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那杯茶……還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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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整個黑暗世界都在發顫。

  不是黑暗怕了。

  是黑暗——怒了。

  金甲猴子的臉在同一瞬間裂開。

  不只是它。

  所有環繞石猴的「失敗者」們,臉上那層溫和釋然的皮囊同時碎裂。

  皮囊底下的東西讓石猴頭皮炸了。

  那是一張被怨毒和恐懼擰到變形的鬼臉。

  眼窩深陷,嘴角扯到耳根,牙齒黑成一片。

  不是笑。

  是瘋。

  「不許碰——」

  金甲猴子的聲音變了調,尖得像指甲刮鐵皮:「不許你碰那個聲音!」

  它撲了過來。

  所有的「假猴子」在同一刻撲過來。

  灰白色的身體在衝刺的途中炸裂,化作千萬根參差不齊的利刃。

  每一根都帶著「否定」的灰氣。

  每一根都衝著石猴的要害招呼。

  噗。

  第一根刃沒入他左肩。

  噗——

  緊接著是數不清的入肉聲。

  石猴的身上同時炸開十幾道口子。

  猴血飛濺在虛空中,畫出一道道弧線。

  疼。

  疼得他渾身痙攣。

  但他沒往後退。

  甚至沒低頭看一眼傷口。

  因為他看到了。

  就在所有「假猴子」形成的包圍圈正中間。

  就在那些利刃風暴的最中心。

  有一個東西在亮。

  不是赤金色。

  是一種很安靜的、很淡的光。

  像一盞擱在窗台上忘了吹滅的燈。

  石猴的眼珠子定在了那裡。

  他的腿動了。

  不是跑。

  是往裡沖。

  往利刃最密的方向沖。

  噗——又一根刃划過他的臉。

  左眼上方裂開一道口子,血順著眼眶往下淌,糊住了半邊視線。

  他拿手背一抹,沒抹乾淨,紅的糊成一片。

  不管了。

  繼續沖。

  肩膀上被削掉一塊肉。

  肋骨處傳來斷裂的聲音。

  後背上不知道被捅了幾下。

  「停下!」

  那個屬於黑暗的聲音在咆哮。

  石猴沒聽見。

  或者聽見了,但他腦子裡只剩一個東西。

  那道安靜的光越來越近了。

  近到他終於看清那是什麼。

  一杯茶。

  一杯憑空浮在虛空中的茶。

  白瓷杯子,小一盞,裡面的茶水是冰冷的琥珀色。

  不冒熱氣。

  不散茶香。

  就那麼安靜靜地浮在那裡。

  像等了一萬年。

  石猴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含混的、被血嗆住的聲響。

  不是話。

  是一種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嗚咽。

  他不知道為什麼。

  腦子裡空白一片,被抽乾了記憶,連「師」這個字都只剩半個音節。

  但他的身體知道。

  他的骨頭知道。

  他的血知道。

  那杯茶是他的。

  是有人泡好了擱在那兒等他回來喝的。

  等了多久他不知道。

  但茶都涼透了。


  那個人還沒收走。

  還在等。

  「不——要——碰——」

  黑暗的聲音已經不是憤怒了。

  是恐懼。

  利刃風暴加劇了十倍。

  石猴的右臂被劃出一道見骨的深創,手指差點握不住。

  還有三尺。

  就剩三尺。

  他的腿邁不動了。

  不是沒力氣。

  是被抱住了。

  低頭一看,三四隻「假猴子」殘存的上半身纏在他的左腿上,牙齒咬進他的膝蓋骨里,死活不鬆口。

  石猴拽了兩下,拽不開。

  那些東西像焊上去了一樣。

  他沒猶豫。

  張嘴,一口咬了下去。

  猴牙嵌進自己的大腿肉里。

  咬穿了皮。

  咬穿了肌肉。

  咬到了骨頭。

  嘎嘣。

  骨斷的聲音比挨刀還難受。

  石猴悶哼一聲,連皮帶肉地把自己的半截小腿從膝蓋處撕了下來。

  斷腿和纏在上面的「假猴子」一起砸落進黑暗。

  血噴了出來。

  他不管。

  靠一條腿撐起身體。

  跳了出去。

  最後一步。

  手伸出去。

  五根血糊糊的手指頭抖得不成樣子。

  碰到了。

  指尖觸到瓷面的那一剎——

  「啊啊——」

  所有「假猴子」的殘骸在同一時間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不是憤怒的叫。

  是害怕的叫。

  是那種被什麼從根子上擊潰了的、不甘又無力的哀嚎。

  灰白色的碎片像飛灰一樣在虛空中翻卷了一瞬。

  然後消散了。

  乾淨。

  一點渣都沒留。

  黑暗退了。

  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安靜了。

  世界突然就安靜了。

  石猴跪在虛空里。

  渾身是血。

  右肩垮了一半,左眼糊滿血痂看不清東西,左腿從膝蓋往下是空的,骨茬戳在外面,往下滴血。

  他雙手捧著那杯茶。

  十根手指全在抖。

  是虛的。

  不是怕。

  杯子很小。

  白瓷的,邊沿有個小缺口,像是被誰磕過。

  裡面的茶水紋絲不動。

  冰涼的琥珀色,沒有一點熱氣,連光都不反。

  死的。

  冷的。

  像放了一萬年。

  石猴把鼻子湊過去。

  吸了一口氣。

  那股味道鑽進鼻腔的時候,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舊紙。

  墨汁。

  竹簡上掉下來的碎屑。

  和一點、淡得快消散了的松木煙氣。

  他認得這個味道。

  不是腦子認得。

  是鼻子認得。

  是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這個味道我知道、我聞過、我在這個味道里活過」。

  石猴把嘴唇貼上了杯沿。

  瓷面冰得像石頭。

  他仰頭。

  茶水流進嘴裡。


  冷的。

  涼到牙根發酸,舌頭打顫。

  苦。

  澀。

  一點都不好喝。

  比花果山最爛的野果汁還難入口。

  但它流過喉嚨的時候。

  石猴的眼淚就下來了。

  不是嚎的那種哭。

  沒有聲音。

  就是眼淚自己淌下來了。

  從完好的右眼裡滾出來,划過滿是血污的臉,滴進杯子裡。

  不是委屈。

  不是難過。

  不是痛。

  是一種他找不到詞來形容的東西。

  像走了太遠太久的路,久到忘了自己從哪來,忘了自己是誰,忘了為什麼還在走。

  然後突然推開一扇門。

  屋裡有一盞燈。

  一張桌。

  一杯涼透了的茶。

  和一把空著的椅子。

  那把椅子一直空著。

  空了不知道多少年。

  但沒人坐過去。

  因為那個位子是留給他的。

  一直留著。

  茶涼了就涼著。

  不換。

  不倒。

  就擱在那兒。

  等他回來自己喝。

  這個認知砸進石猴腦子裡的時候,他的胸口炸了。

  那顆赤金色的光點不是在「跳」了。

  是在炸。

  是在拼了命地往外涌。

  光芒從胸骨縫隙里滲出來,從皮膚毛孔里鑽出來,從他渾身上下每一道傷口裡噴出來。

  赤金色。

  熾熱的。

  滾燙的。

  照亮了方圓百里的黑暗。

  石猴的身體開始變。

  不是變大。

  不是變強。

  是在「解封」。

  一層一層的灰白色——像鏽,像結痂,像蒙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塵——從他的毛髮上剝落。

  露出底下的顏色。

  赤金。

  一根毛髮從灰白變回赤金,像有人拿火從髮根一路燒到發梢。

  他的瞳孔里有東西在燃。

  不是普通的火。

  是一種能看穿一切虛妄的光。

  他的左腿——那條被他自己咬斷的腿——斷口處金光翻湧,骨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生長,拼接,癒合。

  不是恢復。

  是覺醒。

  一個被封死在石猴軀殼裡的、曾經讓三界都要發抖的存在,正在從沉睡中爬起來。

  他的意識里,那些被抹掉的、被偷走的、被打碎了無數遍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全部倒灌了回來。

  鐵棒。

  筋斗雲。

  花果山的猴群。

  五行山下五百年。

  西行路上的黃沙漫天。

  那個總是叨個沒完的唐和尚。

  那頭笨得要死的呆子。

  還有那個沙頭陀。

  以及——

  一間老舊的書齋。

  一張堆滿竹簡的桌案。

  一杯總是涼透了也沒人喝的茶。

  一個嘴上嫌他煩、手上從沒停過教的白髮老頭。

  四個字從混沌的記憶洪流中浮上來。

  清楚楚。

  一筆一划。

  像刻在骨頭上的。


  菩提祖師。

  石猴——不。

  孫悟空睜開眼。

  瞳中金焰滔天。

  他攥緊了手裡那杯涼透的茶。

  嘴角咧開。

  是笑。

  帶著血。

  帶著淚。

  帶著一股子讓天地都得抖三抖的煞氣和委屈。

  「師父——」

  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茶涼了。」

  「我給你……續上。」

  話音落下的同一刻,遠處的黑暗深處傳來了一聲低沉的嘆息。

  那口氣很長。

  很疲憊。

  但尾巴上翹了翹。

  像是忍了很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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