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有句話想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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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仔細說起來,這事兒和里長也有關係。他把關神醫吹得神乎其神,唯獨忘記說,她是個女兒身。

  恐怕他也忘了。

  關知微日常習慣就是扎馬尾,臉蠟黃,沒有一點光澤,和大多數黔首一般,身上穿著短打衣衫,方便勞作,往人群堆里一紮,也就泯然眾人矣,不像是知道人世間有什麼榮華富貴的人。

  她對此的說法是,愛美是女子的權利,不愛美也是女子的權利。

  大家覺得她說的都對,如果錯了,參照上面一句話。

  和關知微在一起時,是不需要動腦子的,誰讓她牛批、靠譜、令人安心呢。

  而大家對高歡的印象則刻板的多,比如身份尊貴、體弱多病、高不可攀、膚白貌美。

  當然了,還有來自狗牙的評價,矯情、懶鬼、裝模作樣。

  但今天的高歡顯然讓眾人十分陌生。

  他長袖善舞,和陳家大郎談了個有來有回,爽朗的笑聲能傳二里地,清爽的,似乎要洗刷掉他之前陰鬱寡歡的男鬼形象了。

  陳家大郎越交談下去,越覺得眼前之人頗為博學,深不可測,起了愛才的心思,邀請他做陳家門客。

  高歡慢條斯理地說:「權貴之家,咫尺弗從。」

  「那關神醫要一直混跡在賤民當中嗎?讓不同等級的人混雜而坐,是禍亂的根源。」

  陳家大郎自幼學的就是這樣的知識,人之生不能無群,群而無分則爭,爭則亂,亂則窮矣。故無分者,人之大害也。

  「就拿如今的動亂來說,君主本該是天下中樞,名分之大者,卻因為高陽上下不分,以臣子之身不敬君主的,引發了動亂,致使百姓流離失所,天下不寧,百身莫贖!他為遊俠所殺,同樣是以下犯上,是他開了先例,才有此死,他一死了之是好事,可苦了陛下。」

  陳大郎憤憤批評高太尉,遣詞用句,可談不上半點尊重。

  關知微以為高歡會不高興,看向他,卻發現他平靜地看著自己。

  她聳了聳肩膀,現在可不是我罵你爹,是他罵的。

  狗牙發現兩個人在對視,很不爽,他湊到關知微身邊,擋住了高歡的視線。

  他一臉茫然,小聲問:「他們說啥呢?」

  馮娘子也很好奇的頻頻張望。

  世家和平民百姓之間有一道森嚴壁壘,想要交談,話語都不通。

  「這些話出自荀子的富國十篇,其本意是盼望君子以德,小人以力,天地生之,聖人成之。」關知微一刀捅進豬的身體,放血。

  她想起了自己被迫接受教育的那段時間,現在腦子還在疼,令她想要多捅豬幾刀。

  「你連這都懂,真厲害。」狗牙眼冒星星。

  「高歡也懂。」

  「顯著他了。」

  關知微樂了:「你可真是,愛憎分明。」

  高歡看著他們兩個樂滋滋的樣子,懷疑他們在說自己壞話。

  他眼睛注意著那邊,耳朵就有些分神了。

  陳家大郎苦口婆心的說了一堆,他沒聽太多,左耳進右耳出。

  最後高歡只用一句話就擊退了陳大郎。

  「夫兩貴之不能相事,兩賤之不能相使,是天數也。」

  這句話的意思是,兩個同樣高貴的人不能互相侍奉,兩個同樣卑賤的人不能互相役使,這是合乎自然的道理。

  陳家大郎連忙相問:「閣下也是世家出身?不知是哪裡人?」

  我哪知道她是哪裡人,她都不像人。不過我如今好像也不太像人了。

  高歡只在心念間轉了轉,便已經含笑開口:「在下江北關氏。」

  反正江北那地方遠,也沒法去求證。

  陳家大郎遺憾點頭:「那是沒辦法邀請你與我歸家了,這三車糧草,便當做是我的見面禮,日後若能再有交談的機會,那就太好了。」

  高歡拱手致謝:「多謝陳兄慷慨,我替瀛州百姓感恩戴德。」

  陳家大郎高高興興地叫僕人卸糧,他這人雖然不大招人喜歡,但他的糧食著實可愛。

  關知微扛起一袋兒糧,拎到鍋邊兒,打開呼啦啦倒了半袋子。


  陳家大郎看到了這一幕,但腦子沒轉彎,也沒多想就走了。

  他一走,那些災民才敢圍上來,繼續索要神藥。

  這回的藥,不只是油脂飄著,零星碎肉,裡面還有糧食,雖然半袋子糧倒進大鍋裡面太稀薄了,但那也是糧啊。

  老人吃上這個神藥,能再活半個月。

  瘦成白骨的難民吃上這碗藥,能再挺個小半日。

  有氣兒進沒勁兒出的人吃上,這口氣兒就緩過來了。

  「關神醫,我得提醒你一句,你把這米倒進去,再說這是藥,可就太勉強了。」高歡在眼睜睜看著她作死。

  朝廷大廈將傾,自顧不暇,任由百姓流離失所。

  你趁機站出來,施粥不良,邀買人心,居心何在?

  朝廷最忌諱的就是有人私自賑災。

  別看他們騰不出手來救濟災民,他們可有空圍剿膽敢讓朝廷搖搖欲墜的蛀蟲。

  關知微把豬頭卸了下來,今天晚上他們就吃這個。

  她頭也不抬的拆耳朵,說:「愛咋咋地。」

  高歡的神色莫名,幽幽的像朵花一樣,輕輕地說:「從以前我就有一句話想要問關神醫。」

  狗牙豎起耳朵來聽,很是警醒,問什麼?你愛不愛我?你愛沒愛過我?你究竟愛誰?

  「你是否無遠志?」高歡忍無可忍。

  關知微嘖了一聲,把刀子往木板上一甩,「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不就那點兒事兒嗎?你說的我哪樣不懂?」

  這些事關知微懂,但她不愛動腦子,她不是來解救天下蒼生的,她只是活著難免做點什麼事,順手而已。

  狗牙一臉茫然,我咋不懂呢?

  陳家大郎回到家中,把今天所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家主聽罷,呵了一聲,「這人是在找死,你不用再理會了。」

  「我看他談吐文雅,還是世家出身……」

  家主直接打斷了話,「無論他是什麼出身,他都在做一件蠢事。如果是世家出身,那就是蠢上加蠢。」

  反抗朝廷,施州賑災,邀買人心,天下這樣做的人不在少數。他們已經割據為侯,占據一方,這些人這麼做,沒有任何問題,因為他們手上有兵,有權,有糧。

  這位關神醫有什麼?她敢這麼堂而皇之的救濟百姓,離死不遠了。

  不多時,朝廷就會出手,替陳家除去這麼塊兒小病。

  「可是兒子覺得他氣度非常人,將來恐怕能有作為。」

  「你實在愚鈍。」家主忍無可忍,「你身為我的長子,怎麼會如此之蠢?若這關神醫能活到下個月,家主之位,我讓與你坐。」

  「兒子不敢。」陳家大郎趕緊跪地叩首。

  「你盯著點兒,瀛州那邊來的災民太多了,招募些身強體壯的,最近再多建兩個塢堡。」

  家主心煩:「姓知的是個廢物,被元氏打了個屁滾尿流,連守都守不住。瀛州落在元氏手裡,恐怕……」

  有些話,他甚至不敢說出來。

  「父親怕什麼?元氏自稱是為陛下問罪瀛洲,總不會打完了瀛洲,又來打上京吧,那不是打自己臉嗎?」

  「哎,你懂什麼,我只希望是自己多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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