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一杯冰茶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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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猴沒有摔死。

  他甚至不知道墜落是什麼時候停止的。

  身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著,輕飄飄地懸在半空中,像一片沒有歸處的枯葉。

  四周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花果山。

  沒有桃樹。

  沒有那群假猴子。

  沒有陽光,沒有風。

  連那個平靜到讓人發毛的聲音都消失了。

  只剩他一隻猴子,和無邊無際的黑。

  牢籠不裝了。

  連哄帶騙那一套不管用,索性撕下最後的偽裝。

  不給你看畫面了。

  不給你講道理了。

  不給你甜桃和暖風了。

  什麼都不給你。

  你就在這兒待著吧。

  待到爛。

  石猴一開始還掙扎過。

  手腳亂蹬,嘴巴大張著罵了一通。

  可連回聲都沒有。

  聲音從嗓子裡出來就被虛空吞了個乾淨,跟根本沒發出過一樣。

  摸自己的臉——有觸感嗎?

  好像有。

  又好像沒有。

  分不清了。

  時間在這裡沒有意義。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

  沒有天亮天黑,沒有肚子餓的感覺,沒有困意,連心跳都聽不見了。

  可能是一天。

  可能是一百年。

  可能是一萬年。

  沒有區別。

  石猴的思維開始變得很慢很慢。

  像一灘快要乾涸的泥水,越來越稀薄,越來越難以維持形狀。

  他開始搞不清楚一些事。

  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

  是存在還是不存在?

  如果什麼都感覺不到,那「我」還算是「我」嗎?

  意識的邊界在模糊。

  在潰散。

  在一點一點地融入這片無邊的黑裡頭。

  但有一樣東西始終沒散。

  一個字。

  師。

  它釘在石猴神魂最深處,深到任何東西都夠不著的地方。

  不亮。

  不響。

  不動。

  就那麼存在著。

  像一顆埋在焦土底下的石頭。

  火燒不化它,水泡不爛它,連這無邊的虛無都啃不動它分毫。

  石猴在漫長的黑暗裡漸漸放棄了其他所有念頭。

  不想那些畫面了。

  不想什麼瑤不瑤的了。

  不想什麼三界需不需要他了。

  只剩這一個字。

  他把所有殘存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上面。

  像一個快要凍死的人抱住了最後一根還有溫度的鐵柱。

  師。

  他在心裡默念這個字。

  一遍。

  十遍。

  一百遍。

  念著念著,一些模糊的東西從這個字的縫隙里滲出來了。

  不是畫面。

  是感覺。

  溫暖嗎?

  有一點。

  像冬天燒得不旺的爐子,不燙手,但你靠近它就不想離開。

  嚴厲嗎?

  也有。

  像腦殼上被敲了一記不輕不重的手指頭,疼但不記恨。

  孤獨嗎?

  很多。


  很多很多。

  多到石猴的胸口發悶,像被什麼堵住了。

  他說不清為什麼,但這一個字讓他聯想到的最強烈的情緒,不是慈愛,不是威嚴。

  是孤獨。

  是一個人待了很久的那種孤獨。

  久到連等待本身都變成了一種懲罰。

  那個人一定過得很苦。

  石猴在黑暗中想著。

  然後,腦海里又浮出了那個碎片。

  破舊的木頭書桌。

  一杯涼透的茶。

  茶水表面那層灰濛濛的薄膜。

  跟上次一樣。

  但這一回,多了一個東西。

  茶杯旁邊有一本翻開的書。

  書頁泛黃髮脆,邊角捲起來了,看著像是有些年頭的東西。

  上面有字。

  潦草的字。

  歪歪扭扭的,像是心不在焉寫的,又像是太累了手發抖才寫成那樣。

  石猴看不清具體寫了啥。

  可他能感覺到。

  那些字裡面裹著的東西太重了。

  疲憊。

  深入骨頭縫裡的疲憊。

  倔強。

  被打趴下一萬次還要爬起來的倔強。

  還有一種特別蠢的東西。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就是蠢。

  除了蠢沒有別的詞可以形容。

  誰會笨到那種地步?

  知道贏不了還要去拼命。

  知道沒人會說一句謝還要去做。

  知道最後的結果大概率是一場空還要往前走。

  那得多擰巴一個人才能幹出這種事?

  石猴的思路在這裡頓了一下。

  然後斷了。

  因為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那些畫面里的「他」。

  那隻被打得滿身是血還在往前沖的猴子。

  次輸。

  次沖。

  跟這個寫字的人有什麼區別?

  不都是一路貨色嗎?

  都是傻子。

  都是蠢貨。

  都是那種把自己搭進去也不回頭的犟種。

  石猴的眼角有東西滑出來了。

  他都沒注意到。

  那滴液體離開他乾癟的眼窩,在無邊的黑暗中墜落。

  一顆赤金色的光粒子。

  極小極小。

  像一粒火星,像一顆還沒來得及變亮的星星。

  它在絕對的虛無中浮著,微閃了兩下。

  黑暗沒能將它吞掉。

  石猴擦了把臉,掌心濕漉漉的。

  他不想去問那個問題了。

  什麼「世界需不需要我」。

  管他呢。

  管那麼多幹什麼。

  他在想另一個事。

  那個坐在破桌子後面的人。

  茶都涼透了還擱在那裡沒倒掉。

  一個人喝涼茶是什麼感覺?

  石猴知道。

  入口苦,過嗓子澀,到肚子裡拔涼拔涼的。

  那人喝了多少杯涼茶了?

  他在那張破桌子後面坐了多少年了?

  他在等什麼?

  不。

  他在等誰?

  他……還在等嗎?

  這個念頭像一道悶雷從石猴的腦子裡炸開。

  胸膛深處,那顆暗得快要滅掉的赤金色光點——


  砰。

  跳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有氣無力的顫動。

  是一場狠的、用盡全力的搏動。

  像心跳。

  像鼓點。

  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沉睡了一萬年,終於被一句話給叫醒了。

  石猴渾身一震。

  散了不知多久的意識像碎掉的玻璃被人從地上一把攥起來,咔嚓咔嚓拼回了原形。

  手指在攥緊。

  牙關在咬死。

  光點每跳一下,他渙散的神智就凝實一分。

  那杯冰茶的畫面再次浮上來。

  涼的。

  沒人喝的。

  孤零放在空桌上的。

  石猴的嘴唇動了。

  聲音從喉嚨最底部爬上來。

  沙啞。

  粗糲。

  像一把生了鏽的刀從刀鞘里被強行拔出來。

  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虛空中,一隻乾癟瘦弱的石猴開了口。

  「不管你是誰。」

  「不管我是誰。」

  「你他媽別等了——」

  「我來找你。」

  赤金色的光點再跳一下。

  比上一次更亮。

  更燙。

  石猴感覺到那股暖意從胸口向外蔓延,流過四肢,流過指尖,流過他空蕩蕩的腦殼。

  不多。

  只有一絲。

  但足夠他在這片死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黑暗裡,重新攥緊拳頭。

  黑暗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那個聲音。

  是另一種……更古老的震顫。

  像是有什麼沉睡的存在,被那句話驚醒了半隻眼睛。

  然後,在石猴頭頂極遠極遠的地方,虛空裂開了一條縫。

  縫隙里漏進來一絲光。

  不是赤金色的。

  是白的。

  冰冷的白。

  伴隨著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聲音——

  「……檢測到異常波動。目標精神體未按預期消散。啟動……第二套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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