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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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漪從觀星閣返回靈藥峰的途中,刻意放慢了腳步。

  她沒有御劍,也沒有使用任何身法,只是像普通弟子那樣,沿著青石鋪就的山道緩步而行。月白色的裙擺拂過石階邊緣沾染的晨露,留下極淺的濕痕。晨光漸亮,將她的身影在山道上拉出一道纖長而清冷的影子。

  沿途偶有弟子路過。

  無論是外門還是內門,無論是否認識她,所有人在看清她面容、感應到她身上那即便刻意收斂、依然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凜然氣息時,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遠遠退至道旁,躬身行禮。

  「見過沈師姐。」

  「沈師叔安好。」

  稱呼各異,但敬畏如一。

  沈清漪目不斜視,只是微微頷首,便算回禮。紫金色的眸子平靜地掃過那些或好奇、或敬畏、或嫉妒、或諂媚的面孔,心中不起半分波瀾。

  這些情緒,她太熟悉了。

  在於佳濤漫長的雜役生涯里,他見過太多這樣的面孔。只不過那時,這些面孔投來的目光里,沒有敬畏,只有輕蔑、不耐和漠視。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不,現在連三十年都不用。

  十四天。

  從那個山谷中睜開眼睛到現在,僅僅十四天。

  她從一個人人可欺的練氣老雜役,變成了玄道宗人人敬畏的八品金丹真傳。

  世事之荒謬,莫過於此。

  山道漸轉,前方出現一片較為開闊的平地,連接著幾條通往不同功能區域的小徑。其中一條較為偏僻、路面也略顯粗糙的小徑,通向雜役處。

  沈清漪的腳步,在這裡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雜役處。

  於佳濤待了七十年的地方。

  那個他耗盡一生心血、最終卻只換來一身腐朽和絕望的地方。

  也是……王胖子所在的地方。

  沈清漪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她沒有轉向那條小徑,繼續朝著靈藥峰的方向走去。

  但神識,卻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然鋪開,精準地掠向雜役處。

  練氣八層的神識,或許微弱。但八品金丹修士的神識,即便只是殘餘的、尚未完全與這具身體磨合的力量,其精純程度和覆蓋範圍,也遠超尋常金丹初期。

  雜役處的景象,纖毫畢現地映入「眼」底。

  低矮的石屋,雜亂的院落,空氣中瀰漫著柴火、劣質丹藥和汗味混合的氣息。早起忙碌的雜役們,個個面色疲憊,動作機械,眼神空洞,像一群被抽走了魂的傀儡。

  在於佳濤的記憶里,他就是其中一員。

  而現在……

  沈清漪「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雜役處東側,一間相對寬敞的石屋前,王胖子正挺著油膩的肚腩,叉著腰,唾沫橫飛地訓斥著幾個低頭哈腰的年輕雜役。

  「廢物!一群廢物!讓你們去後山砍點『鐵木』都砍不好!看看這柴火劈的,狗啃的都比這整齊!耽誤了丹房的地火,你們擔待得起嗎?!」

  「王管事息怒,息怒……實在是那鐵木太硬,我們又沒趁手的斧子……」

  「放屁!自己沒本事還找藉口?今天的供奉扣一半!再有下次,直接滾蛋!」

  王胖子罵得酣暢淋漓,臉上的橫肉隨著唾沫抖動。那幾個年輕雜役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副嘴臉,這幅場景,在於佳濤的記憶里重複了成千上萬次。

  只是現在,挨罵的換成了別人。

  沈清漪收回神識,眼中的冰冷幾乎要凝成實質。

  王胖子……

  很好。

  第一個。

  ---

  入夜。

  玄道宗的護山大陣無聲運轉,將青嵐山脈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靈光之中。大部分區域燈火漸熄,唯有幾處核心山峰和重要殿閣,依舊有光芒透出,那是值夜弟子或閉關長老所在。

  雜役處早已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靜。

  勞累了一天的雜役們,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各自簡陋的住處,倒頭便睡。呼嚕聲、磨牙聲、夢囈聲,在低矮的石屋間此起彼伏。


  王胖子作為管事,住著雜役處唯一一間有獨立小院的石屋。此刻,屋內還亮著昏暗的油燈。

  他正坐在桌前,美滋滋地數著今天剋扣下來的靈石。

  十幾塊下品靈石,在他肥厚的手掌中叮噹作響。雖然對修士而言不算什麼,但對他這個靠壓榨雜役、撈取油水才勉強混到練氣六層的管事來說,這是一筆不小的外快。

  「於老頭那事兒,總算過去了……」他一邊數,一邊低聲嘟囔,臉上露出一絲後怕和慶幸,「還以為那老東西死在外面,宗門會查呢……結果屁事沒有。也是,一個練氣八層的老雜役,誰會在意?」

  他端起桌上的劣質靈酒,美美地呷了一口。

  酒勁上來,膽子也大了些。

  「嘿,死了也好。省得天天看他那張老臉礙眼。空出來的位置,又能安排個人,又能收筆孝敬……」他越想越美,忍不住哼起了小調。

  就在這時——

  「呼……」

  一陣極輕微的涼風,毫無徵兆地拂過油燈。

  燈焰猛地一晃,險些熄滅。

  王胖子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抬頭看向窗戶。

  窗戶關得好好的。

  「見鬼了……」他罵了一句,揉了揉眼睛,準備繼續數錢。

  然而,當他低下頭時,渾身的血液,瞬間凍僵了。

  桌面上,原本散亂的靈石旁邊,不知何時,多了一樣東西。

  一根玉簪。

  通體瑩白,材質普通,是最低階的「暖玉」製成,簪頭雕刻著簡單的雲紋。這種玉簪,在青嵐城坊市的地攤上,一塊下品靈石能買好幾根。

  但王胖子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這根玉簪,瞳孔因為極致的恐懼而縮成了針尖。

  他認得這根簪子。

  於佳濤的簪子。

  那個老雜役用了至少三十年,髮髻上永遠別著的、唯一的飾品。

  「不……不可能……」王胖子的聲音開始發抖,肥碩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他……他已經死了……我親眼……不,山里發現屍體……燒了……」

  「是啊,燒了。」

  一個清冷、悅耳,卻仿佛從九幽寒潭裡撈出來的女聲,在他身後響起。

  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在王胖子腦中炸開!

  他猛地回頭!

  然後,他看到了此生最恐怖、也最荒謬的景象。

  油燈昏暗的光暈邊緣,一個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立在那裡。

  月白色的長裙,在昏黃的光線下流轉著冷玉般的光澤。身姿高挑修長,腰肢被青緞束得極細,仿佛輕輕一折便會斷裂。而腰肢之上,飽滿驚人的弧度將衣料撐起驚心動魄的輪廓,隨著她微微前傾的姿勢,在光影中投下極具壓迫感的陰影。

  王胖子的目光,下意識地順著那曲線向上移。

  然後,他看到了那張臉。

  膚光勝雪,眉目如畫,眉心一點淡金色的印記,在昏暗光線下散發著神秘而威嚴的微光。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深紫色的瞳孔,此刻正靜靜地看著他,瞳孔深處,躍動著細碎而冰冷的紫金色光芒,像封印在深淵裡的雷霆。

  這張臉,王胖子在宗門大典上遠遠見過一次。

  玄道宗真傳,天之驕女,沈清漪。

  可……可她怎麼會在這裡?

  她怎麼可能在這裡?!

  「沈……沈仙子?」王胖子的舌頭像是打了結,聲音扭曲變形,「您……您怎麼……駕臨……這骯髒之地……」

  沈清漪沒有回答。

  她緩緩邁步,向前。

  月白色的裙擺拂過粗糙的石板地面,卻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她的步伐優雅而從容,像月下漫步的仙子,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王胖子瀕臨崩潰的心弦上。

  她走到桌邊,伸出兩根纖細白皙、完美得如同玉雕的手指,輕輕捻起那根暖玉簪。

  紫金色的眸子,落在簪子上,眼神幽深難測。

  「這根簪子,」她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難以形容的、仿佛懷念又似嘲弄的意味,「它的主人,你認識。」


  不是疑問,是陳述。

  王胖子的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的衣衫。

  「弟……弟子不明白……」他試圖掙扎,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諂笑,「這簪子……或許是哪個雜役丟的……弟子……弟子這就去查……」

  「不必查了。」沈清漪打斷他,指尖輕輕摩挲著簪身,「他叫於佳濤。練氣八層,在雜役處幹了七十年。十四日前,奉命去落霞山脈南麓采『赤陽草』,一去不返。」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王胖子的心臟。

  他臉上的肥肉劇烈抖動,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你派他去的。」沈清漪抬起眼,紫金色的眸子鎖定他,「明知他年老體衰,明知落霞山脈南麓靠近雲夢大澤,時有低階妖獸出沒,你還是派他去了。為什麼?」

  「我……我……」王胖子癱軟在地,涕淚橫流,「仙子明鑑!弟子只是……只是按規矩辦事!雜役處人手不足,於老頭採藥經驗最老道……弟子沒有害人之心啊!」

  「沒有害人之心?」沈清漪微微歪頭,這個本應顯得有些天真的動作,在她做來卻充滿了冰冷的審視,「那你剋扣他供奉靈石時,有沒有害人之心?你明知他壽元將盡、需要丹藥續命,卻將最差的任務派給他時,有沒有害人之心?你在他失蹤後,不去上報,反而慶幸空出位置、盤算著能收多少孝敬時……有沒有害人之心?」

  她的聲音始終平靜,沒有提高半分,但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鈍刀子,緩慢而殘忍地剮著王胖子的靈魂。

  王胖子徹底崩潰了。

  他癱在地上,像一攤爛泥,語無倫次地哭嚎:「仙子饒命!仙子饒命啊!弟子知錯了!弟子再也不敢了!弟子願意交出所有積蓄!願意為於老……於師兄立長生牌位!日夜供奉!求仙子開恩!饒弟子一條狗命!」

  沈清漪靜靜地看著他醜態百出。

  紫金色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寒。

  她想起了於佳濤。

  想起了那個蜷縮在石屋裡,對著三塊下品靈石發呆的蒼老身影。

  想起了他咳血時,眼中那抹深藏的不甘和絕望。

  想起了他走向山谷時,那佝僂的、仿佛隨時會散架的背影。

  「你的命,」她輕聲說,指尖的玉簪,不知何時,縈繞上了一層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紫金色電芒,「不值錢。」

  話音落下的瞬間。

  她手中的玉簪,輕輕向前一點。

  動作輕柔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嗤——」

  一聲微不可察的輕響。

  王胖子那雙充滿了極致恐懼和哀求的眼睛,驟然凝固。

  他的眉心,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焦黑的孔洞。

  沒有鮮血流出,因為孔洞邊緣的血肉和骨骼,在百分之一剎那,被高度凝聚的雷霆之力徹底碳化、湮滅。那股力量順著孔洞鑽入他的大腦,精準地摧毀了所有神經和意識,卻沒有一絲一毫外泄,甚至沒有破壞他面部的其他肌肉組織。

  王胖子的表情,永遠定格在了那個涕淚橫流、驚恐萬狀的瞬間。

  身體軟軟地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油燈的光芒跳躍了一下,映照著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溫度的屍體,也映照著沈清漪那張完美無瑕、卻冰冷得不似活人的臉。

  她垂下眼,看著指尖的玉簪。

  紫金色的電芒悄然斂去。

  然後,她手腕一翻,玉簪消失不見。

  沒有再看地上的屍體一眼,沈清漪轉身,走向門口。

  月光從門縫中漏進來,將她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長。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目光掃過這間簡陋卻堆滿了剝削而來的「財物」的石屋。

  她抬起手,五指虛握。

  空氣中,細微到極致的雷屬性靈氣被引動,悄無聲息地侵入屋內每一處角落。

  桌上的油燈,無聲熄滅。

  那些散落的靈石、劣質丹藥、王胖子珍藏的幾本低階功法玉簡……所有沾染了他氣息的物品,表面都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紫金色電光,然後迅速黯淡、腐朽、化為齏粉。


  連同他屍體上的衣物、儲物袋,一同悄然湮滅。

  做完這一切,沈清漪推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山林草木的清新氣息,也吹散了石屋內最後一絲異常的能量波動。

  她站在小院中,仰頭望了望天空的殘月。

  紫金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顯得愈發幽深。

  第一個。

  清理掉了。

  不是出於正義,不是出於同情。

  只是……一種儀式。

  與那個叫「於佳濤」的、卑微絕望的過去,徹底告別的儀式。

  從現在起,這世上只有沈清漪。

  玄道宗真傳,八品金丹,上品雷靈根。

  她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划過。

  一道極其微弱的空間漣漪蕩漾開來,將她剛才留下的一切氣息、痕跡,徹底撫平、抹去。

  然後,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幾乎融入夜色的淡紫色虛影,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雜役處的小院中。

  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只有那間再無生息的石屋,在月光下沉默地矗立著。

  直到三天後,雜役處的弟子們因為連續不見王胖子出現,斗膽推開門,才發現他們的管事,已經變成了一具冰冷僵硬、眉心有一個詭異焦黑小孔的屍體。

  死因成謎。

  宗門執法堂來查過,得出的結論是:練功走火入魔,靈力逆行,爆體而亡——那眉心的小孔,被解釋為靈力逆沖時從內而外破開的創口。

  一個練氣六層、靠著壓榨同門才勉強晉升的雜役管事,在修仙界走火入魔而死,太常見了。

  甚至沒有掀起一絲波瀾。

  就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

  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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