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君要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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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君要臣死。

  來自太平洋的暖濕氣流在此刻撞上了南下的寒鋒,億萬噸水汽凝結,化作暴雨,要把這座鋼鐵鑄就的孤島徹底淹沒。

  數以萬計的霓虹燈在雨幕中融化,流淌成光怪陸離的彩色河流,像是墜毀在深海的彩色星群。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水裡,路明非握著傘柄,便宜貨的傘骨在狂風裡慘叫,雨水順著傘沿匯成瀑布,雨水順著傘沿匯成瀑布,還有幾股冰水很不給面子地鑽進衣領。

  他想捂臉。雖然早就知道這種便利店量產貨扛不住暴風雨,但他還是買了。

  於是想要為公主遮風擋雨的騎士,便把公主淋得像只剛撈上來的落湯貓。

  「咻—

  一輛雙層巴士咆哮而過,捲起兩人高的水牆。

  路明非本能地縮了一下脖子,瞳孔深處熔岩般的金色驟然點燃。

  只需一個念頭,無塵之地就能撐開一個絕對乾燥的球形領域,把這些該死的髒水連同這台不知死活的巴士一起彈飛到三個街區之外。

  龍類的暴虐在他掌心跳動,就在他準備篡改物理規則的剎那..·

  一隻溫熱的手覆蓋在了他的手背上。

  龍文的迴路被切斷,暴雨撞擊傘面的轟鳴聲遠去,巴士引擎的咆哮退化成某種失真的底噪,路明非怔怔地盯著街角,在那有一隻流浪的三花貓正躲在雨篷下抖毛。

  盯著彈動了一下,兩下,甩出一串細小水珠的貓耳朵,路明非看它在風裡無助地瑟縮。

  就和他現在的理智一樣。

  「別作弊。」

  克拉拉目視前方,掐斷了路明非即將釋放的言靈。

  紅燈亮起。

  刺目的猩紅光暈潑灑下來,將雨幕染成了一掛濃稠的血簾。

  克拉拉就在這片血色的逆光里,深米色的風衣被洇成了深褐色,緊緊裹著她姣好的身形,黑框眼鏡上蒙著一層細密的水霧,幾縷金髮濕漉漉地貼在她白皙的臉頰上,發梢掛著一顆顆搖搖欲墜的水珠。她沒有擦,只是微微昂著頭,嚼著一顆自助餐廳收銀台上順的薄荷糖,嘴角噙著狡黠的笑意。

  「如果是「約會」——」她眨了眨眼,掛在發梢的水珠終於不堪重負地墜落,「我們就要和普通人一樣,會有濕透的褲腳,和被風吹亂的頭髮。」

  路明非抬手撓了撓臉頰,便觸到了自己微微發燙的皮膚,他感覺可能比剛煮熟的蝦還要紅。

  他把視線硬生生地從盈滿笑意的側臉上撕下來,投向遠處漫長的紅燈。

  「這好是布萊斯送你的吧?班尼路還是阿瑪尼來著?」他絮叨道,「普通人要是把這件限量版風衣淋壞了,估計得哭著吃三個月泡麵,連加根火腿腸都得猶豫半小時。」

  「我是為了你的錢包著想,尊敬的克拉拉小姐,畢竟大記者的稿費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唔.,.這確實是個問題。」

  咔嚓一聲,咬碎了薄荷糖,克拉拉認真地點了點頭,「不過,超級大腦總會有辦法的。」

  「這算哪門子辦法——」

  路明非懶得吐槽,他把搖搖欲墜的傘往女孩大幅度傾斜過去,冰冷的雨水給他澆了個透心涼,水珠順著發梢鑽進脖頸,冷得他打了個激靈。

  雨還是那麼冷,但也很熟悉。

  畢竟這是他一生中無數次在雨中無傘走路了,所以他覺得倒也沒什麼。

  「不過先說好了啊..」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混在雨聲里,聽起來悶悶的,「你要是感冒了,我不報銷感冒靈,這我可不負責。」

  「好呀。」

  女孩答應得乾脆利落,側過頭看著他。

  「兩份。」她補充道。

  公寓樓下的感應燈時亮時滅,顯然電路早已老化,這個並不高檔的街區一樣,充滿了修修補補的生活氣息。

  就在路明非正琢磨著要不要用【天地為爐】幫克拉拉修整一下線路的時候,一個帶著明顯鼻音的女聲穿透了雨幕。

  「嘿!克拉拉!」

  聲音來源於一個正試圖用西裝外套擋雨的紅髮女人。

  她還沒走近,濕漉漉糾纏在一起的紅髮卻已經在大雨中極其顯眼,像個移動的警告燈。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屋檐的死角,狠狠地抖了抖衣服上的水珠,這才摘下已經糊滿水汽的眼鏡,釋然的眼晴在克拉拉身上掃了一圈。

  然後在路明非身上卡殼了。

  她視線聚焦在二人緊緊相扣的雙手,再移到路明非濕透了的半個肩膀。

  「What the..」

  紅髮女人倒吸一口冷氣,緩緩把粗口吞了回去,臉上露出一副拍到了尼斯湖水怪般的震驚,「這男的是誰?!」

  「我弟弟,吉米。」

  克拉拉大大方方地把二人牽著的手舉了起來晃了晃,動作幅度大得驚人,路明非的胳膊都被拽得往上一扯,差點化作失控的大擺錘一樣直接砸在女人臉上。

  「呃——嗨。」

  路明非硬著頭皮尷尬地打著招呼,感覺自己是只在動物園裡被圍觀的稀有猴子。

  「你弟弟?」

  吉米眯起眼,戴上沾著雨水的眼鏡。

  「好眼熟..」她湊近半步,盯著路明非漆黑的瞳孔,「還是個東方人?」

  「而且,還挺帥的。」

  她下了個定論。

  「呃——我叫路明非,是遠房表弟,雖然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那種。」

  路明非試圖後退,但後面是圍牆,他退無可退。

  「嘿,緊張什麼。」

  「我是吉米·奧爾森,星球日報攝影師,你姐姐的好閨蜜。」吉米剛擦乾水的手迅雷不及掩耳地抓住了路明非的手,並且用力晃了兩下,絲毫沒有要鬆開的意思,「既然是克拉拉的弟弟,就是自己人。帥哥,加個聯繫方式怎麼樣?」

  路明非鬆了口氣,反手摸出沉甸甸的韋恩牌定製手機,可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轉頭去看克拉拉。

  按照常理,或者說按照狗血言情劇的套路,這個時候女主角應該多少有點反應吧?皺眉?咳嗽?哪怕是不動聲色地把他往身後拉一把?

  但克拉拉只是在笑。

  她依然維持著一副「我有這麼帥的弟弟我也很驕傲」的表情,眼神里不僅沒有一絲一毫的不悅,反而全是坦然。

  「——加這裡。」

  路明非扯出一個笑,和吉米交換了號碼。

  拿到號碼後的吉米顯得心滿意足,職業女性的雷厲風行又回到了她身上,她轉向克拉拉,吐槽道,「終於找到你了。佩里大媽聯繫不上你,都快氣瘋了,讓我必須通知道你,發電站的特稿你拖了三天了,要是周一再不交,她就真的要把你的辦公桌搬去廁所門口了。」

  「噢——」

  克拉拉剛才還神采飛揚的臉垮了下來,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我知道了,真的知道了。」

  「自求多福。」

  吉米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朝路明非眨了眨眼,把西裝外套頂在頭上,高跟鞋踩著積水,一頭扎進了暴雨里。

  「噗」

  路明非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傢伙不會是想等著能力恢復一次性解決吧?

  懶癌真可怕。

  幸好她是超人,不然真的只能回家種地了。

  「很好笑嗎?」克拉拉轉過頭,眼神哀怨。

  「沒,就是覺得世界真奇妙。」路明非聳聳肩,指了指遠去的吉米,「原來所謂的「超級大腦」處理工作的方式,就是拖到最後一刻再作弊啊?要不是你是超人,我真懷疑你也得回家種玉米去。」

  克拉拉翻了個白眼,擺擺手,轉身走進了陰暗的樓道。

  「所以為佩里主編怎麼聯繫不上你?」路明非追了兩步,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將手裡滴著水的破傘摺疊成一根黑棍子。

  「吱嘎—一老舊的木質樓梯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克拉拉抓著扶手,心虛的背影稍微鬆弛了一些,語氣裡帶著大逆不道的理直氣壯:「我把她靜音了。」

  「哇噢——」

  路明非發出一聲感嘆,「那我呢?我現在也要被靜音嗎?」

  三分鐘後。

  隨著鑰匙在鎖孔里轉動的輕微咔噠聲,公寓大門被推開了。

  「進..」


  克拉拉的話才說到一半就卡殼了。

  緊隨其後的路明非,正準備邁進去的腳也僵在了半空中。

  這是路明非第三次踏入這間位於大都會市中心的單身公寓。

  前兩次,這裡窗明几淨,每一本書都按照顏色分類擺放得整整齊齊,連地毯上的流蘇都被某種強迫症理得順順噹噹,充滿了令人肅然起敬的秩序感。

  但現在——

  眼前的景象讓路明非眼皮一跳。

  客廳正中央的米色布藝沙發上堆著一座衣服山,從衛衣到長襪,糾纏不清。

  茶几上還攤開著幾本諸如《量子力學》和《星球日報》,旁邊還有一袋開封了的薯片,薯片渣撒得到處都是。

  幻滅了。

  但又該死的真實。

  克拉拉也愣在了門口。

  「這也是拖延症的一部分,不是嗎?」她試圖用身體擋住亂得很有藝術感的沙發,「你知道的,明非。熵增定律,宇宙的底層邏輯就是趨向無序」

  「得了吧。」

  路明非毫不留情地戳穿了這位企圖用物理學定律掩蓋自己懶癌晚期事實的記者,一邊把自己還在滴水的鞋脫下來,一邊搖著頭嘆息,「這是克拉拉·肯特的底層邏輯。」

  他走進客廳,環視了一圈。

  這就是克拉拉的世界嗎?

  隨處可見的慵懶,呃...還有點微不可查的霉味。

  他甚至有在思考要不現在就讓她飛上平流層,去離太陽最近的地方,變回無所不能、永遠光鮮亮麗的神明?

  可是.

  路明非看著窗台前歪七扭八的綠植,還有正試圖把一隻找不到配對的襪子藏到沙發墊下面的克拉拉。

  女孩的耳朵尖還紅著。

  神是不是太遠了?路明非想,或許這樣的克拉拉比較可愛。

  「呼路明非深吸一口氣,中二地叉著腰,擺出一個仿佛即將要去單挑龍王的pose,雖然此時他的對手只是一堆髒衣服和亂扔的書。

  「就讓我來拯救你吧,迷途的克拉拉女士。」

  他清了清嗓子,透著一股自信,「在這個被熵增定律統治的絕望世界裡,你的騎士到了。」

  「.

  「得了吧,明非。別叉腰,你一點都不像我。」

  「哼哼。」

  路明非不以為意,黑褐色的瞳孔深處,點燃了某種金色的微光,「你不懂。

  我在阿福手底下特訓三個月才掌握的禁忌秘術。」

  「整理の奧義!」

  「沒必要啊,明——」克拉拉捂著臉試圖阻止這場註定會變得很羞恥的表演,甚至想開口說自己能叫保潔。

  啪。

  路明非消失了。

  取而代之是數道令人眼花繚亂的殘影。

  時間被切分了。

  衣服山在半空中飛舞、旋轉、摺疊,接著整整齊齊地落進收納筐里。

  呼又是一陣風聲。

  最後一件風衣被掛上了衣架。

  路明非的身影重新凝實。

  他站在客廳中央,除了微微有些喘息和稍微亂了一點的黑髮外,就像從未移動過一樣。

  而雜亂的客廳,此刻整潔無比。

  「這——」

  看著甚至還在微微晃動的衣架,和茶几上正反光的水果盤。

  「你在阿福手裡——」克拉拉咽了口唾沫,語氣里滿是震驚,「居然真的學到了這種能夠毀滅人類惰性的真本事?!」

  「當然。」

  路明非享受這一刻來自神明的讚美,他隨手把一撮額前的劉海往後一抹,試圖以此掩蓋剛才一瞬因開啟【時間零】而帶來的輕微眩暈感。

  「這就叫專業。」

  「哈」

  克拉拉笑得整個人都在抖,似乎是聽到了什麼年度最佳冷笑話。

  「大都會的人現在都以為「夜翼」是個在哥譚長大的殺胚,會用銀劍把怪物的頭顱釘在牆上。他們肯定想不到,夜翼疊衣服的手法比任何一個職業家政都要專業。」


  「我的榮幸。」

  路明非配合地彎下腰,右手按在胸口,行了一個做作的古典紳士禮,「為您服務是我的職責,小姐。」

  「嘔克拉拉嫌棄地對他翻了個白眼,「得了吧,你這樣子哪有一點像阿福?明明就是偷穿了主人西裝的泊車小弟。差評!完全差評!

  「好吧。」

  路明非只能無奈地聳聳肩,一屁股陷進了還算乾淨的沙發里。

  「行了。」

  克拉拉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把原本就因為雨水而變得沉重的衣服徹底拉緊,她隨手把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摘下來,輕輕放在茶几上。

  湛藍色的眼睛沒了遮擋,直勾勾地盯著路明非。

  「我先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她自然道。

  「啊?」

  路明非愣了一下,「為什麼?不是說隨便坐坐嗎?」

  「——你是真的還是裝的?」

  克拉拉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們要出門啊,大少爺。總不能讓我頂著這身能養金魚的衣服去電玩城吧?你這樣——」

  她搖了搖頭,語氣悲憫。

  「真的會找不到女朋友的,絕對會。」

  路明非恍然大悟,剛想用幾句爛話反擊。

  可或許是因為克拉拉伸懶腰的動作幅度太大了,又或者是本來就岌岌可危的米色風衣終於不堪重負地滑落了一半。

  今天的她,裡面並沒有象徵著鋼鐵之軀的紅藍色戰衣,只有一件普普通通、

  被雨水浸透的淺灰色針織衫。

  濕潤的布料緊貼著肌膚,化作一層誠實的薄膜,雨水把每一個細節都在路明非眼中放大,沒有了生物力場對光線的折射,處處隱秘都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

  轟在畫面還沒定格之前,路明非仰起頭,看向天花板。

  他閉上了雙眼。

  緊閉。

  像是在躲避美杜莎的石化光線。

  「你先坐會兒吧,我馬上就好。」

  女孩顯然沒有察覺到路明非的心態變化,或者說在她的認知里,路明非這種生物不具備威脅性。

  她哼著不知名的小調,伴隨著浴室門被關上的咔噠聲。

  路明非痛苦地捂住了臉。

  對於擁有龍類聽覺的他來說,這一扇木門和紙糊的沒區別。

  嘩嘩嘩水流撞擊瓷磚的聲音響起,還有衣物落地的摩擦聲。

  再是令人面紅耳赤的水花聲。

  聲音太近了。

  近得仿佛就貼在他耳邊。

  外面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玻璃窗。

  雨聲混雜著浴室里的水聲,交織成一首令人煩躁的交響曲。

  路明非感覺自己的腦子裡有兩隻小人正在打架。

  一隻在狂喊:「這是隱私!非禮勿聽!」

  另一隻則在為他分析:「你細聽,這是在擦沐浴露的聲音」。

  深深地把頭埋進了沙發里,路明非恨不得把裡面的棉花塞進耳朵。

  這該死的聽覺。這該死的雨聲。

  他現在連自己到底是想讓這場雨停下來,還是想讓它下得更大一點來掩蓋讓人崩潰的水聲都搞不清楚了。

  「路明非——幫我遞下毛巾好嗎?就在茶几上,我忘拿了。」

  聲音就在身後,離浴室的門只有一步之遙。

  輕柔、軟糯,貓貓踩奶一樣的撒嬌。

  「啊?!」

  「哦——哦好!」

  路明非從沙發上原地起飛,膝蓋撞在了茶几邊緣,但他連痛字都沒喊出口,便手忙腳亂地抓起茶几上還沒拆封的新毛巾。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

  於是一陣大笑聲衝進他的耳膜。

  惡魔在狂歡。

  路明非整個人定住了。

  沙發上。

  躺著一個只有他能看見的傢伙。


  永遠穿著一身黑色西裝、打著領帶的小男孩。

  路鳴澤毫無形象地在沙發上打滾,笑得眼角滲出了晶瑩的淚花,甚至居然還敢掐著見鬼的公鴨嗓子,學著剛才矯揉造作的腔調,「明非~要進來看看嗎?這裡好熱噢」

  「.9

  路明非沒說話。

  沙發旁邊的水杯在震動。

  茶几上的書開始自己翻頁。

  他把毛巾往路鳴澤臉上一摔,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一伸手,便薅住了路鳴澤的衣領,把這隻有史以來最欠揍的惡魔從沙發上提了起來。

  「餵」

  路明非聲音很平靜,「我親愛的弟弟,你想幹什麼?」

  被提在半空中的路鳴澤止住了笑。

  「你可還有話要說?」

  永遠高高在上的魔鬼極其配合地閉上了眼睛,把脖子一伸,擺出了一副慷慨赴死的姿態,語氣悲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再無話說,請速速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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