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敵國的細作(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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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馨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了:

  「方才幾位將軍出去的時候面色都不太好……可是有不好的消息?」

  蕭祁靠在枕上看了她一會兒,沒有瞞她。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帳頂某處,聲音平緩卻沉:

  「朝廷來了旨意,讓開春之前擊退北戎,得勝還朝。」

  寧馨頓了一下。

  「開春之前?如今臘月過半,北戎那邊雖是退了,可主力猶在。」

  「且不說將士們連番征戰疲憊不堪,光是軍餉和傷藥都已緊缺了……」

  她說到這裡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急,住了口,可眉間那抹不贊同清清楚楚地浮著。

  片刻後她低聲說了一句:

  「陛下……是不是太急於求成了?」

  蕭祁忽然笑了。

  他看著寧馨,眼底有某種柔和的東西:

  「你倒是大膽。這話滿營將士心裡都有,可敢當著我的面說出來的,你是頭一個。」

  寧馨被他這一笑弄得耳根熱了,低下頭去絞手裡的紗布:

  「我……只是說了實話。」

  「實話往往最不好聽。」

  蕭祁收了笑,語氣平下來,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倦意,「邊關將士們個個都明白的道理……」

  「打仗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要養兵蓄銳、要等時機、要備糧草。可京城那種福窩裡的人,是不會懂的。」

  「他們在暖閣里烤著炭火,看著捷報上幾個數字,只當贏了一場便能贏下一場。至於將士們流了多少血、折了多少命,填了多少窟窿……」

  他沒有再說下去。

  可寧馨聽懂了。

  皇帝那道旨意里,怕是隻字未問他傷勢如何、軍需夠不夠。

  勝仗之後,天子要的是乘勝追擊、速戰速決,至於那個替他打贏勝仗的兒子身上還纏著帶血的繃帶,都不在他考量範圍之內。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蕭祁搭在被子外面的那隻手。

  她的手小,掌心微涼,覆在他指節分明的手背上,安靜地攥著,什麼話都沒說。

  蕭祁偏過頭來看她。

  她垂著眼,睫毛在燭光里投出淡影,抿著唇,表情認真得有些鄭重。

  他那隻沒有受傷的手翻過來,反握住她的,扣在掌心裡,也沒有說話。

  *

  在寧馨寸步不離的照料下,蕭祁的傷好得比預期快了許多。

  玉露丸吊住了元氣,她又每日變著方子給他配藥膳、換藥、調整針灸的穴位,不到十日他便能拄著拐下地慢慢走動。

  雖然還不能騎馬,可至少不必整日躺在榻上了。

  可另一個受傷的人,卻鬧得人心煩。

  那日午後,寧馨正在醫帳里磨藥,小醫女掀簾進來的時候臉色很差,眼眶還有點紅,像是憋了一肚子的委屈。

  她走到寧馨旁邊蹲下來幫著揀艾葉,揀了兩片就忍不住開了口:

  「寧大夫,您是不知道……那位林副將,又砸藥碗了。」

  寧馨磨藥的手沒停:

  「第幾回了?」

  「第二回了。今日早上一碗,方才又砸了一碗。」

  小醫女越說越委屈,「她那是傷筋動骨的傷,按理說少說也得養個把月才能下地,這才幾日光景,哪兒就能好得那麼快?」

  「可她不喝藥、不配合換藥,只埋怨我們不盡力……」

  「早上我端過去時她嫌燙,抬手就把碗推到地上了。方才換了一個人去送,她連碗帶勺一起摔出來,差點砸到人頭上……」

  她眼圈泛了紅:「天可憐見的,我對我親娘都沒這麼細心伺候過。可她……」

  寧馨把藥杵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粉屑:

  「晚些時候那藥我替你送去。你就在這兒坐著,幫我把這些川芎磨完。」

  小醫女一下子急了:

  「寧大夫,不行!那林副將對您本來就隱隱有些針對,上回的事您忘了?您要是去了,她指不定怎麼欺負您呢!」


  寧馨彎了彎嘴角,伸手彈了一下她腦門:

  「那到時,你就幫我喊救兵唄。」

  「我要是被欺負了,你去找張大夫、找趙副將、找陳校尉……實在不行,跑去找將軍也行。」

  「你腿腳快,一炷香的工夫能把半個營搬來。」

  小醫女被她逗得破涕為笑,可隨即又認真起來,攥著藥杵說:

  「我可當真了。您要是一炷香還沒回來,我就去搬救兵。」

  「你還當真了?」

  寧馨把磨好的藥粉收進瓷罐里,起身去灶上熬藥,「放心,她再厲害也是一個人,又受了傷,我一個大夫還能被她吃了不成?」

  她說著把新配好的藥倒進藥碗裡,端著往林霜的帳子去了。

  ……

  林霜的帳子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和更濃的怨氣。

  寧馨掀簾進去時,她正靠在榻上生悶氣,左腿裹著紗布擱在矮凳上,臉色蠟黃,嘴唇乾得起皮,可那雙眼睛卻帶著火。

  她看見端著藥碗走進來的是寧馨,那雙眼睛裡的火「騰」地一下躥高了,整個人往榻上坐直了幾分。

  「怎麼是你?」

  林霜的聲音硬邦邦的,像是被人往嗓子裡塞了一把沙礫。

  寧馨端著藥碗走到榻邊,語氣平平靜靜:

  「熬藥的醫女被喊去救治其他傷員了,我便替她送過來。」

  「林副將該喝藥了。」

  「我偏不喝。」

  林霜偏過頭去,「你端來的藥,誰知道裡面有沒有摻東西。」

  寧馨沒有接她這個話茬,她端著碗站著,也不催,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等著。

  時間一息一息地過去,林霜和她僵持了片刻,大概是覺得「不喝藥」這件事本身並不能讓對方難堪,又改了口:

  「過來餵我。」

  寧馨在榻邊矮凳上坐下來,舀了一勺藥湯湊到唇邊輕輕吹了兩下,然後遞到林霜面前。

  林霜張嘴接了,可藥汁剛碰到舌尖她就猛地蹙眉,一掌推開了寧馨的手腕:

  「這麼燙你叫我怎么喝?你是存心要燙死我嗎?」

  那一掌力道不輕,藥碗從寧馨手裡脫出去大半碗,「哐啷」一聲砸在她前襟和裙擺上,褐色的藥汁洇開一大片,順著衣料往下淌。

  碗倒是沒碎,骨碌碌滾到榻角邊上停住了,裡面還剩小半碗沒灑完。

  寧馨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那片狼藉,還沒來得及說話,帳簾已經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了。

  蕭祁拄著一根木杖站在帳口,身後跟著趙橫和兩個親兵。

  他今日能下地走動了,便想在營中轉一轉查看軍務,剛走到附近就聽見了動靜。

  此刻他看著寧馨滿身藥漬的樣子,又看了一眼榻上那半碗灑出來的藥湯,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他拄著杖走到寧馨身邊,伸手把她從矮凳上拉起來,往自己身後帶了帶。

  他的動作不算溫柔,可那隻攥著她手腕的手很穩,溫度隔著濕漉漉的袖口傳過來。

  「去換身衣服。」

  他對寧馨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度。

  寧馨被他拉到身後,站穩了才掙開他的手,卻沒有立刻走。

  她轉過身來看著林霜,衣袖上還在往下滴藥汁,臉色有些白,卻依舊開口道:

  「林副將,您要為難我,我不在乎。」

  「我入營以來什麼冷臉沒見過,不差您這一碗藥。」

  她說這話的時候林霜的嘴唇動了一下想反駁,可寧馨沒給她機會。

  「可如今,前線戰事吃緊,軍中藥材本就稀缺,容不得您一次又一次地糟蹋。」

  寧馨的聲音高了一些,帶著醫者特有的那種不容辯駁的認真,「您今日打翻了兩次藥,這兩日份的藥材便都賠進去了。」

  「那些藥是張大夫和我踩著崖壁挖回來的、是勒著褲腰帶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您傷口恢復得慢、怕留病根,往後也別怪軍醫處不盡心——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藥都被打翻了,拿什麼給您治?」

  帳中靜得能聽見林霜粗重的呼吸聲。


  趙橫和兩個親兵站在簾口,方才那些話他們一字不落地聽進去了。

  三人互相對視了一眼,面色都不太好看。

  軍中如今樣樣物資都緊,有的傷兵傷得不比林霜輕,可他們傷藥用完了就硬扛著,疼得夜裡直哼哼也不肯多要一帖藥。

  而這位林副將,仗著自己的身份,一上午連砸兩碗藥。

  蕭祁的臉色愈發鐵青。

  他看著林霜,目光冷得像結了冰的河面。

  他沒有罵她,可那種沉默比罵人更讓人害怕。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林霜的心口上:

  「我會寫信給京中,讓林府的人來帶你走。」

  戳中軟肋,林霜的臉瞬間白了。

  「將軍!」

  她幾乎是撲著往前傾,「我錯了!我只是……我只是心情不好,我不是故意打翻藥的……」

  蕭祁看著她,眼裡一絲波瀾都沒有:

  「你是副將,不是深閨里鬧脾氣的小姐。」

  「軍中不是你家後院,藥材也不是你發脾氣用的玩意兒。軍令如山,我說過的話沒有收回的道理。」

  林霜的眼眶紅了,攥著被角的手指發抖。

  她看著蕭祁的背影和他身後那碗碎在泥地上的藥,懊悔像冷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可她心裡清楚……

  這一次,蕭祁不會再給她機會了。

  蕭祁轉過身,拄著杖往外走,經過寧馨身邊時頓了一下:

  「你跟我出來。」

  寧馨低頭跟著他出了帳子。

  帳簾落下的那一刻,她聽見身後傳來林霜壓抑的哭聲。

  蕭祁走了幾步忽然停住,木杖在泥地上拄出一個淺淺的坑。

  他聲音低低地問了一句:

  「藥燙到你了沒有?」

  寧馨低頭看了看自己濕淋淋的前襟,搖了搖頭:

  「沒有,我放涼了些才拿來的。」

  蕭祁這才側過臉來看了她一眼。她的袖口還在滴水,衣襟前一大片褐色的藥漬……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只留下一句:

  「衣服換了去我帳中,把我的藥換了。」

  寧馨應了聲「是」,站在原地目送他拄著杖慢慢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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