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敵國的細作(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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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馨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林霜的視線。

  「這事太過蹊蹺。我不知為何這位掌柜的要誣陷於我。」

  她沒有急著否認,也沒有慌亂地辯解,只是輕輕偏過頭,看向角落裡那個縮著肩膀的中年商販。

  打量了他兩息,忽然問:

  「掌柜的,你的鋪子在城中什麼位置?」

  那商販被她一問,眼神閃了閃,支吾著答:

  「城南……城南柳條巷口,同德堂。」

  寧馨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

  她轉向帳房先生,語氣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

  「帳房先生,我每次出營採買藥材,回來是否都及時把票據交到您手裡了?」

  帳房先生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文書,帳目上的事最講究規矩。

  他被寧馨點名,下意識地點頭:

  「是。寧大夫每次出營回來,採買的票據都準時交到了我這兒,一張不少。」

  「單據上的數目和藥材品名我也都核對過,沒有出入。」

  「那我每次出營採買,大概會去幾家鋪子?」

  寧馨又問。

  帳房先生想了想,翻開案上那疊票據的存根:

  「這個月十二日那筆,你去了三家……十九日那筆是兩家,二十六日那筆是四家。」

  「那您仔細看過這幾家鋪子的位置嗎?」

  「十二日是城東的濟仁堂、城南的回春閣、城西的百草坊……」

  「十九日是城中正街的德濟號和北門的仁壽堂……」

  「二十六日最多,四家,分布在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每張票據上都蓋了鋪子的章印,也有交易的具體時辰。」

  帳中安靜了片刻。

  帳房先生翻開存根逐張看過去,眉頭微微蹙了起來,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

  他之前只核對了數目和品名,根本沒有細看鋪子的位置和時辰。

  寧馨見他反應,便知道時機到了。

  她轉向帳中所有人,語氣清晰地繼續說:

  「我從這幾家鋪子買完藥材出來,時辰分別是午後申時初、申時末、還有一次是酉時二刻。」

  「咱們軍營戌時就關營門了。從城中到營門口,騎馬快奔也要小半個時辰。如果我再繞去柳條巷同德堂『賣』藥材……」

  「且不說這位掌柜的鋪子在城南,而我那幾日的採買路線里有兩日壓根沒經過城南。」

  「就算我刻意繞路過去,賣完東西再趕回軍營,諸位覺得,我能趕在關營門之前回來?」

  帳中一片譁然。

  幾個圍觀的士兵低聲議論起來:

  「寧大夫說得有道理啊,柳條巷在城南角上,從那兒騎馬回來得跑一炷香多呢。」

  「她那幾日的採買路線我也聽人說過,光是東城和西城兩頭跑就已經夠嗆了,哪裡還有空拐去城南……」

  ……

  林霜的臉色沉了一下,但她很快接上了話:

  「你既然能在城中各處採買,難道就不能提前和掌柜的約在軍營附近交易?」

  「難道非要跑去鋪子裡?藥材就那麼幾包,你帶出營門的時候揣在藥簍底下,神不知鬼不覺。何必非得去鋪子裡?」

  她的語氣很硬,像是抓住了一根能穩住局面的繩索:

  「誰能證明你出營之後,去的就一定是那些藥鋪?」

  「你中途繞去別處和掌柜的碰頭,再回來按票據上的時辰去藥鋪買藥材,誰能查得出來?」

  林霜這番話說得也不算沒有道理。

  行軍打仗的人都知道聲東擊西的道理,誰能保證寧馨的路線就一定老老實實的?

  寧馨不慌不忙地轉向那個縮在角落的商販,目光溫和卻帶著詢問的力度:

  「掌柜的,我請問一句。你們藥鋪收藥材,一般用什麼稱量?」

  那商販被她問得一愣,下意識地答:

  「戥子……還有大秤。按品級和重量給價錢。」


  「那您若跟我約在軍營附近交易,您帶什麼?」

  寧馨的聲音依舊溫溫柔柔的,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穩穩地落下來,「藥材買賣不比旁的,參茸黃芩每一品的價錢天差地別。」

  「我若拿了一包品相上佳的當歸給您,您不拿戥子稱、不用秤砣量,怎麼給我估價?」

  「若按包估,估高了您虧,估低了我也不肯。您若是做生意的手藝人,該比我更清楚這個理。」

  「難道每次與我在軍營附近交易,您都背著一整套戥子和大秤,負重徒步走幾里路來赴約?」

  那商販張了張嘴,額頭上的汗冒出來了。

  帳外一個聲音忽然響起來,嗓門粗亮:

  「寧大夫說得對啊!咱們鎮上做藥材生意的誰家鋪子裡不是擺著三四桿秤?出門收藥都得趕車拉傢伙事兒,哪有空著手、揣著兩手就去跟人做買賣的!這掌柜的說得輕巧,可這規矩誰不知道!」

  是個斷了手臂還在養傷的老兵,在帳外圍觀的人群里扯著嗓子喊。

  他一開口,旁邊好幾個士兵也跟著應和:

  「就是!我家隔壁就是開藥鋪的,每次下鄉收藥都趕驢車,車上瓶瓶罐罐一堆稱!」

  「哪個藥販子空手跟人做買賣的?這位掌柜的若真是常年收藥的,這道理還能不懂?」

  那商販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翕動著想要爭辯什麼,可在滿帳質疑的目光里終究說不出話來。

  他本來就是被林霜臨時從鎮上拎來的,哪裡真跟人做過幾回藥材生意,連戥子和秤的區別都未必說得清楚。

  而就在此時,張老大夫掀簾走了進來。

  老頭兒一手扶著門框,另一手拄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木棍,顯然是走得急了,進門時還喘了兩口氣。

  他掃了一眼帳中的情形,先是狠狠瞪了那個商販一眼,然後轉向林霜,聲音帶著壓抑了一輩子的文火氣:

  「林副將,老朽有幾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林霜被他堵得面色愈發難看:

  「張大夫請說。」

  「諸位有所不知,」張老大夫直了直腰杆,「咱們營里的藥材,常年是不足的。朝廷撥的軍餉里藥錢就那麼點,傷兵一多,什麼人參當歸的消耗得飛快。」

  「你們在前頭打仗,我們這些老頭子在後頭看著藥櫃一天天空下去,心裡比誰都急。」

  他說著,指了指寧馨:

  「這丫頭來了之後,醫帳里缺的藥材她自己去挖。」

  「頭兩個月她後山那些犄角旮旯轉了個遍,什麼地方長什麼藥,她心裡有本帳。」

  「有些名貴的藥草,連我都不敢碰的崖壁上,她拿繩子拴了腰去摘。」

  「要不是陳校尉那天跟著她一起上山,我們都不知道她為了找一味獨活,在石壁下面蹲了大半天。」

  陳校尉站在人群里,被點了名便往前跨了一步。

  他手裡還攥著那捲跟著寧馨採藥時順手記的藥草圖,此刻掏出來攤給大家看:

  「張大夫說的是實話。我跟寧大夫上了幾回山才知道,咱們營里那些珍稀藥材,那幾株老山參、那幾兩野生黃芪……

  「這些全都是寧大夫自己辛辛苦苦從山裡挖來的。」

  他把那張藥草圖舉高了些:

  「我是斥候出身,走山路是看家本事。可寧大夫爬那些陡坡比我利索多了,攀著藤條就往石壁上竄,胳膊上劃了十幾道血口子也不吭聲。」

  「回來之後她自己拿藥粉抹了,第二天照常蹲在醫帳里磨藥。」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半度:

  「那些藥材若是拿出去賣,哪個不值大幾十兩銀子?」

  「她要是想靠藥材發財,光是把采來的那幾株老參賣掉,就夠她舒舒服服過幾年了。」

  「可她呢……全都用在了咱們傷兵營里!」

  「上回我肋骨斷了,她給我敷的止血散里那味雪蓮,我後來問了張大夫才知道,那是她攀了三回崖才採到的。」

  帳中靜了。

  圍觀的士兵們不再議論了。

  那斷了胳膊的年輕兵柱子紅著眼眶喊了一聲:

  「寧大夫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磨藥,天黑透了才回帳歇息!她連自己那點傷都顧不好,上回左肩的紗布還滲著血呢就來給我們換藥!她要是那種偷藥材賣錢的人,我這輩就改名狗子!」

  「我也不信!」

  另一個斷腿的老兵梗著脖子,「我這條命是她從死人堆里拉回來的,她那雙給咱們縫傷口的手,乾乾淨淨!」

  帳中此起彼伏地響起附和聲,一個接一個的傷兵和雜役往前擠,把帳簾都頂得鼓起來。

  軍需處的管事和帳房先生面面相覷,手裡的出入記錄翻了好幾遍也翻不出什麼新的東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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