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唇槍舌劍:會場上的刀光劍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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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全國編遣會議在南京國民大會堂正式開幕。

  會場莊嚴肅穆,青天白日旗高懸。長條會議桌旁,各方大佬依次就座。

  蔣介石坐在主位,一身戎裝,表情嚴肅。左手邊依次是馮玉祥、閻錫山、李宗仁,右手邊則是張漢卿及幾位中央文官代表。

  記者區的鎂光燈閃個不停。

  「諸位同志,諸位袍澤。」蔣介石清了清嗓子,開場白四平八穩,「今日召開全國編遣會議,實為國家民族計,為黎民百姓計。北伐成功,山河一統,然國家積貧積弱久矣。養兵之費,占國庫支出十之七八,民生建設,無從談起……」

  他滔滔不絕講了半個鐘頭,從國際形勢講到國內經濟,從三民主義講到建國大綱,核心意思就一個:必須裁軍,而且要大力裁。

  最後,他拋出了那份早已擬好的《編遣方案》。

  「……綜計全國陸軍,除東北邊防軍因防禦日蘇之特殊需要,暫不予編遣外,其餘第一、二、三、四集團軍,共一百五十一萬人。擬裁撤七十一萬,保留八十萬,編為十二個編遣區。其中,中央直轄八個編遣區,第一、二、三、四集團軍各轄一個……」

  方案念完,會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蔣介石左手邊的馮玉祥。

  馮大將軍果然沒讓人失望。

  「啪!」

  馮玉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霍然起身,魁梧的身形像座鐵塔,聲如洪鐘:

  「我反對!」

  這一嗓子,像往平靜池塘里扔了塊大石頭,整個會場瞬間炸開了鍋。

  記者區的照相機咔嚓咔嚓響成一片,文書記錄員的筆尖在紙上飛快滑動。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看這場大戲怎麼唱。

  蔣介石臉上笑容不變,眼底卻閃過一絲陰霾。他抬手虛按了按,語氣依舊平和:「煥章兄有何高見?但說無妨。今日會議,本就是群策群力,共商國是。」

  「高見談不上,就是覺得不公平!」馮玉祥站著沒坐,粗壯的手指一點一點,唾沫星子都快濺到桌子中央,「憑什麼東北軍不裁?就他張漢卿的兵金貴?咱們西北軍的弟兄就不是爹生娘養的?北伐的時候,從潼關打到鄭州,從鄭州打到徐州,咱們死了多少人?流的血比秦淮河的水都多!現在倒好,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他越說越激動,臉漲得通紅:「再說你這個編遣區劃分!八個歸中央,我們四家一家一個?蔣總司令,你這算盤打得也太精了吧!合著我們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最後都給你做了嫁衣裳?」

  這話太直白,也太刺耳。會場裡響起一陣壓抑的嗡嗡聲,幾個中央系的文官臉色都變了。

  閻錫山坐在馮玉祥旁邊,依舊慢悠悠喝茶,仿佛事不關己。只是那茶盞舉起的角度,剛好遮住了他嘴角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李宗仁微微皺眉,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似乎在權衡什麼。

  張漢卿坐在蔣介石右手邊,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他甚至還有閒心側過頭,對身後的王以哲低聲說了句什麼。王以哲緊繃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又迅速斂去。

  「煥章兄,此言差矣。」蔣介石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語氣依然克制,「東北情形特殊,日俄環伺,虎狼在側,漢卿肩負守土之責,兵力自然要維持。此乃國家戰略需要,絕非私心。至於編遣區的劃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中央直轄編遣區,並非我蔣某人私產,乃是國家之軍隊,民族之干城。置於中央統一指揮之下,方能應對未來之國難。如今國家初定,政令軍令若不能統一,則國將不國!」

  「說得好聽!」馮玉祥冷哼一聲,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嗓門依舊不減,「國家軍隊?我看是你蔣某人的御林軍吧!要裁軍,行!但要裁就一起裁,要留就一起留!我提議——第一、二集團軍,各保留十二個師!第三、四集團軍,各保留八個師!至於那些亂七八糟的雜牌、保安團,統統裁撤,編成八個師,歸中央直轄!這樣總行了吧?」

  他這方案一拋出來,會場又是一陣騷動。

  明眼人都看出來了,馮玉祥這是以退為進。第一集團軍(蔣介石中央軍)和第二集團軍(西北軍)各十二個師,看似公平,實則把他自己抬到了和蔣介石平起平坐的位置。而第三、四集團軍(晉綏軍、桂系)只留八個師,實力就被壓了一頭。至於雜牌軍推給中央,更是甩包袱——那些人軍紀渙散,戰鬥力低下,養著就是浪費錢糧。


  「馮總司令這個方案……倒也有幾分道理。」一個中間派元老沉吟著開口。

  「有道理個屁!」

  一直沒說話的閻錫山突然開口了。他放下茶盞,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山西老陳醋般的酸勁兒,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煥章兄啊,你這算盤打得,比委員長還精。」閻錫山似笑非笑,「一二集團各十二個師,三四集團各八個?憑什麼?就憑你西北軍人多?人多不一定好使啊。北伐的時候,打保定,打石家莊,是誰的炮兵把奉軍轟得哭爹喊娘?是我們晉綏軍!」

  他站起身,個子不高,但氣場十足:「要我說,公平起見,一二集團各留十個師,三四集團各留八個。剩下的,那些吃空餉的、拉壯丁的雜牌,咱們四家一家分點,剩下的歸中央。這才叫雨露均沾,同舟共濟嘛。」

  閻錫山這方案,看似比馮玉祥的「溫和」,實則更毒。他把自己和桂系綁定在八個師,卻把蔣介石和馮玉祥都從十二個師拉到了十個師。這樣一來,他和桂系與蔣、馮的差距縮小了,而蔣、馮之間的實力對比也發生了變化——蔣介石的中央軍原本人數占優,現在被壓縮,馮玉祥的西北軍卻相對「損失」較小。

  更重要的是,他把雜牌軍這個包袱,分給了四家一起背,而不是讓中央獨吞。這就是典型的「要死大家一起死」。

  李宗仁坐不住了。

  「百川公此言,恕宗仁不敢苟同。」李宗仁站起身,聲音沉穩,但帶著桂系特有的硬氣,「我第四集團軍,雖然人數不及一、二集團,但北伐之中,戰績如何,諸位有目共睹。汀泗橋、賀勝橋、武昌城下,哪一仗沒有我七軍子弟的血?如今劃區駐防,兩湖地方不靖,河北新附未安,八個師?守門戶尚且不足,何談綏靖地方?」

  他目光轉向蔣介石,語氣加重:「委員長,編遣之事,關乎國防大計,確實勢在必行。但如何編,如何遣,必須因地制宜,考慮各戰區實際防務需求。若一味追求數字上的平均,恐有損國防,貽誤大局。」

  李宗仁這話說得漂亮,既表明了反對立場,又抬出了「國防大局」這頂帽子,讓人挑不出毛病。

  三方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會場裡亂鬨鬨的,像菜市場。

  蔣介石的臉色越來越沉。他沒想到會議剛開場就失控到這個地步。馮玉祥的強硬,閻錫山的狡猾,李宗仁的綿里藏針,都讓他頭疼不已。

  而更讓他不安的是,那個最該表態的人——張漢卿,從始至終,一言不發。

  「漢卿。」蔣介石終於忍不住,點名了,「你對編遣方案,有何看法?東北雖情況特殊,但同為國民革命軍序列,你的意見也很重要。」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張漢卿身上。

  鎂光燈再次瘋狂閃爍。

  張漢卿慢悠悠坐直身體,拿起面前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動作從容不迫。放下茶杯後,他才開口,聲音清朗,不帶一絲火氣:

  「委員長,各位總司令,諸位前輩。」

  他先抱拳環顧一圈,禮數周到。

  「編遣軍隊,化兵為工,減輕民眾負擔,集中財力建設,這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漢卿年輕,資歷淺,本不該妄言。但既然委員長垂詢,我就說幾句淺見,供各位參考。」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掃過馮、閻、李三人,最後回到蔣介石身上:

  「方才幾位總司令所言,都有道理。馮總司令顧念袍澤,閻總司令講究公平,李總司令考慮防務,都是為國為民的一片赤誠。」

  這話四平八穩,誰也不得罪。

  「不過,」他話鋒一轉,「漢卿以為,編遣之事,不宜簡單地以師旅數目論得失。軍隊之強弱,不在人數多寡,而在裝備是否精良,訓練是否紮實,士氣是否高昂,後勤是否充裕。」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巨幅中國地圖前,拿起指揮棒:

  「我國幅員遼闊,各戰區面臨的威脅不同,任務也不同。東北面對的是虎視眈眈的日、蘇兩大強鄰,需要的是重裝甲、強火力、機動性高的機械化部隊,人數可以不多,但必須精悍。」

  指揮棒移到華北:「華北平原,地勢開闊,需要的是能快速機動的步兵和騎兵,配合一定數量的炮兵。」

  再移到兩湖、兩廣:「江南水網密布,山地丘陵多,則需要適應山地、河網作戰的輕步兵。」

  他放下指揮棒,轉過身,目光炯炯:


  「所以,漢卿建議——編遣工作,是否可以分兩步走?」

  「第一步,統一編制,統一裝備標準。由中央牽頭,制定陸軍、海軍、空軍各兵種的標準編制和裝備表。各集團軍按照統一標準進行整編,淘汰老舊裝備,合併重複機關。」

  「第二步,按防區任務定規模。由軍事委員會牽頭,組織專家對各戰區的防務需求、潛在威脅、地理條件進行綜合評估,據此確定各戰區應保持的兵力規模和兵種結構。該加強的加強,該精簡的精簡。而不是簡單地一刀切,定個數目大家分。」

  他走回座位,語氣誠懇:「這樣一來,既能達到精簡軍隊、節省軍費的目的,又能確保國防力量不被削弱,各戰區也能根據自身情況,保留最需要的部隊。至於節省下來的軍費,可以設立『國防建設基金』,專門用於更新裝備、修建國防工事、改善官兵待遇。如此,軍隊精幹了,戰鬥力提升了,官兵安心了,國家也省錢了,豈不四全其美?」

  張漢卿這番話說完,會場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蔣介石。

  這……這完全是一套全新的思路!跳出了「裁誰留誰」、「留多留少」的零和博弈,把問題上升到了軍隊現代化、國防體系化的高度!

  話說得漂亮,道理也說得通。可仔細一想……這方案真要實施起來,得拖多久?評估、調研、制定標準、再整編……沒個兩三年根本搞不完!而且,最終決定各戰區兵力規模的「專家評估」,話語權在誰手裡?還不是在中央,在他蔣介石手裡!

  這小子,看著年輕,手腕卻老辣得很!一番話,既表明了支持編遣的態度,又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難以反駁的「更好方案」,實則把眼前的裁軍危機給化解了,還把皮球輕輕巧巧踢回給了蔣介石——你不是要裁軍嗎?按我這個科學的方法來啊!

  馮玉祥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從駁起。人家說得在理啊!

  閻錫山眯著眼睛,重新打量起這個年輕的東北少帥。以前只覺得他是個仗著老爹餘蔭的公子哥,沒想到……

  李宗仁心中凜然。這張漢卿,比傳聞中更難對付!

  蔣介石臉色變幻不定。他盯著張漢卿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漢卿果然年輕有為,思慮周詳。這個建議……很有建設性。值得好好研究。」

  他環視全場:「既然各方意見不一,漢卿又提出了新思路,我看今天的會就到這裡。諸位回去再仔細斟酌,我們改日再議。」

  第一次全國編遣會議,就在這樣看似平和、實則劍拔弩張的氣氛中,無果而終。

  散會後,張漢卿在一群警衛簇擁下,快步走出會場。記者們想圍上來採訪,被他禮貌而堅決地擋開了。

  坐進汽車,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喧囂。

  王以哲長舒一口氣:「少帥,您剛才那番話,真是絕了!我看老蔣臉都綠了。」

  張漢卿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嘴角卻微微勾起:

  「這才哪到哪。好戲,還在後頭呢。」

  「老蔣現在一定很頭疼。馮玉祥公開唱反調,閻錫山暗地裡捅刀子,李宗仁綿里藏針,我又給他出了個『難題』……」

  他睜開眼睛,目光銳利如刀:

  「我猜,他很快就會找他的『小諸葛』楊永泰問計了。而楊永泰給他的方子,無非就是那老四句——」

  「桂系要打,西北軍要買,晉綏軍要哄,東北軍……暫時不管。」

  王以哲一驚:「少帥,您怎麼知道?」

  張漢卿笑了笑,沒有回答。

  我怎麼知道?因為歷史書上,就是這麼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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