準時踏入會議室。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夾著一個黑色的皮面筆記本，臉上掛著和藹的笑容，完全看不出幾天前剛經歷過一場政治挫敗。
「都到了，坐吧。」馬向東在主位坐下，翻開筆記本，「今天叫大家來，不談別的，就談談大劇院。這是我們江北未來十年的地標，市委林書記高度重視，王浩市長也是親自掛帥。方平同志這段時間兩頭跑，市委辦和建委的工作一肩挑，辛苦了。」
方平翻開面前的記錄本，握著筆：「都是本職工作，談不上辛苦。」
「年輕人有幹勁是好事，但市里也要體恤幹部。」馬向東話鋒一轉，看向財政局長李福民，「福民局長，大劇院前期的兩千萬啟動資金，建委那邊用得怎麼樣了？」
李福民翻開手裡的報表，字正腔圓地匯報導：「馬市長，這兩千萬主要用於國際設計團隊的前期勘探、差旅以及部分場地的平整工作。目前帳面結餘還有三百多萬。不過，按照工程進度，下個月就要進入實質性的地基開挖階段，後續的資金缺口很大。財政這邊壓力不小。」
馬向東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資金有壓力，就要精打細算。大劇院是個無底洞，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方平同志，你們建委在工程監管這一塊，人手夠不夠？」
方平握筆的手指停頓了半秒。
他聽出了馬向東的弦外之音。
「建委目前抽調了精幹力量組成了專班，工程監管方面有質監站全程跟進，人手方面能夠保障。」方平回答得滴水不漏。
「質監站的同志要管全市的工程，難免顧此失彼。」馬向東笑了笑，轉頭看向市府辦副主任鄭偉，「我考慮了一下，為了減輕方平同志的負擔，也為了確保大劇院項目的資金使用絕對安全，市政府決定成立一個『大劇院項目資金與工程聯合督導組』。由鄭偉同志牽頭，從財政局、審計局抽調幾名業務骨幹，常駐項目指揮部，協助建委做好日常監管工作。」
會議室里安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王克勤的眉頭擰在了一起。
這哪裡是協助監管，這分明是在方平的眼皮子底下安插了一個「太上皇」。
鄭偉是馬向東的鐵桿心腹，財政局和審計局又都是馬向東分管的條線。
這個聯合督導組一旦常駐，大劇院項目的一舉一動、每一筆資金的審批，都要受制於人。
這是典型的「摻沙子」。
馬向東用「關心項目安全」這個無懈可擊的理由，光明正大地把手伸進了方平的自留地。
方平看著馬向東，沒有馬上表態。
直接拒絕，就是抗拒市政府的監督，這頂帽子他戴不起。
「馬市長考慮得周全。」方平合上記錄本，語氣平穩，「大劇院項目牽涉面廣，資金量大，多幾個部門協同把關，我們建委求之不得。鄭主任是市府辦的老筆桿子，政策水平高。以後項目上關於資金合規性的把控，還要請鄭主任多費心。不過，現場施工涉及很多專業技術問題，為了避免多頭指揮導致工期延誤，我建議，督導組主要負責事後的資金審計和合規性審查，不直接參與現場的工程調度。您看這樣安排合不合適？」
馬向東看著方平，停頓了兩秒，隨即笑了起來。
「方平同志說得在理。外行不指導內行嘛。」馬向東轉頭對鄭偉交代，「鄭偉，聽到了嗎？你們去了指揮部，只帶耳朵和眼睛，重點盯好錢袋子，別給施工添亂。」
會議在一團和氣的氛圍中結束。
走出市政府大樓，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王克勤跟在方平身邊，壓低了聲音：「方主任，鄭偉這幫人進駐指揮部，以後咱們批一筆款子，他們就要查一次帳。這工程還怎麼推進？」
「他要查帳就讓他查。」方平走向公交車站，「只要我們的帳目乾乾淨淨，他查不出花來。馬向東這招是鈍刀子割肉，想通過繁瑣的程序拖慢我們的進度，消耗我們的精力。告訴下面的財務人員，以後所有涉及大劇院的帳目，複印件準備雙份，主動給督導組送過去。」
王克勤嘆了口氣，走向自己的專車。
方平沒有配專車，他站在站台上，等了一輛開往老城區的公交車。
……
晚上八點，方平在文昌巷巷口的一家老字號麵館里見到了蘇婉。
蘇婉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風衣，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正拿著筷子在碗裡挑蔥花。
這家麵館環境簡陋，桌面上還殘留著油漬，但兩人坐在這裡卻顯得十分自然。
「我乾爸這兩天胃口不太好。」蘇婉把挑乾淨蔥花的麵條推到方平推面前，自己拿過另一碗，「昨天晚上在家裡吃飯，他接了省里的幾個電話，在書房裡坐了半宿。」
方平拿起筷子吃了一大口麵條。
林青山的壓力，他能猜到幾分。
大劇院項目雖然在常委會上通過了，但省里一些保守派領導對這種大規模的舉債建設一直有微詞。
馬向東敢在下面不斷搞小動作，未嘗沒有迎合上面某些風向的意思。
「省里對江北的步子邁得太大，有顧慮。」方平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馬向東市長今天在市政府開會，往大劇院項目里塞了一個督導組。」
蘇婉抬起頭：「他想搶主導權？」
「搶不到主導權，就製造阻力。」方平看著門外昏黃的路燈，「他知道硬碰硬不行，開始玩規則之內的遊戲了。鄭偉帶隊，財政局和審計局配合。名義上是幫忙把關，實際上是想找茬。」
「你在建委那邊防得住，但更新辦那邊呢？」蘇婉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郭學鵬是個干實事的人，但他對官場上那些彎彎繞繞的財務規矩，未必有你精通。紅星廠的拆遷資金量那麼大，馬向東會不會從那邊下手？」
方平拿筷子的手停住了。
蘇婉的話提醒了他。
大劇院這邊他親自盯著，馬向東的人想找漏洞很難。但紅星廠的拆遷補償款發放，涉及幾百戶居民，情況複雜，難免會在程序上出現一些瑕疵。
如果馬向東明面上盯著大劇院，實際上卻把刀子對準了更新辦的郭學鵬，那才是真正的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