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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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防沒有帶太多人進京,只帶了二千人,關知微能亂軍從中取高陽命,他帶再多的人都是白扯。

  他現在就是要賭一把,賭關知微不打他。

  她用懷柔手段,是不願意見天下支離破碎。那這數個城池的百姓性命就是他能談判的籌碼。

  當然也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是他那個傻兒子真的拴住了她的心。

  人在窮途末路的時候,不是信與不信,是賭與不賭。

  萬一呢。

  反正賭輸了,還有數個城池,幾十萬的人給他賠命。

  他敢賭,關知微敢拿幾十萬人賭嗎?

  他抵達上京時,上京張燈結彩,國家很長時間沒有這麼大的喜事了。

  百姓們不懂政治,不懂權謀,他們的情緒只會跟著走。

  有好事,他們就跟著樂,好像好事落在自己身上了。

  不過這一次他們也不算是跟著瞎樂,因為如果關知微娶了知君遠,能夠兵不血刃拿下知防的兵,那妻子就不必再送丈夫,父母也不必送兒子,更不會有一條長長的徵兵隊伍,讓人把車馬濺起的塵土哭成濕泥地。

  關知微在皇宮設宴,款待知防,公卿作陪。

  知防那張老臉上看不出什麼喜怒,他總是臉色沉沉的,讓人覺得他有很多的心事。

  他絲毫沒有背叛者的羞愧感,大大方方地說:「我上次來上京時,百姓的臉上都是麻木苦楚。在此看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歡笑。陛下還真是民心所向。」

  關知微一擺手:「朕也沒有治理的很好,只不過就是打仗把人都打死了,剩下的人變少了,糧食也就夠吃了,大家吃飽飯了,也就不鬧了。」

  公卿們攥了攥袖子下的手,陛下怎麼就愛瞎說大實話呢。

  知防是個粗人,他也不搞文人那套彎彎繞繞的東西,直截了當道:「陛下讓我回京,是要殺我?」

  「父親!」知君遠急切地制止。

  「沒關係的。」關知微笑盈盈,「阿遠,只要是和你有關的,朕都願意包容。」

  知防眯著眼睛,關知微瘋了吧。

  情愛是什麼?

  是人需要被肯定,但就無法收到足夠的肯定,所以打著愛情的名義,向一個人尋求。

  人性是貪婪的,越要越多,恨不得愛情抹平一切,貧窮、焦慮、痛苦。

  就好像只要一提愛,階級、金錢、容貌,那些現實衡量就都不存在了。

  愛情哪裡能撐到這麼沉重的分量,它像一層遮羞布被吹翻,露出了謊言和欺騙,於是越來越多的人大喊著:愛情是個騙子!

  知防並沒有辦法複雜的解釋情愛這種東西,但他本能的直覺就是,不可信。

  她是皇帝,認同她的人是天下蒼生,這才是她對等的分量,而不是知君遠。

  他拿起酒盞,「陛下,我有一句話想問您。」

  關知微微笑道:「你說。」

  「我出身草芥,家中六個兄弟,我居第四,父去世,母眼盲,家中只有一間草房。是我讓我母親吃飽了飯,是我賺錢讓我阿兄娶上了媳婦,我為幫官吏抓賊,被十人圍攻捅了三刀,硬挺過來,得官吏賞識,他把妹妹嫁給我。我一次次的上陣殺敵,換來軍餉,養育我的妻兒。我從一介小兵殺到百夫長,千夫長,在戍邊軍隊上萬人中脫穎而出,得到高陽賞識,陪著他南征北戰,從一小將領成為他的心腹。」

  他說了長長的一段話,哽咽到泣不成聲,「陛下,我沒本事嗎?」

  關知微袖子一甩,爽朗一笑:「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而英雄不過是見朕的門檻。」

  她之下,是滿堂公卿。

  錦緞華服,玉佩掛身的達官貴戚和列朝公卿。

  這些人,哪怕他們的官爵職位很高,但君王不悅一眼,一生就廢了。

  知防隔著眾多人看向她,甚至沒留心她身底下讓人迷醉的龍榻。

  只看見一座高山。

  他拜倒在地道:「陛下,臣心悅誠服。」

  既然你想演戲,那我奉陪。

  他們都很清楚彼此的目的。

  關知微要兵不血刃殺了知防,保住萬千無辜百姓。


  知防要趁其不備,殺皇帝,取而代之。

  兩方都暫時無法達成所願,只能僵持著,演君臣有義的戲碼。

  不知道能持續多久,又知道,肯定持續不了多久。

  畢竟只有一種關係能夠長久,那就是都覺得自己占便宜了。

  但事實往往是,都覺得自己吃虧了。

  某種意義上,君臣像一對怨侶。

  也就只有知君遠還在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憧憬著他的婚禮,完全不長記性。

  歷史是位嚴厲的老師,也是位有耐心的老師。它清清楚楚的告訴高歡,得罪關知微沒有好下場。

  他來到御書房求見陛下。

  「陛下,臣有一件事情想要詢問您。」

  「朕有一件事情想要問你,朕先說。」

  高歡老老實實聽著。

  關知微打量著他:「為什麼不躲開?」

  他一開始沒聽懂陛下的意思,什麼不躲開?

  四目相對,高歡在她的眼底陡然間發現了那個問題。

  他明白了,於是低頭笑著:「陛下,您動手打我,我怎麼能躲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關知微搖了搖頭:「你這個人啊……」

  關知微抬手他遞茶,關知微伸手他穿衣,關知微要做局他來演這場戲。

  他只是被茶杯砸了下額角,有一點小傷口,茶水淋了滿身而已,卻能被陛下記好幾天。

  他很驕傲:「陛下是不是覺得臣很貼心。」

  關知微思索著,沒說話。眼眸一抬,便看著掛在牆上的殺陽刀,一些念頭鋪天蓋地的湧向腦海,但又因為太輕飄飄而沒有成型。

  她收回了視線,問:「你想要說什麼?」

  「封后儀式小辦一下是不是就行?」高歡尋思,知君遠夠嗆能當幾天皇后,意思意思得了。

  知君遠這個傻子,真以為皇帝對他痴心一片,甚至能夠包容他那個心存反心的父親。

  高歡不屑極了,說他一句當局者迷都算是誇獎他。

  當局稱迷,傍觀必審。

  下棋的人糊塗,看棋的人反而清楚。

  高歡覺得,自己是那個下棋的人。

  關知微一言不發,只是在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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