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有野心的丞相千金(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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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疆的水患已經拖了半個月了。

  民生大事,兒女私情都要放一邊,京里的流言都漸漸淡了。

  入秋以來連日暴雨,黃河上游的幾處堤壩接連潰口,洪水淹了三個州府,流民如潮水般往南涌。

  朝堂上吵翻了天,有人說該撥銀賑災,有人說該調兵修堤,也有人說流民聚眾容易生亂,該派兵彈壓。

  吵來吵去各執一詞,方案遞了好幾份上來,景和帝揉著眉心批了又駁,駁了又批,始終沒有定論。

  ……

  寧馨今日是來坤寧宮陪皇后說話的。

  番邦前日進貢了一隻通體碧綠的鸚鵡,說是南詔深山裡的異種,能學人語。

  皇后新鮮得很,讓人把鳥籠掛在偏殿的廊下,叫寧馨來瞧瞧。

  寧馨正逗著那隻鸚鵡說「萬福金安」,鸚鵡歪著腦袋回了一句「娘娘吉祥」,逗得皇后笑出了聲,連說「倒是比你那個三哥會說話」。

  正笑鬧著,殿外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傳聲:

  「皇上駕到——」

  皇后斂了笑意起身相迎,寧馨也連忙跪下行禮。

  景和帝大步跨進殿來,身上還穿著朝服,大約是剛從御書房出來,眉宇間的疲色遮都遮不住。

  他看到寧馨時倒是沒露出意外的神情,甚至還笑了一下,抬手示意她起來:

  「今日,馨丫頭也在啊。」

  「臣女給陛下請安。」

  寧馨規矩地退到一旁。

  「不必拘束,」景和帝在主位坐下,接過皇后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朕倒是有些日子沒見你了,聽你父親說你最近常待在家裡,書讀得如何了?」

  寧馨垂眸答道:「回陛下,臣女都是讀些雜書……可倒也長了見。」

  景和帝點了點頭,正要再說什麼,殿外忽然有宮人小跑著過來,在門檻外低聲稟報:

  「陛下娘娘,外頭下雨了。」

  景和帝手裡的茶盞頓了一下。

  皇后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果然見天色不知何時陰了下來,雨絲細密地織成一片灰濛濛的幕簾,把乾清宮的飛檐都淋得模糊了。

  秋雨打在檐角的銅鈴上,叮叮咚咚的,聲響不大,卻莫名地讓人心頭沉了下去。

  「這雨……」

  皇后輕聲說了一句,沒有說完,只是看了皇帝一眼。

  景和帝的臉色果然不太好。

  他把茶盞擱下,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眉心那道豎紋深得像刀刻的。

  皇后知道他又在想北疆水患的事了。

  這半個月來,他幾乎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每場雨都像是下在他心口上。

  「雨勢又不小啊,」景和帝睜開眼,語氣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焦躁,「朕方才在御書房聽欽天監報,說黃河上游還要連著下三天。那幾處堤壩才剛修了一半……」

  皇后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陛下,老天爺要下雨,咱們攔不住。」

  「但人事做足了,災禍總會過去的。臣妾記得您從前說過,先帝在時也遇過水患,當時不也撐過來了?」

  景和帝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覆在皇后手背上,沒有說話,但那口氣似乎是緩了些。

  殿裡安靜了片刻,只有雨聲密密地敲在瓦檐上,和那隻鸚鵡偶爾蹦出一句「娘娘吉祥」的怪腔怪調。

  景和帝目光落回寧馨身上,大約是覺得一個小丫頭安安靜靜地站在旁邊也不容易,便隨口問了一句:「馨丫頭, 這些雜書里,可有教怎麼治水患的嗎?或者……依你看,如今這水患該如何呢?」

  寧馨愣了一下,連忙垂首:「臣女不敢妄議朝政。」

  「但說無妨,」景和帝擺了擺手,語氣里難得帶了幾分隨意,「朕就當聽個閒話。」

  「你父親當年在江南治過水,你也耳濡目染過,說得對與不對,朕不怪你。」

  寧馨遲疑了兩息,最終還是開口了。

  她先說了流民安置之策:

  沿途設粥棚,以工代賑修堤壩,既解決了流民的溫飽,又解決了勞動力短缺,不至於讓流民聚眾生亂。


  然後說了治水之法,不單是堵,更該疏,黃河上游幾處淤塞的支流若能清淤改道,比一味加高堤壩更治本。

  最後她還提了一句,流民中青壯者甚多,若能編入工程,按勞取酬,既省了國庫開支,也免了流民因無所事事而鋌而走險。

  她越說越順,把前些日子在藏書閣翻過的幾本水利典冊和父親閒談時說過的舊案串在了一起,條理清楚得連她自己都沒料到。

  說到最後她忽然意識到殿裡太安靜了,猛地住了口,抬起眼來。

  景和帝正看著她。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久經風霜的眼裡有一種寧馨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寧馨心裡一緊,聲音都小了:「陛下……臣女可是哪裡說錯了?」

  「沒有沒有,」景和帝擺了擺手,「朕只是忽然想起來,太子昨兒個在御書房跟朕說的那套法子,跟你方才說的竟是大差不差。只不過——」

  他頓了頓,看著寧馨的目光里多了一縷讚許:

  「你的思路比他更清晰些。」

  那孩子光說了要疏、要堵、要以工代賑,可具體怎麼疏、堵哪些段、流民如何編組如何管,他不及你說得明白。」

  寧馨的臉微微紅了,低頭道:「臣女不過是紙上談兵。」

  皇后在一旁聽著,原本嘴角還掛著些笑意,聽到這裡卻忽然聽出了不對。

  她看著皇帝,輕聲問:「陛下,您的意思是……太子他,已經把治水的方子擬出來了?」

  景和帝點了點頭,臉色又沉了回去:

  「他不僅擬了方子,還跟朕說,若要讓這法子落得實處,非有人親赴北疆不可。」

  「他……打算親自去。」

  皇后的手猛地攥緊了袖口的料子。

  殿裡瞬間安靜得只剩下雨聲。

  她看著皇帝,皇帝也看著她,兩個人眼中是同樣沉甸甸的東……

  北疆水患兇險,瘟疫、潰堤、流民暴亂,哪一樣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活。

  太子親赴前線,聽起來是皇子體恤百姓、身先士卒,可為人母的心裡明白,那是把命懸在一根線上。

  皇后最終沒有開口,只是別過臉去,望著窗外越下越密的雨簾,眉頭皺得比皇帝還要緊。

  景和帝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

  「朕再考慮一下。」

  這句話說出來,殿裡的氣氛卻並沒有緩和多少。

  那隻鸚鵡大約是覺得太安靜了,又不合時宜地冒了一句「萬福金安」,聲音脆生生的,和滿室的沉悶格格不入。

  就在這時,雨聲忽然小了。

  先是密密的雨線變得稀疏,然後是檐角的滴水聲從急轉緩,再然後,有一縷淡金色的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斜斜地透了進來,落在地磚上,像一道輕柔的安撫。

  寧馨轉頭望去,窗外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陽光從那裡傾瀉而下,把濕漉漉的庭院照得一片明亮。

  雨後的空氣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把方才那股壓抑的潮悶衝散了不少。

  她收回目光,輕聲說了一句:

  「陛下您看,雨停了。」

  景和帝和皇后都轉頭看向窗外。

  那片陽光正好落在庭院裡新開的幾叢秋菊上,花瓣上的水珠被照得晶瑩剔透,像碎了一地的琉璃。

  寧馨彎了彎嘴角,語氣輕緩卻篤定:

  「雨過天晴。臣女斗膽說句吉祥話——北疆的水患,也必定也會雨過天晴的。」

  景和帝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意外,也有被暖了一下的柔和。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但眉間那道深深的豎紋,似乎被那片透過窗欞的陽光照得淡了一些。

  皇后也轉過臉來,看了寧馨一眼,那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被她借著整理衣袖的動作掩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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